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37、长欢失忆

　　赵其若和顾娇宜两个人坐在我对面，她们二人都是百媚千娇的，相比之下，赵其若更瘦，透着弱柳扶风的娇弱。而顾娇宜看上去更丰腴一些。
　　换作是我，我会觉得赵其若更好看一些，可是我也知道顾娇宜是出了名的美人，是被陛下亲口赞誉过的美人。
　　“今日娘娘叫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赵其若率先开了口，她倒是略显不安地看了一眼顾娇宜。像是畏惧，但是更像是疑惑。
　　我点点头：“是有，殿下这几日睡的昏昏沉沉，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因为这次刺杀，他也难得能修养修养，可是这太子府里的蚊虫每日吵个没完，殿下烦躁的很，今天还摔了东西。身为太子妃妾，我们自然应当让殿下过的舒服。所以我已经安排下来，只需要各个苑子各自清理就是。”
　　赵其若脸色纹丝不动，倒是顾娇宜率先开了口：“陆妃倒是会做人。只是这太子府能挡得住人，还挡的住虫子？”
　　“只要太子愿意，就是风，该挡，也是要挡的。”我冷冷地说了一句，依旧看着赵其若，赵其若愣了一下，还是没有变化神情，她扫了一眼顾娇宜，轻声地说：“其实，陆妃也是心疼殿下，我们都是殿下的妃妾，所以，理当……”
　　“赵夫人就不要在这里跟本妃论名分了，你我都是殿下碰都没碰过的人，如何能和座上为殿下差点生儿育女的陆妃相提并论？”顾娇宜冷笑了一声。
　　赵其若轻描淡写地说：“这个自然。顾妃娘娘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已经和殿下请了旨，说要立陆妃娘娘为正妃。”
　　“我还没有听说的事情，赵夫人就说出来了。”我淡淡地笑了笑，“府里人都说赵夫人消息灵通，往往能未卜先知，传言非需。” 赵其若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娘娘，妾身多嘴……”
　　“你不算多嘴。”云瀛从外头走进来，我们立即站起身来给他行礼，他瞥了赵其若一眼，又看向顾娇宜，他的目光最终落到我身上的时候还是变的温柔，“我已经向父皇请旨封烟水为正妃。父皇已经应允，不日，册封的旨意就要到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殿下爱护，烟水愧难承受。”
　　他伸手点了点我的下巴：“你的笑快绷不住了。”
　　“这对任何人都是喜事，烟水是个俗人，自然是要高兴的。”我低下头笑，即使是在两个我深深抗拒的人眼前，我还是无法按捺住一见到云瀛就想要笑的心情。
　　从今以后每一天，我都能看见这个我爱的人从屋外头的阳光里走进我的屋子。
　　我爱的人就是我的丈夫。
　　赵夫人站起身来，浅浅行了个礼：“殿下，妾身先行告辞。”快要退出去屋子的时候她又站定，朝云瀛微笑了一下，“还忘记恭喜殿下，听说宫里雨荷宫里的德妃有了身孕，只怕殿下很快就要添上弟妹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云瀛脸上一丝一毫的惊喜或是疑惑都没有，只余下空洞的疲倦，对赵其若和顾娇宜两个人挥了挥袖子：“你们下去吧。”
　　“殿下怎么了？”我想伸手去扶他，可是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变的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抹失神只是我的错看：“我有些饿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那你晚膳想吃什么？”
　　“你定吧。”他淡淡地笑了笑，“下个月七号是我母后的忌辰，我想和你一起去母亲陵前说说话。”
　　我点头：“是。”
　　他拉过我的手：“你放心，母后会喜欢你。母后虽然算不得是仁厚良善之人，可是她是个赤诚直率敢爱敢恨之人。”
　　“我相信。”我笑，“所以才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他皱皱眉头，然后笑出声来：“还娶了你这样的麻烦。”

　　“你会不会唱歌？”昨夜入睡前云瀛忽然问了我一句，到把我原本的昏昏欲睡驱散了一半：“我一点也不会，怎么了？”
　　“觉得有意思。”他的声音传过来，“你不会歌舞，不会女红，不会弹琴下棋，却精通医药，书读的很多。你父亲，不像是把你当女孩儿在养。”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头往他那边靠了一些：“你不知道，我父亲还请先生教习过我剑法。”
　　我听到云瀛喉咙里的愕然。
　　“若不是十岁那年因为舞剑跌伤，险些站不起来，父亲怕还要我成为一代侠客呢。”我笑笑，“他的原话是，要用自己的手，保护自己。”
　　云瀛的手伸过来，握紧了我的手：“真是失敬了，我们劫富济贫的陆大侠。”
　　“我厌恶这个词。”我缩紧了身子，“劫富济贫听起来是兴国兴民的好事情，让若均每日朝着大侠这个身份奔去。可是劫富济贫难道不是有违法度的事情么，就因为抢劫的是有钱人，而劫到的或许是他们的不义之财，就算不得抢了？就不是和那群不义之人做了一样的事情？就因为自己最后得到的是名声而不是钱财，就高尚了？”我哀哀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太妇人之见了？随口一说，殿下不要当真。”
　　“你说的很对。那些人自以为做的是好事情，却不知道，这些侠客做的事情，只会让人心惶惶，富人们人人自危，穷人们不劳而获，而更多的人，只是抱怨，天家无能。”他轻声说，“可是，这世道上却不能少了这些人，这些侠客虽然做的事情让人头疼，可是他们的存在，多少也能缓解些穷人的怨怼之心。而也防止那些富人坐大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所以烟水，你能看到的，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人，只要他们存在，就说明他们必定有着存在的意义。”
　　我觉得他说的真是很有道理，忽而又想到他刚刚说的话：“谁说我不会女红，我绣的很好呢。”
　　“你……”他或许是没料到我这话题转的这样快，停滞了一下说，“那你给我绣个香囊吧，我就要你素日佩戴的那种药囊。”
　　“女子家的玩意，香气太过阴柔。”我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胳膊，“给你换个别的。”
　　他轻笑的声音传过来，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人：“长欢郡主她怎么样呢？前些日子她来探你的病可有说些什么？”
　　“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云瀛淡淡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她那样的才智和本事，竟然全都没有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云瀛又问我：“我不知道这些，只是烟水，真的会有人忘掉自己经历的事情么？”
　　我咬住嘴唇思忖了一阵：“医书上素有记载，这样的事情历史上有很多桩，或许是忘记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忘掉了所有的事情。我记得，前朝寍王在世时，就是后者，或许是因为中毒引发了思绪混乱，或许是因为撞到头伤到内里，总之千奇百怪，算不得举世罕见。”
　　云瀛很久没有说话。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有隐瞒，所以轻声补充上一句：“可是，郡主忘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想记得吧。”
　　“她不记得也好，毕竟朝政和权谋上的血雨腥风，对一个小姑娘家，还是太重了。”他侧了侧身，“长欢曾经是个那样真诚善良的好姑娘，皇城里想要娶她的人多的排到金陵去。才瞬息眨眼的功夫，就变的，不知道是不是像她母亲。”
　　我有些不甘心地反驳他：“我觉得王妃是个好人。我见过王妃，她很慈蔼，不像是之前长欢给人的，咄咄逼人，不肯认输的样子。”
　　“长欢究竟有几个面，我都不知道。”云瀛的声音，“我不是不知道王妃是个如何无欲无争的人，我只是始终不愿意相信，母后一生，都输给了这么一个，看上去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手里。”
　　我听他松口称赞王妃，心里好受了一些，人的感觉真的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和王妃几面之缘，却从心里有些偏向这个王妃，我有些无奈地嘲笑了一下自己：“对了，你说，想娶长欢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想娶她？”
　　“我那个时候总不想过早成家，觉得会有所带累。”他轻咳了一声，“我不是不知道长欢对我的心思，可是我心里总是顾忌王妃，不想和寍王府有所纠缠。再后来，长欢就变了，她是我很好的妹妹，她的用处也没人比得上，可是，要娶她，我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我瞬间有有些同情长欢，纵然云瀛说的这样委婉，我也清楚，长欢这五年的所有改变都是为他。可是对于云瀛这样的人而言，他把长欢视作了一把剑，代他用到许多他不能用的地方，她成了他至尊王座上镶嵌的一颗珠子，却到底成不了他身边那个人。
　　我有些惶惑，难道我能成了他身边的那个人么。
　　云瀛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轻轻揽住我：“好了，你快点睡罢。”
　　我在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他的怀抱有热度，他的怀抱冰如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