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世本纪》成途

10、第九章

　　夜沉沉。
　　军营里面处处燃着的火把在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
　　嬴合在脸上抹了点草木灰，又往衣服里塞了不少的碎布草屑，全身鼓鼓囊囊的，在夜里还真看不出他是十来岁的小子。
　　王离带着他来到蒙恬的大帐前，见到了正在看管的士兵。这几个都不是边军，而是跟着使者一起到来的皇帝卫兵。虽说蒙恬暂时免受了牢狱之灾，然而还是被人困了起来。
　　现在他能见到的也只有王离了。
　　门口的两个侍卫见多了王离，也见过他曾带人来找过蒙恬，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职责所在，他们还是要对进出这间大帐的人进行检查。
　　王离是未来的边军统领，他们自然没那个胆子对他无理，于是嬴合便被做了要求。
　　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捉嬴合。
　　嬴合谨记事前说好的不乱动不乱讲原则，整个人绷在那里。
　　一只手伸过来把那人打了回去。王离黑着脸站在一旁：“不就一个人嘛，本将军带谁进去干嘛还要这么多事？我这手下可不像以前那些人那样好脾气！”
　　两人对视一眼，因着嬴合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不管乱看，也不知道他俩交流了什么。最后较矮的那一个上前拿过了嬴合手里的矛，对着王离抱了抱拳，便退回帐前，不再行动。
　　王离冷哼一声，冲着嬴合一挥手：“跟上！”
　　于是嬴合进帐。
　　灯光昏暗，两鬓微白的蒙恬正坐在案边看着书简。他虽生于武将世家，却是极重仪表，发髻胡须都须打理的整整齐齐。如今嬴合看来，蒙恬还是蒙恬，只不过老了点。
　　好似英雄迟暮。
　　蒙恬放下手中书简，抬头看过来：“王将军。”然后才看向嬴合：“小公子。”
　　嬴合跪坐下来，他右手叠于左手之上，弯腰低头向蒙恬行了一个大礼：“蒙将军。”
　　蒙恬静静看了他一会。然后他伸手把书简递给了王离：“这是我最后整理出来的，你看看。”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你也知道我在这里花了多少心血，还望你能多担待点。”
　　王离接过书简，面色有些悲苦。他看看自己的老上司，又看看嬴合。
　　“……唉，你们谈吧，我去旁边站着。时候不多，别扯杂七杂八的东西。”
　　王离退下之后，蒙恬才叹了一口气，他对嬴合道：“事已至此，小公子奈何为之？”
　　跪坐于面前的少年直起身，在脸上抹了几把：“皇帝暴亡，我父已丧。现在是我小叔叔做了二世，我不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容得下我。”胡亥已赵高可都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人。
　　蒙恬也知道胡亥的继位有问题。毕竟有点政治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对自己长子的培养，就算他厌弃了扶苏，显于人前的还有公子高和公子将闾，绝不可能是以顽虐著称的公子胡亥。
　　可那又能如何？
　　那份明晃晃的印着皇帝印玺的诏书啊……
　　“那是最近才有的事。”而你跑出咸阳的时候可要早了去了！
　　嬴合默然。还是那句话，他能做的都做了，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事已至此，又何必再去计较这样的事。
　　蒙恬挑了挑灯芯，让那火焰烧的更大更亮。
　　“边军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的。”他说，“就算大秦要来个天翻地覆，这里的三十万人，也不会撤走一个。”
　　“为什么！”明明凭你的能力就可以搞定一切，为什么你不肯出手？
　　蒙恬站起来，捶了捶腿。马上征战多年，这腿脚真是越来越不利落了。
　　“因为匈奴啊……”
　　“中原以前混战了那么多年，打来打去也只是那么些人，秦赵燕都修了长城，没放匈奴胡人进来过。皇帝一统后，也命我收复河套，北筑长城，为得就是对付匈奴。皇帝曾有言，就算中原打烂了，也决不准那些胡马过关！”
　　嬴合也知匈奴危害，可不甘心终究是不甘心。“边军有三十万呢，就算撤走一些又会有什么事！”
　　王离听着也忍不住冷哼一声：“三十万？大秦打了这么多年仗，哪里还有三十万？这三十万里面起码有二十万的六国遗民，十万的老秦人既要压住他们，还要抵御匈奴，哪有力气去掺和这把子乱事！”
　　可……可后来你不是还带了十万的人进入中原和项羽打仗去了吗？你还输了降了呢！
　　是了……我说怎么后来匈奴会进来，还闹出个白马登之围，原来是边疆防线破了。六国遗老都蹦出来扰乱中原了，怎么还能压得住二十万的六国遗民？
　　嬴合被说的哑口无言，他急得在地上抓了几把。这间大帐建的很粗糙，地上并没有什么垫的，嬴合一手抓下去抓了大把的沙石。
　　“不说匈奴之事，只说我既无虎符在手，又无皇帝命令，怎么可能调得动这些边军。小公子，你是帝国长孙，你当知道无令出兵的后果！”
　　对的……现在大秦的军队还没有被胡亥他们糟蹋完，要是他们引兵入关，那面对的就会是如狼似虎的关中军团，到时候后有匈奴逼侵，前有军队拦截，中原戮战，造成这般情况的嬴合又与赵高胡亥等人有何异处？
　　“可我……可我又如何自处？蒙将军您都已经看出了不妥，也只能束手被囚，我看着尊贵，可又哪有力量来保全自己呢？”
　　嬴合又向蒙恬拜下：“小子知道调动军队是不可能的了，只求将军能看在往日情面上给我一个安身之所，让我有可能做个晋文昭王。”
　　蒙恬讶然。
　　晋文公的事迹谁不知道，明明是晋国公子，却半生飘零，六十余岁才在秦穆公的支持下登上了晋国国君之位，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而昭王应当指的是秦昭王，嬴合的先祖，皇帝的曾祖父，当年亦是被充做质子送于别国。那时候的秦国都要遗忘他了，谁又能想到那个少年会当上秦王，称作东帝呢？
　　世事无常啊……
　　蒙恬突然哈哈一笑，扭头冲着王离道：“我要应了他，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王离也笑：“这还没到让我怂的时候呢，天晓得咱这地方一天得收多少新兵蛋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然后他把声音压下来，“不过你这声儿有点大了啊，也不怕让外头的两人知道。”
　　蒙恬无所谓的摆摆手：“反正明天过去老子是死是活都不晓得呢，现在让我笑两声又怎么了。”
　　嬴合在旁边听着他俩说话，知道自己是被人保下了，心下感激，可一想到蒙恬王离二人的下场，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公子养尊处优的，就在这军营里当个书记官的活力，也不累人的。”
　　嬴合摇摇头道：“让我当兵吧。我是来这里避难的，不是不能吃苦，再说我剑术练的不错，不去发挥一下岂不可惜了？”
　　蒙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参军可是要人命的事，小公子能做到吗？”
　　嬴合道：“都到了这时候了，活下来是幸运，死了那也该是我的命。”说着他还笑了下，“我听说匈奴的名声也已经很久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他们见一面，怎么能错过呢？”
　　蒙恬笑叹。
　　“晚了，王离你带着小公子回去吧。在我这太久了也不好。”
　　嬴合在被带离之前，也只定定看了蒙恬一会儿：“蒙叔叔，后会有期吧……”
　　灯火跳了一下，蒙恬的脸色也变得无比沉静，他朝着嬴合摆摆手，毫无言语。
　　翌日，使者携蒙恬进京，还带着被装在简陋棺材里的扶苏尸身。三十万的边军里也多出了个白面的小子，开始整天跟着一群糙汉们操练，白脸黑了不少，人也抽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