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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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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财到底说了哪两个字?是我的小名?可那只有龙宫的人才会唤,也只有龙宫的人才知道。
不待我细想,周遭的法力忽然微弱下去,并不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声绵长而强劲有力的吼声自周善财身后传来,震人心魄。若我不是被法力护持,只怕五脏都会被震碎。
周善财似乎也被这吼声伤了内里,嘴角淌下一缕鲜血。难怪他的法力会微弱下来,这必定是金毛犼的绝杀技。
我的视线被挡,并不清楚当下的情况,若再这么吼上一阵,周善财必定坚持不住。所幸,没过多久,那吼声便渐渐远去,在消失不见前,留下一句“龙女,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威胁话语。
我才不管他会不会放过我,我只关心眼前的周善财如何。
周善财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声音一消散,围绕着我的法力立刻四散,支撑不住,跪倒在我面前。
我赶紧扶住他。远处的爹爹和哥哥显然也受了伤,互相扶持着向我们飞来。
爹爹眼角似有倦色,但依然强撑着一口气,嗔怒道:“你就会给我们东海带来祸患。看在你救我小女一命的份上,我放你走。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爹爹言辞激烈,我不禁出声制止。金毛犼也不是周善财引来的,这怎么能怪在他身上,况且他以性命护住我,怎么也不能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爹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周善财闭着眼一言不发,任凭爹爹数落。我却气不过,欲为周善财分辩,太子哥哥向我摇摇头,示意勿要火上浇油。我只好担心地看着周善财,抿紧嘴唇。
我正想看看周善财的伤势,不防被爹爹一把拉起,不由分说将带我回龙宫,太子哥哥也跟在身后。只留下周善财一人待在原地,维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龙宫里,娘亲给爹爹和太子哥哥喝了疗伤的汤药,那金毛犼的吼声,威力非同小可,爹爹自恃法力高强也还是受了伤。但是太子哥哥说,那不过是他保命的一招,这一吼虽然可以震慑对手,但自身也会有所损伤,所以这无疑是损敌一千自毁八百,万不得已的招数。
我问太子哥哥,我与这金毛犼到底有何冤仇,他显然是冲我而来,但太子哥哥只说不知。我问爹爹和娘亲,他们也说不知。
到底是真不知,还是不愿与我说?
还有周善财,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爹爹,连救命之恩都不能相抵。我从未与他说过我的小名,我也从未说过我法力微弱,但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
若说在凡间救我是巧合,那这次,与其说是怕我半路溜走,不如说是怕以我的法力,飞不了多远,否则,怎么会第一时间就想到将我护住。
人人都知道,我们龙族鳞如甲、肤如盾,加上一定的法力,轻易伤不了根本。周善财却冒着重伤的风险也要分出一部分法力护我,显然是清楚我没有自保的能力。
虽然脑中诸多疑问,一时理不顺,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我将事情从头想过,细细琢磨着金毛犼的话,向爹爹问道:“爹爹既不知我与金毛犼有何冤仇,那可知五百年前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
“是否与我有关?”
“又是否与爹爹,亦或是与周善财有关?”
我静静抛出三个问题,爹爹却以长久的沉默来回应。他坐在上首,一手支额,看着别处,并不看我。
娘亲上前拉我,说五百年前我还没出生,能与我有什么关系,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欲把我劝回房中,好让爹爹休息。
太子哥哥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爹爹,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如此欲盖弥彰,我越来越坚信一定是发生过什么,而且此事一定与我有关。
娘亲仍把我往外劝着,我死死盯着爹爹,盼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如此一致地对我隐瞒,既与我有关为何我会不知?
就在离门口还有一步之远的时候,爹爹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末了,轻轻呼出口气,一身轻松,似是吐出了心中深藏多年的秘密。
他站起身,直视着我,“喝过忘川水,便不可能再记得前生前世,告诉你也无妨。”
娘亲听到爹爹如此说,急了,想上前劝阻,爹爹抬手制止,“她既已起疑,再相瞒也没有意义。慕尧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最后一句,爹爹说得很轻,似是劝慰。
娘亲看看我,红了眼眶,最终还是无奈地同意了。
“五百年前,我龙宫确实出了件大事,也确实与你有关。我们并不知当时你到底经历了何事,只知你被送回龙宫时,还剩最后一口气。这一口气,还是观音大士花了九九八十一天给你吊住,这才保住性命的。”
爹爹忆起这些往事,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娘亲也抬袖抹了眼角,我仿佛能想象到,当时我伤得有多重,才会让双亲如此心痛。
“后来……”爹爹继续道:“我们将你放在万年蚌精的蚌壳内,每天吸收这天上地下的精气,整整五百年,你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就在我们以为你会这么永远睡下去的时候,观音大士让人送来了忘川水,说是时机已到,喝下你便能重入轮回,忘却前尘往事,如新生婴孩一般重生,再次苏醒过来。”
后面的话,不用爹爹说,我也能猜到。后来我喝下忘川水,顺利醒来,如观音大士所言,重入轮回便不会再带有之前的记忆。事实上的确如此,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我并非忘却所有,只独独忘了那五百年中所发生的事,直至现在。
娘亲在一边嘤嘤哭泣,这段回忆必是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伤痛,乃至现在回想起来,也似历历在目,心如刀割。
我还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可是我不忍心再问下去。若不是金毛犼的出现,他们会永远瞒下去,而我也会压下满腹狐疑,不会抬到明面。或压一世,或压到下个黑毛犼、绿毛犼出现,而再次捅破。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乖觉地在房中度过,不再想方设想偷溜去哪儿玩,而是每天凭窗而望,对着碧蓝的海空发呆。这才是八百岁应有的老成持重,太子哥哥如是说。
太子哥哥很喜欢向我讲述五百年前的那个我,我也很喜欢听。就像小孩长到一定年纪,总喜欢听长辈讲些自己童年的趣事一样。
哥哥告诉我,五百年前的我和现在一样顽劣。仗着有点法力真是哪儿都敢去,成天不着家,还撺掇着他一起野,害得他被爹爹用海草鞭狠狠抽了一天,龙鳞都差点打坏。而我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劣根深种,他再不上我的当,只要我不闯祸,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我做内应掩护。
太子哥哥讲这些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容,似在追忆往昔,我仿佛也能被带进回忆中,想象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日子。
压在心底的疑惑始终蠢蠢欲动着,五百年前我的法力足够上天入地不假,但若和金毛犼对抗,胜算又能有多少呢?如若不敌,遑论将他封印了。
太子哥哥静默了一会儿,末了却说起法华会的事。
我并不是没有参加过法华会,当年,我也曾参加过一次,而且表现不俗,只是我给忘了。我心想这两件事必是有什么联系,便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当时,我与现在一样,自己提出要去参加法华会,如我当初所料,龙宫中的人都以为我转了性子,娘亲甚是欣慰,爹爹更是喜不自胜,给我准备了很多经书法册,供我阅读,以防我在法华会上出糗。而我也很是争气,恶补各类经书,并辅以自己的见解。
我的用功得到了认可,用爹爹的话来说,我便是大器晚成的后起之秀,必能在法华会上大放异彩,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我被观音大士一眼相中,带去紫竹林做了弟子,谁都没想到,我也有给龙宫增光增彩的一天。
可是好景不长,也是谁都没料到,才过五年,我就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观音大士革去协侍之职,逐出了紫竹林。
金毛犼的事,也许就是发生在这五年之中,具体细节,龙宫中的人确实不知。
我被逐出紫竹林之后,谁都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后来回龙宫,便只剩了一口气。没过多久,观音大士的弟子就变成了周善财。虽然不知真相如何,但龙宫中所有人都觉得,这事一定与周善财脱不了关系。而这也就解释得清楚,为何爹爹如此不待见周善财了。
我犹自震惊在太子哥哥说的事情之中,原来五百年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件件与我有关,而我件件都不记得。虽然知晓了事情的大致轮廓,但个中缘由,恐怕也只有喝忘川水之前的我知晓了。
太子哥哥叙述着这些往事,心绪难平。对我来说好似前世之事,但对他来说,五百年不过弹指一瞬间,这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摸着我的头,无限爱怜,满眼心疼,将我拥进怀里,似是给我倚靠,然后下定决心般说道:“慕尧,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他顿了顿,似是极难开口。
良久,他才说道:“你的法力,不是被爹爹封了,而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