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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初夏,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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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风里裹挟着丝缕湿热,吹在脸上痒痒的。莫冬阳抬起头,天空黑蓝,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他和母亲并肩走在路边。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她悄悄看了儿子一眼,揣测着他的反应。
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我和你爸想要离婚。”
空白。
“不,不可以!”他“霍”的抬头,后退一步。
很小的时候,莫冬阳就已经知道,父亲和母亲差异很大。一个是充满浪漫气息的艺术家,一个是现实严肃的棉厂职工。无休止的争吵几乎填满了冬阳的童年记忆,甚至是少年。但是他从不埋怨。他爱他们,即使家庭不美满,但只要有家在,他就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转。
母亲很吃惊,“冬阳……”
“你们不是一直吵么?为什么现在又提起离婚?!”
莫冬阳愤怒了。他知道已无可挽回。自己盼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只是一场空梦。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血气冲上脑袋,嗡嗡作响。他没有理会母亲在叫喊什么,只想转身逃开。下一秒,他看到一辆卡车迎面驶来。触手可及。
一愣,被猛地冲开,急刹车,飞起,落下。
双眼刺痛,血的殷红。
……
不再有感觉。寂静,黑暗。
是……死了么?
晓音在砖缝里找到了钥匙,知道莫毅又一次“恰巧出去了”。
她笑一笑,开了门。
咪咪没有迎上来,而是缩在墙角呜咽。有些异样。
她冲到竹椅正面,倒吸了一口气。
莫冬阳,在哭。
泪水从阖起的眼睑下溃了坝一样汹涌而出,流成两道小小的溪流。呼吸急促,全身颤抖,极度痛苦的神色,却不发出一丝声音。
仿佛已陷入深渊般的梦噩。
包装精美的小蛋糕“哗”地落地。
“醒醒!醒过来!”
恐惧的潮水淹没了头顶,晓音感觉自己的肺吸不进氧气。她猛烈地摇晃莫冬阳的双肩。
“冬阳,别吓我,醒来啊!求求你!”
许久,颤抖停止。
眼睛极慢,极慢地睁开。
漆黑的,含满晶莹的泪水。
眼睛的主人静静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胡说!”晓音惊惧地看着他,飞快回嘴道。
“是我亲手害死了她。”
“住口!!”
嘴角勾出苦笑,“你看,我已经是废人了,与其拖累你们,不如死了去陪母亲。”晓音不由自主,又一次瞟向他的左手腕。有一处几近愈合的割伤,刺目地横亘动脉的位置。仍在医院的时候,莫冬阳自杀未遂。她每一次看见它,都忍不住战栗。
“啪!”晓音一巴掌扇过去,她用了全力,苍白潮湿的面颊上,赫然五个粉红的指印。
晓音尖叫:“你这个混蛋!”眼泪哗地涌上来。
她的天使,坐在她面前,沉默不语。她甘愿照顾他,只想让他快乐幸福。医生说只要有合适的眼角膜,他就可以重获光明。希望虽然渺茫,但她不怕等待,她会一直陪着他,不管他是什么样子。如今,他却说这样的话。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他有什么权利说这样的话!
“阿姨救你是因为她爱你!她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晓音大口喘气。
“你要是死了,莫老师他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声音渐渐微弱如梦呓,连续多天的劳累,晓音再也撑不住,身体软下来。
莫冬阳一把接住她,紧紧抱住。晓音每周到家里来做家务,给他配好一周所穿的衣服,送给他小礼物,讲笑话给他听,陪着他,像阳光照进他的生活,自己实在欠她太多。
“对不起,小音。”
女孩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瘦弱娇小。他知道胸前湿了一大片,她的痛苦让他心疼如割,“我太自私了。”他吻着她的头顶,熟悉的淡淡茉莉香。“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相信我。”
莫冬阳下定了决心。
他要守护她,用一生的时间。
晓音埋首在他有力的心跳里,喃喃:“傻瓜,我爱你啊。”
他对着她的耳朵呢喃:“那你别指望我会放你走。”
女孩儿满足的叹息。
她抚摸着他一侧的脸,心疼地说:“我打痛你了,是不是?”
莫冬阳微笑,“你那么小的力气,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女孩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假话都不会说。
莫冬阳低下头,“凝视”着晓音,“你不知道,我多想看见你,哪怕一眼也好。”不管自己直视强光多长时间,眼前仍然一丝光感也没有。纯然的黑暗,孤寂如荒原,让他绝望疯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晓音也凝视着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黑白分明的眼睛却能直视自己,仿佛冥冥之中能看到自己的灵魂。
“那摸摸看呀。”晓音坐正身,温柔地捉住他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你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啦。”
晓音闭上眼睛。微凉的指肚轻轻抚过皮肤,牛奶般丝滑。耳朵,眼睛,鼻子,嘴巴。
“嗯,小音是美女呢。”微笑。
她倾身吻住他的唇。
晓音幸福地想,预言已然实现。
莫毅早回来了,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靠到墙上,仰头看夜空,泪光闪烁如星星的倒影,“你看到了么?他很快乐。”
莫冬阳来上课了,而且新转来的女生陪在他身边。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飞舞,天溪艺术学院炸开了锅。二年级美一班的窗外门外挤满了人,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一对奇怪的情侣。
晓音坐在莫冬阳的左边,莫冬阳戴着墨镜,她不知道他的表情。
悄悄在桌下握住他的手,他淡淡回应:“放心,我没事。”
“挤在这儿干嘛?都回去上课!”年级长卢思远的声音从外围传来,少有的严肃语气。
“快散开!”大家一步一回头地走向自己教室。有几个知道内情的立即反应过来,看着卢思远怪怪地笑。
卢思远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盯着他们紧挨的身体,肺都气炸了。
一旁的林茜用手肘捅捅晓音,“天那,你瞧咱的头儿,脸都青了。”
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手紧了一下。晓音狠狠瞪了林茜一眼。
林茜吐吐舌头。
卢思远转身离开。
有一个当老师的父亲,莫冬阳本没有必要来学校。但晓音和莫毅都怕他在家憋出病来,况且还有文化课要学,力劝他返校。莫冬阳答应了。由于晓音保证全程照顾,校方给予充分同情,也很快表示同意。
因为不是不可治愈的失明,同时莫冬阳情绪波动还很大,莫毅没有让他学习盲文。课上听讲,课下晓音会把书读给他听,作业当然全免。天生聪慧加上勤奋刻苦,莫冬阳很快跟上了进度。
除了上厕所由别的男生帮忙,早晚由莫毅接送,其余时间晓音都形影不离。她给他买他最爱吃的蛋炒饭,看着他吃完;她挽着他漫步在黄昏的校园小径,讲笑话给她听。
莫冬阳在晓音的牵引下,从来都没有畏惧。笑容甚至比失明前还多。他感谢上帝赐给他小音,教会他如何去爱。他渐渐明白,她是他的拯救天使。
他们天天粘在一起,亲密无间,被学院里的人私下里称为“模范夫妻”,多少有些调侃的意味。当然,是在卢思远不再场的时候。不过大家真心觉得,晓音和莫冬阳是很般配的一对,也是值得尊敬的一对。
晓音的时间被占去大半,还有功课要学,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几个星期下来,莫冬阳听着她的嗓音渐渐嘶哑疲惫,心下不忍,几次提出要她休息,她却都不肯。
“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那天放学,莫冬阳很执拗,不肯离开。他不愿晓音再帮他。
“不想走么?”晓音问。
“你先走。”
晓音无奈,她挑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
已是深秋,金色的落叶簌簌滑落。清风微冷,横贯而入。
卢思远路过教室,虽然几乎每次都会看见他们在一起温习功课,但他还是不由自主朝里看。室友说的不错,他这种行为几近自虐。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没看见莫冬阳,晓音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腮上有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卢思远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顾不了那么多,走到她身边叫:“晓音?”
没有反应。
伸手一试,前额滚烫。
“她怎么了?”
卢思远这才发现,莫冬阳坐在角落的座位里。没有戴墨镜,望向这边,眼神空洞,正起身要过来。
不知为什么,原本的一腔怒火变成了默然。
卢思远只是抱起晓音,冲到门口时身形一顿,冷冷道:“你知道,你这个样子,不可能给她幸福。”
“哗!”被椅子绊倒在地,莫冬阳低声怒喝:“告诉我!她怎么了!?”
“她在发烧,我送她去医院。”依然冷漠。
跑步的声音远去。
莫毅到教室找莫冬阳的时候,后者正练习使用盲杖。那根细细的金属棒被折起放在衣兜里已经好几个月。
莫毅问:“出什么事了,晓音呢?”
“先走了。”淡淡地语调,听不出喜怒。
莫冬阳打断父亲的疑问,“爸。”
“嗯”
“以后我自己走路,会习惯的。”
晓音睁开眼,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
头痛欲裂。
医院?
晓梅南坐在床边,还穿着职业套装,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你也真是的,都烧晕了还硬撑。要不是你同学送来的快,恐怕脑子都烧坏了!”
同学?冬阳?
“对不起,妈,让您担心了。是哪个同学送我来的?”
“好像叫什么思远。挺帅气的小伙,很关心你呐。”晓梅南眉开眼笑,“他一直等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
“不,妈。”晓音急忙抓住她的手。
是时候了。“我得告诉您一件事情。”
晓梅南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坐下,“说吧。”
“我爱上了一个人。”晓音脸上一红。
“外面那个?”
“不是,他叫莫冬阳,和我同班。是莫老师的儿子。”
晓梅南等待着下话。
“他今年六月出了车祸,现在是……盲的。”
晓音感觉母亲的身体忽然僵硬。
“妈,他是有希望治好的!”
晓梅南靠近问:“告诉我,小音,你是同情他,还是爱他?要知道,爱情是不可以随意的。”
“我当然爱他,妈!他也爱我。即使将来他不爱我了,我仍会爱他!”晓音激动起来,“您还记得净衣禅师说的话吗?就是他呀,妈。我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只是,我没想到他看不见我。”晓音摇摇头,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但这无关紧要,不是么”
晓梅南沉默。她终于明白医生说小音过度劳累的原因了。
难道,这就是命?
当年,卢大同背叛她,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离婚后她才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一时倔强没有告诉前夫。生了晓音后,晓梅南索性就当卢大同已经死了。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给女儿幸福。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靠努力工作拼出了个人公司,开豪华轿车,住顶级别墅,她能满足女儿的任何需求。同时晓音学习很努力,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如今,晓梅南只希望女儿能找个值得托付的人,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谁想……
“跟我说实话,你和他在一起,幸福吗?”
“当然,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信誓旦旦。
“……”
“妈?”
“既然这样,妈妈不反对。”
“真的?!”晓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如此顺利?
“是真的。另外,我会帮忙联系,尽快找到合适的眼角膜。据我所知,莫老师家并不富裕,手术费咱们交。”晓梅南冷静地计划着。
晓音忽然跳起来搂住母亲,“我爱你,妈。”
晓梅南心头一暖,“我也爱你,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