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世本纪》成途

8、第七章

　　车轮转啊转。
　　从咸阳至上郡，他们已经走了十二天。
　　嬴合牢牢地抓着车座边沿，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
　　他有点晕车。
　　旁边的苏琋也皱着眉头把手按在肚子上，强忍着欲呕的感觉。
　　嬴合从窗口探出头，“还有多久才到？”外面骑马的大汉回道：“还剩一两日便可到蒙将军的驻地了！”
　　嬴合缩回来，拍拍苏琋的背，道：“阿琋你再忍忍，就一两天了。”
　　苏琋艰难地点点头。
　　十二日前他们匆匆忙忙地带着些人逃出咸阳，期间的惊心动魄自不必提，可惜的是跑了这么久，也没见到类似刺客杀手的家伙。一切都好似平常，皇帝的车架也在随着原定的路线行走，根本看不出来有调头返回咸阳的架势。
　　好像他们白跑了，好像这几个月来都是他们自己在吓自己一样。
　　可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危机感弥漫在嬴合心头。他们的逃跑不是错误，而有可能是……
　　后世的记忆错了！
　　那个穿越者都不好好学历史的吗！
　　好在早跑晚跑都要跑，嬴合他们依旧可以按照原计划进行。
　　紧绷了几个月的弦一松，嬴合差点就软下来。可是情况仍不容乐观。因为按时间算，扶苏应该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期望的就是田集跑得够快，能在此前到达上郡阻止扶苏。
　　嬴合咽了口口水，“夫子，你不休息一下吗？”苏成坐在对面摇了摇头。
　　“这般时候，我闭不上眼。”
　　“哦。”
　　嬴合也没休息的心思，他转头从窗子看去，几个大汉正骑马飞驰，一脸严肃。外面的事物快速地落到他眼里又快速地离去，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唯一不变的是那大大的太阳。
　　黄沙卷来残阳如血。
　　第十五天，嬴合一行人到达边军驻地。
　　从地图上看，这里差不多是长城的中点。蒙恬在这里击退匈奴收复河套，又在这里聚集民众修建长城，扶苏也被父亲扔在这里督军磨砺。
　　从春秋到战国，从战国到现在，军队一直停驻在这里。和犬戎，和匈奴，兵戈未止，烽火未歇。死了很多人，活了很多人。
　　这里的风那么野，那么烈。
　　这里的土是染血的。
　　嬴合下车。苏成先去拜见蒙恬，他和苏琋则去见了早就到达的田集。
　　不用多言语，田集的表现已经告诉了嬴合结果。他憔悴了许多，苍老了很多。他伏下自己高大的身躯，把头贴在地上。
　　沉默而残忍。
　　嬴合抬袖捂住眼睛，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月前始皇死，他预见了血亲相残。如今扶苏死，他成孤。他的人生乱了套。
　　天意弄人。
　　嬴合咬着唇，拳头攥紧，浑身颤抖。还是沉默，苏成也没回来。
　　他把自己关进一间房里，不吃不喝。外面的人敲了半天的门，嬴合才放了苏琋一人进来。
　　他抱着他，头埋在对方的肩膀。
　　“别哭。”苏琋温柔地抚着嬴合的头发，清澈的眸里也盛满忧伤。“你不要哭。”
　　“没有。我没有在替那个傻子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蠢，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去死？”
　　“为什么他就不能多想想？他不是胆子很大还敢和皇帝吵架吗，为什么说死就死了？”
　　“他怎么就相信大父会让他死呢？他们不是父子吗？”
　　苏琋无言，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安抚嬴合。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快把这个出身高贵的少年压垮了。
　　哭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
　　然后嬴合向蒙恬他们要求见见扶苏。
　　八月炎热，蒙恬把扶苏的遗体放在一处阴凉的地方，外面用布裹着，堆着草料隔热。
　　无论生前如何，死后仍归于土。
　　皇帝皇子亦如是。
　　嬴合一个人和自己的父亲待着。
　　这个男人跟一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就是老了点，白了点，身上还有点因死亡而出现的斑点。发髻梳的整整齐齐，容貌一看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
　　他的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割痕。嬴合惊讶于平时连血都怕见的人，竟然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嬴合走到他旁边，因为没有坐的地方，他就直接盘腿坐到了地上。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尸体，可嬴合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大抵是以这个男人的性子，死了也不会出什么事。
　　他伸手碰碰男人，冰凉冰凉的，很不舒服。
　　“……这不像你，你一见我就会骂我不学无术的。你这些日子不管着我我都不习惯了。”
　　“你离开家差不多两年，消息都不怎么回来。我知道，要是我不是你唯一的儿子，你肯定不会喜欢我。”
　　“像你这么傻的家伙怎么会生出我这么聪明的儿子？”
　　“明明生在皇家，有点野心怎么了？手里有权有兵有名望，要那么皇帝的话干嘛？”
　　“在边疆督军好玩吗？不想回来也不准别人来找你，现在回不去你高兴了吧？还得让我来找你。”
　　“我十三岁生日的时候你在这里，十四岁的时候你还在这儿。”
　　“前几天我十四岁了，在车里过的，一路上只顾着跑了，也没吃到顿好的。要不是刚刚想起来我都忘了。你总说生日这东西没什么必要记的，可那毕竟是我当你儿子的第一天不是吗？”
　　“……我难得跟你说这么多话，可惜你现在不能还嘴了。”
　　“……讲真的，你现在真的很丑。要是你崇拜的那个孔丘见了你指不定也要嫌弃你了。”
　　“我现在讨厌儒家了。谁让他们教出你这样只管忠孝仁义的傻子。”
　　“……不过没事的，像我这么能闹事的人，老天肯定舍不得收的，我告诉你我融合了个叫‘穿越者’的东西，知道了很多后世的事。我早就知道你会死的呢。本来我也要死的，可我跑了。”
　　“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以后每年我都会找个日子看看你，跟你说说话的。你别怕我这个逆子不给你搞祭祀。”
　　“……话就说这么多了，你好好躺着吧，父亲。”
　　“在地下不要担心我。就算我最后也来找你了，我也要让后世人知道我嬴合是谁，你儿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