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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四过红尘(下) 剑非寻常剑 ...

  •   绿荫古道上,白马青车,似是被春光迷醉,行进缓慢。
      暖风曛和,吹动车窗的帘幔,叶怜之满意地眯起双眸,尽享山林春光。
      虽然这番享受不太合时宜。
      长镜宫一纸飞信来报,方连水溜出家门的事早已败露。面对俞家的熊熊怒火,方老夫人大义凛然地把儿子出卖了,还送上一波护卫任凭俞家差遣。
      方连水此刻虽身处绝踪谷,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先不说杯莫停会不会同仇敌忾、把人直接供出去,就是她讲几分义气闭门不见,把俞家和襄王府的人惹恼了,任尔铜墙铁壁,一波人海直接踏平也绝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况且,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方连水总要出来见人的。
      眼下,一,要保住长镜宫与王府、霹雳堂的表面友好关系;二,要让两拨人知难而退,不敢进一步造次;三,若能趁机给俞家造成方连水是个酒鬼的印象,就再好不过了。
      情急之下,花重霄出了个缓兵之计。
      他回长镜宫尽量拖延时间。搜不到方连水,俞家定会逼问其下落。此时,就需要一个恰当的地方和一个恰当的理由交代方连水的去处。
      地方要够大,大到霹雳堂与王府得敬其三分。
      理由要恰当,要让方连水的失踪听上去十分无奈、十分要紧、十分迫在眉睫。
      比如泉州,江南中心之城,百川汇集,势力错综复杂,知府花宇轩手握半个大理寺,另有生出一位元勋与一位骠骑将军的云家,武林人士大不敢在此造次。
      比如近来因牵扯到乡绅元万户而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口失踪案,好巧不巧,案子里还牵扯到几个襄王府派去的府役。
      这个案子,本就是方连水得去查看的,不过被婚约的事暂时压下。
      如此一来,襄王殿下由于得知案件的重大线索,而隐秘身份去泉州核查。
      不就很棒。
      当时方连水看着花重霄的眼神就变了,敬慕之情满溢而出。
      叶怜之感到特别骄傲,小表情嘚瑟得很,虽然这个计策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万事具备,只欠一辆马车。
      为什么要马车?
      因为叶怜之尚未痊愈,受不得颠簸,只能坐马车。慢是慢了点,紧赶还是能赶上的。
      车夫的选择也很重要。驾车技术要好,还得持久,万一碰上突发事件能随机应变,把两个柔弱的大男人好好保护着。
      杯莫停玉手一挥,濡沫一身劲装束发,挥着小鞭子出场了。
      方连水掩不住一脸花痴样,喜笑颜开。
      此时,车外传出一声呼哨,车与马同时停住。
      缓缓揭起青布车帘,只听濡沫犹犹豫豫了半天,弱生生地道:“……两位公子。”
      方连水笑意不减:“何事?”
      濡沫一抹凉汗:“我……好像……迷路了。”
      叶怜之差点没昏厥过去。
      他们挑车夫的时候,好像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识路。

      没等叶少侠发话,方连水急忙为濡沫开脱,解释道:“贤弟,你莫要怪责濡沫姑娘。泉州城遥远,她是怕你一路颠簸不适,才想到抄山路近道。”
      叶怜之揉了揉太阳穴:“如今归罪也是徒劳,我们还是分头寻路罢。”
      下了车,果然,不远处的小道荆棘覆盖、葛藤舒展,应是久无人走。
      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初次下山,同样迷失于山木小径。林中存有野兽袭人,他胡乱飞奔,狼狈不堪,不知跑了多久,直至眼前出现炊烟袅袅才松下气。
      师父找了半天,在山脚下王婆婆的屋里逮住了他,无奈轻喟。他却嗤嗤笑着,引来师父嗔怪,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
      那时的师父还像个人。
      现在的师父就像一柄剑。
      只有在看着那副画时,才又变得像个人。
      叶怜之忽然记起来,师父交给自己的画还留在长镜宫的宿房里。转念一想,自己对着画琢磨了个把月,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没有画在身边也不成问题。
      能被师父惦记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他曾经猜测过师父的过去,或是因厌倦世俗而隐居的高人,或是为逃避仇家而落魄的剑客。而那位朋友,就是他对凡尘唯一的牵挂。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收留自己?莫非亦是那位朋友所托?
      可能性很大。
      不论如何,画中人对他与对他的师父,都有非凡的意义。
      叶怜之想着心事,方连水在一旁嘟囔着“这路怎么连只鸟都不飞来”,才把他换回神来。然而一个回首,却看到了颇为诡异的一幕:
      襄王殿下一边抱怨着没人,一边一位白衣青年正从他们身旁慢慢悠悠信步而过。
      叶怜之嘴角一阵抽搐。
      脑子不好使就罢了,怎么眼睛也瞎。
      但也难免。或许缘于路途泥泞,那人一袭白衫污渍点点,直铺腰际的乌发以一条锦带松松束起,额前丝丝缕缕的发丝微摇,略显凌乱,灰头土脸的模样与背景融为了一体。
      叶怜之告诫自己人不可貌相,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这位兄台。”
      那人瞥了他一眼:“不敢当。公子有事?”
      他态度虽冷淡,却也彬彬有礼,并无厌烦之色。
      “兄台可知通往泉州之路?”
      “公子要去泉州?”那人反问。
      “正是。”
      他沉吟片刻,一转眼,看见他们身后的马车,“你我恰同路,若公子不介意,可否捎我一程?”
      叶怜之满意一笑。“那是自然。多谢兄台相助。”
      方连水和濡沫忙了半天,看叶少侠在这荒郊僻野轻而易举地拐回识路的同伴一只,都傻了眼。
      这也行?

      白衣青年见车夫居然是个姑娘家,微微蹙起眉,却也没什么反应,给她勾了条路,径直上了车。
      马车盘山而下,跑出刻把钟后,听得流水潺潺。他唤住濡沫,下了车,去溪水旁稍作清洗。
      不洗不要紧,一洗,洗出问题了。
      问题在那人的脸上。
      面似白玉,目若冷波,眸色轻浅,胭色双唇挽起合乎礼节的弧度。分明是飘逸出尘的眉眼,却暗藏凛凛傲骨浩气。
      这还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在于,这人长得异常好看。
      好看是个太俗气的词,即便是叶怜之这般的山野小民也不屑一用。
      但他好看到能把花公子比下去。
      叶怜之心中是何等震撼:
      这世上,怎么会有比花公子更好看的人。
      明明是不存在的!
      花公子至高无上的地位,居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窜出来的流浪汉动摇了。
      不,一定是我眼瞎。他坚定地安慰自己。一定是被方连水传染了。
      方连水见青年竟生得如此之英俊,亦是大惊,但他的惊讶分毫不差地表现到了他的脸上,惹来青年少许不满。
      “有何不妥?”
      “不不不,没事。濡沫姑娘,我们走罢。”
      方连水忙打圆场,给叶怜之抛出一个求救的眼神。但叶怜之非但不领情,甚至还有些气呼呼地死盯着青年。
      马车重新上路。
      “方才匆忙,未来得及询问阁下尊姓大名。”方连水尴尬一笑,试图转移话题。
      “走这种路,本就是为了行事隐去姓名,想必你们也是罢。”青年说道,却并不目视方连水,反倒漫不经心地挑拨凌乱的发丝。
      他的手指纤长,薄茧覆盖。
      叶怜之随口说道:“你练剑?”
      青年仍与打结的发末激烈斗争:“懂些细枝末节。”
      “你的剑,不像是寻常之物。”他瞅了一眼青年的剑鞘。
      青年轻描淡写地回道:“剑非寻常剑,人为寻常人。”
      叶怜之眉头紧皱。
      他那身白衫,虽有脏污,细看竟是绢制;面对生人,毫无畏惧之色,照样我行我素;口吻谈吐,比方连水无不及,而气势有过之。
      剑非寻常剑,人亦非寻常人。
      而且,他居然长得比花公子更好看。
      真是不可饶恕。
      不知不觉定定注视了青年良久。青年淡淡地移开视线,继续和长发纠缠。“三位此行,若是为了元万户之案,还请多加小心。”
      方连水与叶怜之均一愣,不明所以。
      之后两人无论如何答话,青年始终爱理不理,随意应付几句糊弄过去。
      落鞭声划破浮气,随逆风凝留于古道。
      马不停蹄,踏过的痕迹被扬起的烟沙掩没。

      一日半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泉州城。托方连水的钱囊的福,青年着装整齐,容光潋滟,比先前更好看了几分。
      “兄台,就此别过。”方连水拱手道。
      打扮干净的青年就如他那件胜雪白衣,眉目精巧,淡然脱俗:“告辞。”转身没走几步,却又回首,展颜浅笑,“襄王殿下,还会再见的。”
      方连水一怔,弹指的功夫里,他却已走远了。
      濡沫亦前来告辞,启程回谷。但这次,方连水的脸上不见了花痴般的笑容,满是凝重。
      “你就这么舍不得濡沫姑娘?”叶怜之打趣道。
      方连水脸色有些发白:“我好像……想起来他是谁了。”
      “谁?”
      方连水却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
      金光照耀城门之上,赫然“泉州”两个大字,万物沉于无边光辉。
      他心中微微一颤。踏入城门后的每一刻,都将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贤弟,我们或许,走了一步错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四过红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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