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十里霜》此人此世不存

2、旧事

　　月色清寒，白日间的暑气尽数散去。宫墙内依然人声鼎沸，那位帝王的逝去带来的动荡自这座大凉最高权力中心的都城逐渐向外扩散，这注定会是一个很多人无法入眠的夜晚。
　　本该早已歇息下的顾淮章却只着素白的单衣，提着一壶酒登上了绿琉璃瓦黄剪边砌成的安和宫殿顶。一袭白衣在泠泠月色下随风飘动，勾勒出单薄劲瘦的身型，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仙人。可这仙人突然弯下了松竹般挺立的脊背，低声咳了几声，瞬间坠入俗世红尘，成了一介庸碌病弱的凡人。许是觉得疲累，干脆展了衣袍，屈膝盘坐下来。
　　远处声势还未停歇，黄昏时昭阳宫起的那场火仍挣扎着最后的光亮，透出点零星的火苗来。顾淮章静静的看了阵，提起酒壶斟了杯酒，临空倒给那位被牵连入宫又横遭祸事，此时已是香消玉殒的淑妃。
　　酒水滴滴答答落在琉璃瓦上，又顺着瓦隙渗漏。他凝视着那滩酒污，不期然想起另一位故人。
　　与他初识是在后来被那人以“侍奉先皇”名义赐了三尺白绫的先敬妃娘娘的赏花宴上。彼时一个是被带来彰显嫡母慈心的并不被看重的小庶子，一个不受皇帝重视连宫婢都敢不尽心伺候的皇子。都不过是六七岁闲不住的年纪，双双从宴会上偷跑出来，碰到一起便要结伴闯荡皇宫....
　　想到这里顾淮章不经笑出声来，只可惜计划过早夭折，刚出了宫后苑便被巡逻的禁军逮了个正着。
　　后来再见便是为进学的皇子选伴读之时，也不知那人怎样在短短三年中入了先皇的眼，竟然让先皇记起了这个因为母妃不受宠且早逝而连名字都未有皇子，还特意下旨让他与要开蒙的敬妃娘娘所出十一皇子一同进学。
　　可他到底母妃早逝，本身也不受宠，有点什么心思的臣子宁可让自家子弟去跟随年纪更小的十一皇子也不愿选这个之前都未听说过的九皇子，唯有顾淮章和几个在家里同样没什么地位的庶子被送过来供他挑选。因着年纪相仿，顾淮章被选做了九皇子的伴读。
　　等与这位九皇子渐渐熟悉了，方才知道他的名，解长戈。不同于另几位皇子按照雨字辈取名的顺序。据说是自九皇子母族那边，由他那位戎马一生的外祖父所取。而皇帝不知是愧疚于让这位为大凉驻守边境数十年，膝下唯一的女儿还折在了自己后宫里的卫国公，还是出于对一直不闻不问的儿子的补偿，默许了这个不合祖制的名。
　　现在想来，在崇文馆读书的那几年许是他与解长戈这一生中最为轻松的一段时间。每日卯时就要到学堂，为了照顾年纪小的几位伴读，圣上恩准他们可以宿在宫中，后宅里的那些是非再也牵连不到自己。而解长戈被皇帝询问过几回学业后，宫人们也再不敢苛待他。两人每日进学、策论、玩闹，有时偷溜出宫去，去看讲师们口中朱雀街上的新鲜玩意儿。
　　顾淮章的学业是同窗几人中最好的，连被先帝特意请来为皇子们讲解百家学说的李儒李大学士都赞他有“钜学鸿生之才”可刚进崇文馆时，又并非如此。他虽比解长戈小上一岁，却还是在几位皇子和伴读中显得年长许多，也未曾进过顾家自设的学堂，和几个早早就有人教导的骄子比，显得颇为笨拙。好在还有一个更笨的九皇子，才没让他成了最差的一个。解长戈倒对此不甚在意，依然故我，顾淮章去劝他，便无赖似的答着
　　“好阿淮，这不是有你在吗？你是我的伴读，你学会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等你学成大儒了我就也是大儒。阿淮说对不对？”
　　“可我又不是你的东西，九皇子莫要取笑我。”
　　阿淮是他的乳名，自娘亲病逝了，除了从小照看他的嬷嬷，再没有人这样叫他。可顾淮章向来不喜父亲所取“景鸿”之名，便将这个告诉了解长戈，在他可以有表字之前，解长戈便一直这样叫他 “阿淮阿淮”，那人年少时声音清软，拉长了尾音就更显得软糯，可又偏生喜欢那样唤他阿淮，拉出长长的尾调来。每次被这样一唤，纵使满腔的怒气也化作了虚无飘渺的云烟。这次也不例外，言语上还在挣扎，两人却都知道顾淮章早已没了火气。
　　“你就是我的，阿淮是我解长戈的！不会放你走的。”少年意气风发，信誓旦旦的说着。眉梢眼角俱是狡黠的笑意。
　　“谁要走啊…”彼时的阿淮别过头不去看那人的笑脸，耳廓却微微泛红。
　　“先走的，明明是陛下你啊，解长戈。”风吹散了昭阳殿的烟尘，火光终究是熄灭了。顾淮章斟满了酒，自斟自酌自语着。
　　无论解长戈那番话是否有意，顾淮章都想要成为站在那人身旁，为之谋划的人。在那之后他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业上，本就天赋颇高过目成诵，又肯静心钻研。顾淮章很快就成为众人中的佼佼者，过了几年一般的讲师已然没有可教授与他的东西.....再斟一杯，仰头饮尽了。只可惜曾几何时，风云变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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