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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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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城的城门旁,站着一长身玉立的男人,交叠双手,背靠城墙看着远方。
“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真俊。”
“他站在这看什么呢?”
“莫不是在等他家的小娘子吧。”
侧目的路人交头接耳,正被远处的我听个正着。我一阵恶寒。
金毛犼就这么在城门下一派悠然自得,也不管旁人说什么,好整以暇看着远处恨不能手脚并用的我。
等离得近了,他便继续自顾自往城内走去。我狼狈地跟上。
“等什么小娘子,原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路人的低语钻入我耳中,我忍!
金毛犼仗着自身的法力,一路上就这么吊着我,走走停停,闲看风起云落,而我,怎一个狼狈可说。
入得城中,我再也迈不动半步,见一空凳,便坐了下来。
这福城,原是个凡人生活的城镇。还记得当初我化作一尾鱼逃出东海,就是为了窥得凡间一貌。如今阴差阳错,倒入了这凡间走一遭。
“姑娘是喝茶还是吃饭?”只见身旁多了一个男子,肩膀处披着一块白巾。他将白巾取下来,将我面前的桌子擦了擦。
我揉着酸痛的腿,十分同情这些毫无法力的凡人。
“我就歇歇脚,不用管我。”语气可谓少有的柔和。
可对方听到我是在这里白坐,手中的白巾便换成了一把扫帚,毫不留情将我赶了出去。没想到我堂堂龙女也有这么落魄的一天。
金毛犼斗不过,可惩治一下势利眼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轻点一下头,那扫帚便不受控制地朝那男人身上打去。我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满意地离开,只余身后惨兮兮的叫声。
这城中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凡人,越往里走,越热闹。各色小摊小贩,沿街叫卖,兜售着琳琅满目的物品。
少见就会多怪,我东瞧西逛,左摸摸这个,右垫垫那个,欢乐得很。等我想到还有金毛犼这个伴时,早看不见他的踪影。
我沿街道走了一段,想去前面寻找,鼎沸的人声渐渐抛在身后。
刚拐过一个街口,金毛犼没看见,一间府门洞开,独树一帜的府邸却倏然吸引了我的视线。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华,黑瓦白墙,仿佛沉淀了数百年,带着年代久远的痕迹。原来的颜色早剥落干净,露出里面的深褐色。
我往前走,在台阶下站定,抬眼,手书“祠堂”二字的牌匾高高悬挂,门内飘来阵阵烟火的香气。
不过是个普通的祠堂,我却鬼使神差般走了进去。如大多数祠堂一样,案前供奉着一个个牌位,接受缭绕香火的轻抚。
我不甚在意这里供奉的都是哪些人,所以没有细看牌位上写了什么称谓、名姓。转过大堂,发现还有个后院,便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与前厅不同,虽是一样的陈年旧色,但一扇扇紧闭的门窗,久未有人气,一股寂寞寥落之感油然而生。
院中廊下并非杂草丛生,而是修剪有度,想必是有人定期收拾打扫的。
我随便推开一扇门,里面陈设一应俱全,看上去像个书房。院子里扫洒庭除十分干净,这房里却蒙了一层淡淡的灰。一目了然之地,我扫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看见旁边的房间也没有铜锁之类的禁锢,我便也顺手推了推,谁知,竟然纹丝不动。难不成是里面锁上了?
我加大力气又试着推了一次。
哐当——门户大开,我一头扎了进去,差点和地面脸贴脸,来个亲密接触。
怎么回事,这门是坏了吧。
我稳了稳身子,好奇地研究这门,把它打开又合上,再打开。什么问题都没有啊,除了有些因年代久远而发出的沧桑声之外,明明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门开得大大的,生怕万一我一进去,它自己关上,我在里面打不开,可不就困死了吗。
好奇充斥了大脑,我竟没想到,我完全可以不进去啊。
小心地踏入房间,才发现这是间卧房。正中是圆桌圆凳,桌上还有茶盘,茶壶自是空的,显然许久不用。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空空如也。
与之前那间房比,乍看似乎一样的平淡无奇,并无什么不妥,实际却有最大的一处不同。这间房虽然一样是久无人居的样子,但竟然一尘不染,显然是时常被打扫的。
这是什么人的屋子,门口虽挂的是祠堂的牌匾,进来一瞧更像是某个府邸改造的,而且是个财力雄厚的人家。
我明明是来寻找金毛犼的,怎么误打误撞进了这里,这一切都好生奇怪。
我关上门,从来时的路出去。路过供奉牌位的堂前,仔细瞧瞧都是谁的列祖列宗。
只见正中位置的牌位上书写的是:“福城显考周仁公之神位”。右边的牌位上写的是:“福城显妣周氏之神位”。
再看过去,却是异姓。我往左边看,也都是一些异姓之家,赵钱孙李,不一而足,都有出现。看来这里不是私祠,而是福城公有的祠堂。我看香炉内的檀香还星星烧着,想必是时常有人过来祭拜的。
瞧了这一阵,金毛犼没找着,倒把人家的“祖宗”瞧了个遍。怎么就没看见供奉我爹爹的地方呢。
我吸吸鼻子,替爹爹吸两口,然后捻着自己垂落的小辫,转身出门而去。
还没到门口,远处一叠声的喧哗一波一波传来,落入耳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你确定那妖女往祠堂里去了?”
“没错,就在不久前,我亲眼看见的。”
“那好,乡亲们都跟上,咱们来个瓮中捉鳖,活捉了她。”
“活捉妖女!”
“活捉妖女!”
……
后面是一片附和的集体声讨。
出妖女了?我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边走边想:不知道这妖女法力高不高强,是不是她的对手。
到得门外,正与这群手拿铁锨锄头的凡人撞个正着。
“果然在这,你这妖女还敢上我们的祠堂,不怕仁公将你碎尸万段吗。”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我,我左看右看,发现身边并无他人,原来我就是他们所说要活捉的妖女。
“大胆,我堂堂东海公主,龙王嫡女,哪是什么妖女?”
“你是龙女?我还是龙王呢,妖就是妖,不要攀亲带故。龙王的女儿只会保佑我们,才不会伤害我们。”
“我哪里伤害过你们?”我与他们对峙着。
话落,只见人群分开两侧,一个满面血污的男人被抬到众人之前。正是我施了个小法术惩戒的那人。
“有人看见他与你说过话,之后便无缘无故被扫把追着打,然后就成了这副模样。妖女,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确信我并没有下如此重的手,就算我想伤害他,以我微弱的法力也不能把他伤成这样。
众人见我久不作声,以为是看见证据无从辩驳,叫嚣着就要向我冲将过来。我想现出真身,法力却怎么也凝结不起来,这是第二次了。
眼看离我最近那人的镰刀就要朝我脸上招呼,而我无还手之力,只得撒丫子狂奔。
他们堵在门口,我只得往回跑,又进到祠堂中去。没头没脑地也不知有什么地方可躲,没有方向,我便下意识往走过的地方跑去。
心中期望这府邸有后门,最好从后院过去就是,心中念着,脚下不停。
身后人声鼎沸,那阵仗像极了要活剐我似的。
我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找不到出路。
自从出了东海,我便失了龙女的架子,一次更比一次狼狈。
此时的我已经慌不择路,有缝就钻,有洞就入。匆忙间,一瞥眼看见洞开的房门,于是乎想都没想,便一头扎了进去。
转身,插栓,抵住,一气呵成。
我死死抵着门板,做好门外的凡人一同撞门的准备,然而等了片刻,嘈杂倏而戛然停止。
我偷偷打开一条缝,眯着眼往外觑。只见挥舞着手中武器的凡人们定格在某一瞬间,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突然静默的空气,让我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右方不远处一双眼睛,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不知是敌是友,我只觉此刻犹如腹背受敌,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金毛犼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这么危险的时刻也不知来救急。
门外依然安静,右边却有了动静。我都能感受到额头的冷汗快要滴到下巴的感觉。
虽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但包大胆依旧大胆。我微微把头转向右边,只见窗户透进的朦胧光亮,照见的是一张我绝想不到,却绝对让我惊喜的脸。
周善财一身白衣,犹如踏着祥云,踩着轻盈的步伐向我走来。我憋着的一口气一泻而散,全身始一放松,身子便一软,跌倒在地。
他温热的掌心触到我的衣衫,好像被冷汗浸湿的地方都暖了起来。
他将我扶起,大门轰然大开。挥一挥衣袖,定住的凡人们立时能够自如地行动,只是各个一脸疑色,对手中持的各种“刀枪剑戟”一头雾水。而望向我们所在的位置也是一片迷茫。
周善财同时施了消忆和消隐的法术,凡胎肉眼看不见我们,更记不得我们。
“还有那个受伤的男人。”我一眼看见,着急地抢白。
“放心,我已悄悄喂了他丹药。”
我心下一松,直感觉后背传来阵阵温热,才恍然发觉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周善财怀中。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与他拉开距离。
看着院中的凡人们渐渐散去,我好奇地问周善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见我远离,也收起了张开的怀抱,“九婴在此地现过身,我奉命前来查看。刚刚那小二的惨状,就是九婴搞得鬼。”
原来是九头妖兽,作出伤天害理的事,还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简直岂有此理。
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发泄心中的不满,习惯性拿过茶壶就要咕咚咕咚喝上几口。可这茶壶的分量轻了些,明显这壶中并没有茶水。
我一惊,这不就是之前那个一尘不染的卧房吗?
周善财在我身旁坐下,他拿过茶壶,里面已升腾出热气。翻转过茶杯,给我倒了一杯,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俨然一副主人样,给客人斟茶倒水。
我与这茶水大眼瞪小眼半天,不防周善财不咸不淡说道:“都是干净的,我洗过。”
他洗过,他什么时候洗过?
似是听到我内心的疑问,他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每隔两三个月,我都会来这打扫一番,祭奠下我父母。你看见的那么多牌位,我父母的,也在其中。”说完,他忽视一脸错愕的我,悠闲抿了口茶。
周善财每次开口,都会跟我说些让人惊掉下巴的事。第一次,他告诉我观音大士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喜欢他救我;第二次,他亲口告诉我他是凡人;这一次,也是他亲口告诉我,他定期都会来凡间祭奠父母亡灵。
可是根据幽冥府的规矩,人去世后,只要生前没有十恶不赦的大罪,一定时日之后,便会被安排转世轮回,这祭奠告慰,说穿了就是给生人的念想而已。
他作为观音大士的弟子,阅遍经书,理应知道才是。那他定期来讣告思念的又是谁?
此时我才想到,那正中的牌位,不正是两个周姓先人嘛。想必他们就是周善财的凡人父母。
既如此说,那么这祠堂的前身,应该也是周家的府邸了。看不出,周善财竟是出生于这样的世家乡绅,难道不修苦行也能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