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五投木桃（下） 方连水一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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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你在灯下，是在等谁？”
两人从城郊学堂外回来，已过了午时。时节近晚春，江南的太阳渐渐毒辣起来，万丈金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叶怜之抱着三袋花重霄给他要来的酥饼点心，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
叶怜之未来得及嚼干净，强吞了半口，呛得连连咳嗽。
花重霄替他抚背顺气。叶怜之一个大大的笑容挂在嘴边，颇有些傻气。
“等我师父。”
“你师父隐居山林，来泉州作何？”
“哎，我哪儿知道。他让我跟着，我就跟着了。”叶怜之漫不经心地应道，又塞下一块绿豆糕。
花重霄记得，叶怜之小时候的模样和现在大为不同，生得水灵灵的。那夜又是大雨滂沱，又是饥肠辘辘，又是雪中送炭，他不免对这个孩子生出几分怜爱之情。之后，花重霄再去七味坊找过一次叶怜之，他不知如何说服了店主，窝在店里当起了小帮工，偷偷吃颗糖还正巧被花重霄撞上，吓得脸都白了。
十天半月的时间，他天天都能在七味坊看见叶怜之，也会带些点心或领着他去街上逛逛。直到有一天，这个孩子说不见就不见了，除了花重霄之外，一个记得他的人都没有。
但纵使如此，两人不过萍水相逢，若不是叶怜之今天又点了白兔糖，花重霄可能还记不起这段往事。
何以使叶怜之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执念？
花重霄感觉到他有所隐瞒，暗想此事蹊跷，却不再追问。
两人尚未走入府邸，见来往家仆行色匆匆，再往里走，院里一阵骚动。花重霄拦下一个，问何事发生，那人见是公子，不好欺瞒，又不好作答，期期艾艾半天。
花重霄面色沉重，环视四周，见衙门几名红衣带刀侍卫站在堂前议论纷纷。
叶怜之跟着向前，朝堂里瞄了一眼，上位坐着方连水，捧着一杯热茶，神情颇为颓废；花知府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遇袭？”
花公子的声音难得高扬，满是不可置信；叶怜之一惊，回过头去。
红衣侍卫双手交叉抱胸，颔首，肃穆道：“是。报案的是茶馆的吴三叔，当时贵府的客人要了一壶碧螺春，正要掏钱，忽然一人调转方向朝他扑来，力气极大，掀翻了整张方桌。贵府客人逃向花家府邸，那人亦一路追赶，惊动了一条街的人。”
他所说的客人，指的自然是方连水。他的身份太过特殊，直接暴露只会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因而没有向旁人禀明，就连花府的下人也只当他是老爷的贵客款待。
“袭击之人可否捉拿归案？”
“已被拿下，经核实，是城里元万户家的车夫。”
元万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方连水遭遇加害，而是莫名地惊喜。
这条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如今却被一个车夫坏了事，露出马脚。之前苦于师出无名，现在大可趁此机会搜查元府，找出火药与人口失踪一案的线索。
两人共入堂内。方连水还未从惊恐中回复，捧着青瓷杯的手颤颤发抖，看见叶怜之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般一个箭步冲来：“贤弟——”
昨天刚被刺杀，今天又被突袭，这位王爷的命也太苦了。
方连水哭丧着脸握住叶怜之的双手：“贤弟！”
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差点没哭得梨花带雨，叶怜之本来挺同情他，听他一副哭腔，险些没笑出声。
不行不行，人家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看了觉得真可怜，可是也很好笑。
“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谁能想到，上街喝个茶也会遇上这等倒霉事！他就像失心疯一般，饿狼扑食向我袭来，当时我就惊呆了！还好，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我的反应快了不少，当机立断撒腿就跑。要换做以前的我，说不定当场就被他抓了撕成两半了！”
方连水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哀怨，顾不得翩翩公子的形象，抓住叶怜之的肩膀用力地摇，用力地摇，就差没把魂给摇出来，加之他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酒气，叶怜之顿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金星闪闪。
“贤弟，我算是发现了，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离开你我一步都迈不开。”方连水一抹脸，眼里坚定地闪着精光，“跟我回襄王府罢，以后有我一天吃，就没你一天饿。”
这话听着很别扭。
叶怜之没当场吐在他身上，已经算得客气了，毫不留情地拒绝道：“我不要，你你你离我远点！”
方连水的心，哗啦啦啦碎了一地。
元家车夫光天化日袭击花知府贵客，事态严重，恐背后另有贼人暗中指示，故取道元府，排除万疑。
次日，于地窖发现六人尸骨，与失踪人数吻合。
经残留衣物鉴定，确为失踪之火药客。
元万户传堂入审，悉数查封元家物产，禁止人员出入。
天明时分，元万户招供罪行，待进一步查证。
泉州，碧云寺。
叶怜之跪在观世音像前的蒲团上，三叩大拜。
这一回，他身上带了不少香火钱
钱是花知府给的。两日前，他向菩萨许愿尽快破案；两日后，自然由他来还愿。
不知是菩萨真的灵验，还是叶怜之的霉运走到了头。
他起身，未走出殿，已有人候着。
“沈公子。”他又拜道。
沈浚照例挂着他那蔑视人间的微笑，依着殿门不入，轻飘飘地说道：“距上回分别不到两日，我们可真是有缘。”
叶怜之也笑：“元万户招供，沈公子的麻烦想必也少了些。”
“恰恰相反。”长身玉立，傲然昂首，“我的事，才刚刚开始。”
叶怜之十分反感他这副故作神秘的态度，敷衍道：“那就不打扰公子办案了。”说着，作势往殿外走去。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沈浚瞟了一眼他怀中揣着的厚厚一沓香火钱，“怪力乱神一说，我从不相信，事在人为，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叶怜之停住了脚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浚对他不耐烦的表情故作无视，挑了挑眉：“我此番前来，为的是追查一种生于南疆的草物，名叫七星澄。”
如他所愿，叶怜之的神色瞬变。
“七星澄于人无毒无害，却可制成药引，诱发奇毒，名作迴梦，轻则丧失理智、任人摆布，重则肝肠寸断、当即毙命。与之相合的一味药，亦是无毒无害，甚至十分常见。”
他顿了顿，莞尔一笑。
“正是甘醴。”
“七星澄对生长环境十分挑剔，虽是隐患，好在其未在中原蔓延，迴梦之药方也少见，没什么人对它有所忌惮。不过，开春以来，屡屡有人上报，在泉州城外山野之中发现了七星澄，且是有人蓄意种植。”
原来初次相遇时，他是在寻找七星澄的蛛丝马迹。
叶怜之道：“我对阁下的工作并不感兴趣。”
“别急，马上要说到了。”沈浚一捋碎发，轻笑，“给襄王殿下出主意用甘醴逼退俞家婚事的，是你罢？也多亏了你，才能从元万户哪儿找到一条豁口，一举击破。”
叶怜之面色一暗：“按你的意思，方兄是故意被那车夫袭击？”
“襄王府毗邻南疆，别人可以不熟，但他对迴梦的作用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日你替他入了元府，正是甘醴气息最为浓烈的时候，沾上了你的身，致使元府家仆举止异样；而你在元万户的府上亲眼见到七星澄一事，想必也一五一十告诉襄王殿下，不难推测，他们皆是受了迴梦之毒所控制。”
“这样一来，事情就容易多了。”沈浚继续道，“襄王殿下挑了人流最大的主街上的茶馆落脚，试问，一家布衣小铺的茶水怎比得上堂堂花府？可见他并不为了喝茶，而是守株待兔。果不其然，元府的车夫中了招；就算不是车夫，后厨的、置办货物的、巡铺的，元府产业之大，总会有人经过主街，看谁更倒霉喽。”
他说这话时，带着微微的嘲弄，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此手段虽算不上光明正大，但元万户罪大恶极，理应杀人偿命，如今难逃罪责，岂不正好？”叶怜之反问。
沈浚叹气：“非要我说透了？好罢。元万户先前没有露出一丝破绽，怎么偏偏在你造访时笑话百出？一来，家仆闻到甘醴的气味已变得不对劲，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二来，亲自带你去看七星澄，还对此颇为骄傲。”
叶怜之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嫁祸？”
“说他完全不知情，绝无可能。按我的推测，他应是为了利益所驱，用迴梦控制家仆办事并三缄其口，但他的手上只有迴梦成药，却没有详明成分，故而毫无防备。”
“又是谁在背后指示他？”
“这就要看，谁最想尽快了结此案了。”沈浚笑道。
是谁顶罪不重要，证据从何而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招认。
叶怜之的脑海中飞快地跳出一个名字。
“沈大人。”他皱起眉，“你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与我，而非花知府？”
“破解悬案可是天大的人情，正中花宇轩下怀。他会帮谁，恐怕不言而喻罢？”沈浚微微扬起下颌，冷笑，“我信不过。”
“不如上报朝廷。”
“总会走到这一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怜之脸上绽出一种怪异的笑容：“我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沈大人的再三青睐？”
“叶少侠，因为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沈浚牵起了唇。
唇边明媚的弧度，勾人心魄，恰到好处。
“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考虑。一旦想明白了……我定保你立于不败之地。”
说罢，转身。
背影溺于灿烂晖阳，如梦似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五投木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