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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锋芒试(下) 你的师父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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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月藏在薄纱似的云雾后,时隐时现。
先前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叶怜之虽躺在床上,倒也精气十足,如今却像株焉了的黄花菜,两眼放空,脑袋里乱糟糟一团浆糊。
烛光在晚风中摇曳,昏黄朦胧。
房门半阖。门外,一道人影被烛色拖得斜长。
叶怜之朝外张望一眼,卯足了劲自床上起身,披上方连水送来的缎袍,忍着晕眩推开门帘。
“花公子?”
他侧过脸,月光映着他的剪水双瞳,冷冽,波光粼粼。
叶怜之微微一笑。
放在平时,他的笑里还有几分俊逸。不过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气色极差:面容苍白,唇色浅红,仿佛大寿将至。
这么一笑,更像回光返照。好看与否不说,颇有些阴气沉沉。
花重霄别过头去,望着漆黑天幕中的那轮月。
“我该和你道一声歉。”
叶怜之调笑道:“莫非花公子背着我,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的声音透着虚弱,比起调笑,更像是怨念。
花重霄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你我身世不同,对待人事的态度自然不同,我不应将自己的不满强加于你。”
叶怜之叹气,踱了几步,坐回门前的台阶上。
“想谈谈吗?”
花重霄顾首,并未迟疑,走去叶怜之的身旁。
“好罢好罢,从哪儿说起呢……”叶怜之用手指点点脑袋,抿着嘴想了想,语调忽地变得欢快起来,“花公子,你好像一直对我的身份不太放心,那我也不故弄玄虚了,把能说的都说给你听。自打我记事起,就住在小金山的晗天峰下。你去过那儿没?”
花重霄背着月光,阴影沉没了他的神情。
“唉,实在是无聊得很,山脚下一共十来户人家,也不和外界来往。我和师父住在山上,除了教武功,他平日也不搭理我,只管自己练剑。”
“你的师父是谁?”
“他只让我管他叫师父。”叶怜之托着腮,“但他说过,我只学了些皮毛,要是日后行走江湖报出他的名号,就是丢了列代宗师的颜面……所以,既然有列代宗师,恐怕师父也有些来头罢。”
花重霄唇边扬起一个浅笑:“严师出高徒,当真如此。”
叶怜之抬眼,一扁嘴:“你也嘲笑我。”
“实话实说。”
“得了。出山至今我只用了两次剑,一次险些溺水而亡,如今又毒发疲软,还每每都被花公子你瞧见,太丢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变成了嘀咕,撑着腮帮子,一眼撇开。
花重霄忍不住发笑:“你的师父教你堂堂正正的剑法,你便次次与人堂堂正正地比剑。可在这世上,死于剑下的毕竟少数,更多的人,死在了剑出鞘前,或剑锋毕露之后。”
叶怜之干笑一声:“要是师父有你半分温柔,我也不至于如此了。”
这一次,花重霄敛起了笑容,稍稍显出困惑。
“温柔?”
叶怜之一愣,突然道:“好了,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岔开话题的方式太过拙劣,花重霄分毫不为所动,追问道:“我从未对你有过特殊关照,为何这般形容?”
“呃……”
“还有,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为什么总想着引起我的注意?”
叶怜之呃了半天没呃出个所以然,躲闪着眼神。
花重霄立在原处。
月色清冷,他的目光却悄悄融化了一角。
“我们……是不是曾见过?”
叶怜之没有发声。
花重霄撩起长袍,俯身掸去台阶上的灰尘,坐在叶怜之身旁。
“你一点也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这句话有点耳熟。
“我好像也这么说过方兄,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嘀咕着。
花重霄的双眸缓缓亮起,低沉的嗓音散在夜风里,好似从天上坠下,回荡在凡尘:“他的心计,远比你想得复杂。”
叶怜之扭头:“啊?”
“先帝诸多子嗣,无论争位与否,均为圣上所除,却偏偏留下襄王一人。这其中的缘由,恐怕不是一句性子懦弱所能解释的。”
花重霄的话至此,再无后续。他瞥过眼,扫了叶怜之一眼:“我说得太多,忘了罢。”
叶怜之一笑:“好,听花公子的。”
他轻咳一声,故意放大嗓门:“啊花公子你看今晚的月色真好,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理都快忘了时辰已晚。”
花重霄忍俊不禁,垂下眼帘:“听说,你来长镜宫,是为找一个人?”
叶怜之“嗯”地一声。
“亲人?”
他摆摆手:“是我师父的朋友……或许是朋友罢,我也不知道。他只给我一幅画卷,唉,天下之大,我又不认识几个朋友,这怎么找得到嘛。不过,听说莫问客无所不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师父又不急,不如去长镜宫长长见识。况且,听说……”
他朝花重霄一眨眼,笑了笑。
或许是月色撩人。
或许是少年的微笑触动了记忆深处。
花重霄心弦微微一颤,目光迷离,似是为雾色萦绕。
他舔了舔唇,缓缓地欺近少年。
那人无一点防备,被一个浅吻点开嘴。
舌尖勾缠,轻吮挑弄,正是动情之时,却又被推开。
花重霄的喘息有些变了调,双颊浮上一层艳红,眼梢染着潋滟水光,分外勾人。
“讨厌吗。”嗓音沙哑得厉害,微微发颤。
叶怜之喉结上下一滚动,喉口干痒。他撩开花重霄宽大的红衫,一把将其揽入怀中。
听得耳边一声绵软的呻吟,叶怜之脸一红。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般下流的声音,勾得他心痒,神使鬼差地在那人腰肢上捏了一把。
“别……”
后半句话化为一声长长的惊吟。叶怜之又捏了几把,指腹隔着内衬摩挲着柔韧之地。他
眉间一蹙,沙哑长吟,顺势伏在叶怜之颈边。柔软的双唇吸允着颈侧,舌尖探出轻舔,下颌上扬,尖牙咬上少年红透的耳垂。
他深吸了口气,啧了一声,正欲作势,花重霄却朝他耳边轻轻一吹,松开了相拥的身子,歪着脑袋低低笑着:“我都快忘了,你还是个伤病员,可不能贪欢。”
叶怜之已被逗弄得周身烫热,听见这句,如同被迎头泼上一盆冷水。
“你是故意的罢。”
少年气愤地嚷嚷。
花重霄拢上半落的红衫,一撩长发,眉梢轻挑:“今晚的月色太好,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理,不想时辰已晚,身体要紧,还得尽早休息。”
说完,在叶怜之颊上落下一个轻吻,笑了笑,便走了。
夜尽,又是新的一天。
濡沫给叶怜之切了脉,说他已大有好转,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不过,叶怜之的气色却较之前一日难看了不少,生无可恋地倒在床头,吊着半口气。
方连水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昨晚月圆之月,正是阳间阴气至重之时,叶贤弟可能是被恶鬼附了身。”
“你这是哪门子的王爷,怎么还会算命了。”叶怜之气弱了几分,但损人的气势尚在。
方连水兴致一起:“贤弟,你回过魂来啦!”
叶怜之一个白眼翻到后脑勺。
“叶少侠。”濡沫收拾起药囊,福身一礼,莞尔笑道,“既然无事,我便先告退了。”
“诶诶诶,姑娘等等。”方连水脸色风云忽变,急忙喊住濡沫,“姑娘,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请教你。”
濡沫客气地弯了眼:“公子放心,那日施在我们身上的是寻常的迷药,不会留下损伤。”
方连水的心思被看了个精透,只能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脸。
濡沫再礼,告退。
叶怜之津津有味地看完整场好戏,啧啧嘴,大声叹道:“哎呀,怎么方兄你的脸色这么差,不会是被色鬼附身了罢?”
方连水耷拉着脑袋,丧气地重重落在叶怜之床边:“别说了,再说要落泪了。”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晨风吹拂草木飘摇,酒不醉人,人自醉。
花重霄所到之处,并非酿酒地窖,而是一片甘醴之海。
杯莫停带着几位女弟子采摘着甘醴,听闻来者脚步,转身,展颜一笑。
“劳烦谷主。”花重霄致礼。
杯莫停罢手:“本就答应了你与叶少侠,因刺客来袭,拖延了两天,是我对不住。”她又道,“叶少侠天赋异禀,却被异症所连累,可惜。”
花重霄唇边牵起淡淡的弧线:“有谷主关照,是怜之之幸。”
杯莫停亦笑。
两人相谈间,匆匆跑来位采药的女弟子,给杯莫停递上一个小巧的卷筒,显然是飞鸽传书。杯莫停心生疑惑,拆开,快速地扫了一遍。
她一抬眼,对上了花重霄,把书信递上。
花重霄心中一怔,大略一览而尽。
信很短,寥寥几字。
速回。方、俞已至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