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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矛盾 卢思远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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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思远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看到晓音第一眼的时候,就爱上她了。
卢思远不是轻浮的人,他对感情要求苛刻。按室友王江的话说,就是一棵树上吊死。他只会爱一个人,用尽全力。所以不管莫冬阳如何,卢思远都会和他竞争到底。
此时,卢思远正等在病房外。晓妈妈出来叫他,客气的神情带有些凝重,若有所思。他进去走到床边。
短暂的尴尬。
“谢谢你。”
“应该的。”
晓音调皮一笑,“回头我请你吃饭。”
“真的吗?好啊。”气氛活跃起来。
于是趁机问:“加入我们宣传部吧,怎么样?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有才吧?”坏坏的笑容,浓淡正好的恭维。
晓音仍是拒绝:“不好意思。我实在抽不开身。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卢思远没有接话。
“如果想吸收新鲜血液的话,林茜也不错啊。”晓音突然想到被自己冷落了许久的好朋友,心里很过意不去。如果没记错,加入宣传部是林茜的理想呢。
“……是吗?我会和她谈谈。”彼此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后来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直到晓音输完水。很晚了,卢思远开着自己的奥迪,送晓音回学校。
话说,要不是女大学生开车显得太野道,妈妈也会给自己配一辆车吧。晓音坐在车前排,有些不甘地想。
等红灯的时候,晓音望着外面发呆,一个男生的山地车轮上装了好多灯,红蓝莹光一闪一闪的。有人敲窗户,咚咚咚,是卢思远那一侧。晓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第一反应是发广告的,扭头看,却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中学生的打扮,长得很清秀。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目光里有疑惑的成分。
晓音突然感觉有条冷蛇在脊背上游走。
卢思远放下窗玻璃:“小燕,晚自习放学了?”语气亲切温和。
被唤作小燕的笑吟吟道:“是啊,思远哥哥,有空来找我哦。”眼睛却瞟着晓音。卢思远和晓音在一起就紧张得要死,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变灯了,卢思远微笑着招手,“当然啦,再见!”踩下油门。
晓音没有回头看那个女孩子,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烧灼着自己的后脑勺。
“你妹妹?”
“干妹妹。”
这是晓音第一次见到顾燕。她当时没有想到,第二次就是最后一次。
“思远哥哥!等等我!”
卢思远停下来。顾燕一边喘气,一边追赶。金黄的麦茬挑起她的裙子。卢思远呵呵笑了。
“笑什么啊?讨厌。”女孩近身,娇嗔地轻捶一拳。
“从今天起我就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干妹妹了,当然高兴啦。”
顾燕从小在孤儿院生活。她是弃婴,被发现时身上只有一个写着姓名的木片。顾燕一直随身带着它,不肯示人。顾燕渐渐长大,但不愿与人交往,直到卢思远出现。他们玩得熟了,一晃好几年。卢妈妈也很喜欢她,干脆认了干女儿,出钱供她读书。
只是,顾燕没有告诉过卢思远,他,是她生命的全部。
她不敢。
那次发烧之后,晓音发现莫冬阳变了。
他对她说话冷冰冰的,好像她是陌生人。他竟然说,别再来烦我。
他用盲杖来往于教室和食堂,一个人,慢慢地走,日渐熟练。
打饭一类的事由一个他的原室友负责,一个叫王江的男生。
他开始学习盲文,怀里总有大部头的点字书。
与他搭讪的女生,他都友好地和她们说笑,女生缘甚至比以前更好。
他一直戴着墨镜,在学校从不摘下。
对于这些变化,其他同学看在眼里,但没有一个敢问他,或她。
那次莫冬阳在教学楼台阶上一脚踩空,被偷偷跟踪他的晓音及时拉住。他只是轻轻挣开,不说一句话就走。
连莫毅都隐晦表示,不再欢迎晓音到家里。
似乎在刻意躲避她。
晓音表面上没有什么,又回到了天天和林茜在一起的日子。由于向卢思远主动推荐有功,林茜很快原谅了晓音前段时间的重色轻友。大量的闲暇时间里,她们逛街,买漂亮冬装;在一水楼吃小笼包;周末唱KTV到深夜。
这期间,卢思远加强了攻势。隔三岔五往一班跑,送来各种晓音喜爱的零食;一天早上发现蓝色饰品堆满了抽屉,晓音纳闷,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蓝色;还有卢思远的画作,上面写了肉麻的情诗。晓音推辞不下,无奈都收了,却不曾受用过。她每次要和卢思远说些什么的时候,卢思远好像已经预见到,总是打断。总之,有权接受,无权发言。
然而林茜很清楚,卢思远没有丝毫机会。她从晓音看莫冬阳的眼神就能明白,晓音会爱着莫冬阳,到死。而这一点正是让林茜担心的。
晓音和林茜游荡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欢笑着。偶尔,只是偶尔,晓音的眼神会很遥远,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每每这时,林茜不敢打搅。传说梦游的人被叫醒是会疯的。林茜很害怕,她知道晓音是个骄傲的女孩子,不会轻易显出软弱的一面;同时她也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晓音离爆发的那一天已经不远。林茜甚至暗自祈祷,希望那天早一些来,不然晓音会崩溃的,做出傻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寒假的一天,晓音趁母亲不在家,鼓起勇气往莫家打了个电话。
给莫老师送上新年祝福后,深吸一口气,晓音小心翼翼地问: “莫冬阳,他在吗?”
“哦,他…他去上盲文班了,晚上才回来。”话音生硬,莫毅从来都不是个擅于说谎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强抑住尖叫的冲动,“那……再见。”
那头传来嘟嘟声。
再也不能控制。
晓音开始疯狂地摔东西,把一切可以抓到手的都狠狠砸在地上,名贵的驼绒地毯上露出小坑,一个一个的。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是一边摔一边大声哭喊,发泄着所有的委屈,心脏抽痛到连站都站不稳。
就算痛死了,又能怎么样?他也不会在乎吧?
本来以为莫冬阳是一时生自己的气,过几天就好。但为什么道了歉也不理我?为什么会如此客气?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直到精疲力竭,瘫坐在地,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窗外的雪,大朵大朵地盛开,在烟花中呈现缤纷的颜色。
女孩儿用额头顶住墙。冰凉一片。
暗影里,眼神陡然凛冽。
我是不会放手的。
于是,林茜所指的“那一天”,到了。
是春节后新学期的第一天。
美妙的下课铃一响,大家一哄而散。班里照例只剩莫冬阳一人,学习满是点点的书。
晓音告诉林茜今天自己不去吃午饭。林茜瞥一眼莫冬阳,没有多话,只是轻轻捏一下女伴的手,混入了离开的人群。
班里没有其他人。晓音转过头,肆无忌惮地看着她深爱的男子。莫冬阳似是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他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里微微膨胀,浮起一层耀眼的金黄。
刺得晓音眼睛发酸。
她走上前,“冬阳”。
莫冬阳知道晓音还在屋里,他能闻到她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每一次闻到都像耳光响亮地扇在脸上。
“晓音,有事么?”自然而客气的语气。头稍稍侧向一边,等待回答。这个动作,晓音已见了无数次,莫冬阳和任何一个女生谈话都是如此。而且晓音很确定,他叫的是“晓”而非“小”。
“你怎么了?”声音很轻,字字用力,“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希望我怎样对你?”仿佛知道她会说什么,莫冬阳很快反问,表情里有一丝嘲弄。
是啊,他身边有那么多选择,自己为什么会特殊。
晓音傻傻地站着,一万吨炸药在脑子里轰然炸响。死死咬住嘴唇。
不许哭不许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不敢相信。想伸手拿掉他的墨镜,想要看着他的眼睛,但手指是麻木的,不听使唤。
“别再惩罚我……求你……”颤抖的声线,晓音感觉自己很无耻。
“够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莫冬阳厉声打断。伸长盲杖,起身就走。
听到晓音在身后大喊:“你不爱我吗?!”
安静的走廊上,莫冬阳没有回头。
“是的,不爱。我讨厌你。所以,请停止纠缠。”
停止……纠缠。
晓音仰面躺在教室的地板上。她身上穿着新衣,火红火红的,偌大的空间里,似一朵怒放的曼珠沙华。
见我的人都夸我漂亮呢。晓音轻轻一笑。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把崭新的瑞士刀,打开。
“呲”地一声,左手食指被削落在地。
听谁说过,想要忘记一个人,只要献出一部份□□即可达到目的。生命之初的疼痛会洗清记忆。
真可笑。
晓音缓缓闭上眼。
对不起,我爱你。
也不可能忘记。
莫毅在校门口,见儿子急急走来。
莫冬阳语气怪怪地说:“我不太舒服,下午不想上课了。”
莫毅没多问,开学第一天不适应很正常。于是把莫冬阳送到家,自己有返身回了学校。
空荡荡的老屋,莫冬阳“咚”地跪到地上。
一把摘掉墨镜,泪水夺眶而出。
握紧双拳,狠狠捶在墙上,一下,两下……痛到没有知觉。血的甜腥味漂浮在空气里。
卢思远说的对,这样的自己,只能让晓音痛苦。令人羡慕的家世,尖中拔尖的成绩,晓音她有光明的前程,理应有同样优秀的伴侣。
不能拖累她,必须离开她,彻彻底底。
为此,自愿给卢思远提供晓音的一切信息。只要是知道的,通通告诉他。
可是……再好的戏,也只能演给别人看,根本就骗不了自己。刚才那一刻,她是那样痛苦,他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不可以。
一定要让她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晓音她,就快死心了。
莫冬阳这样跪着,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有人在开门,莫冬阳才回过神来。拿钥匙的人显然很慌乱,试了几次才成功。不是父亲。
门开了,莫冬阳忽然被巨大的冲击力顶到墙上。
卢思远浑身散发着怒气,咬紧牙关道:“跟我走,现在!”
莫冬阳奇怪道:“凭什么?”
“晓音她出事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卢思远咆哮着,仿佛已经失去理智。
这天,卢思远照例到班里找晓音,发现了断指的她,整个脸像雪一样苍白,还有一点点意识。
他眩晕着从血泊里捡起她的食指,抱起她往医务室跑,叫喊着让走廊里的人打120。晓音闭着眼,眉头紧皱,右手死死抓住卢思远的肩膀,在他怀里呻吟,“冬阳……别离开我……”指甲钳进肉里,卢思远根本没有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的泪水流下来,无声无息。
医生说,如果再晚一会儿,指头就接不上了。
送到医院,昏迷中的晓音还只是叫那个名字。晓梅南赶到了,哭得撕心裂肺。卢思远向随行的莫毅要了钥匙,最后看了一眼晓音,转身离开。
如果是这样,我会成全你。
莫冬阳又有了那种熟悉的绝望的感觉。若不是被卢思远揪住了衣领,心脏的抽痛会把他掀翻在地。
“她……怎么了?”
“她砍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死瞎子,你对她干了什么?”
莫冬阳陡然平静:“我说了,你想让我说的话。这……意味着她放弃了吗?你为什么不陪着她,来找我做什么?”
卢思远看着自己的情敌,虚无的目光映入眼睛。颓然松了手。
“没用的,别装高尚了。她爱你,只有你才能给她幸福。”卢思远说这些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放心,我再也不会介入。现在跟我走,她在叫你的名字。她需要你。”
莫冬阳愣住。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
莫毅安慰着晓梅南,远远见莫冬阳拐上了楼梯。他知道,戏已经演砸了,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儿子终于可以摆脱煎熬了,对于自己也是一种解脱。忧的是,苦了晓梅南一家。
莫毅起身按住儿子的肩,示意他先别出声。“晓女士,莫冬阳他来了。”晓梅南“嚯”地抬头,眼里泪还没干。
晓梅南的脾气是何等暴烈,要不是莫毅在场,她不敢保证不会扇莫冬阳的脸。
强压住怒火,看眼前英俊的男生沉默着,满脸歉意和悔恨,美丽的眼睛似有泪水,当下心也软了些,语气却很严厉:“我们家晓音有什么对不起你?要这样狠心地甩掉她”
“阿姨,是我的错。我爱晓音。我…我怕自己会拖累她,原本以为这样做她就会死心。没想到……您怎样惩罚我都行!”
如此善良的初衷。晓梅南表面不为所动,心下却暗自吃惊。
“我女儿像对宝贝一样对你,我怎么会惩罚你?我只要你以后好好对晓音,别再让她伤心。她要强,苦只自己咽。你明白吗?”晓梅南轻叹,在这一点上,女儿竟然完整得遗传了自己的基因。
“您放心,我发誓会照顾好她!”
“她还在昏迷中,你进去吧。”
“谢谢您!”莫冬阳鞠了一躬,推开门走了进去。
到床边坐下。伸手触到了绷带,心一抖。探上晓音的面颊,轻轻抚摸。
何必要伤自己。
呢喃,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