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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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日不知是如何度过的。
流韵本想死，可找不到机会。如普僧人医术高超，从他为她医治的过程中也可看出他的武功不弱。
他不让流韵死，流韵就只有活着。
可她觉得自己是在苟延残喘，生与死无异。
如普悉心照料她，认真履行之前和青洛的约定。
一日，如普缓缓开口道：“前几日贫僧去了灵溪镇。”
这句话突兀闯进已很久未开口说话的流韵耳中，让她心神一震。
慢慢转过脸，对上那张无欲无求的苍老容颜，眼中含有询问。
明白流韵的意思，如普语调平缓，继续道：“那里无一人生还，共有七十八具完整尸身，贫僧已为他们超度并且安葬。”
灵溪镇原来百余人，完整尸身竟然只剩七十八具！
那些士兵是多么冷血残忍！
为何她要逃出来忍受这种失去一切的痛苦？
不想生，不能死。
一阵激愤，一阵悲哀，流韵忍不住掩面痛哭。
“世间万物，皆有其劫数，躲过自然好，若躲不过，便只能受劫数所困。此刻你便是在经历一次劫数。”如普缓缓道来。
流韵说不出话，只是边流泪边拼命摇头。
“觉得活着痛苦吗？死亡不可怕，不过尘归尘，土归土。真正将人束缚于人世苦痛的是活着。处于逆境，便只想解脱，死亡是最懦弱的表现。你若真想死，贫僧不会阻拦，这是你的心愿。可上天有好生之德，缘聚缘散，去归有因。你如此消沉，一心求死，是违背此因律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性命不容你这样肆意糟蹋，既然青洛拼死救你，死亡定然不是你的劫数。你如此，是想让青洛归去不得安宁吗？”
流韵怔住，接而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你最痛苦的时刻，然而人在苦中不知苦才能显出你的坚强。你应痛定思痛，走出这处逆境，适时放下，善待自己，也让青洛安心。”
如普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想报仇吗？”
流韵猛地抬起头，充满泪水的大眼睛闪烁不定。
“想吗？”
屋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流韵才放松下来，轻轻摇头。
如普微笑着点头：“如此便对了。你本心地纯净，为何一定要将自己陷于泥潭？提早脱身，修行数年，相信你一定可以完全摆脱这段记忆。抵过此次劫数，你的生命将日渐茁壮。青洛……定是这样期望的。”
阿婆……
流韵再次闷头抽泣。
如普未再说话，只是坐于一旁，静静等待流韵恢复。
窗外已日薄西山，流韵稚嫩沙哑的声音传出：“大师，你……愿意收留韵儿吗？”
“贫僧已答应青洛，自然是要照顾你的。”
流韵支撑着在床上跪下，向如普重磕了三个响头，语调颤抖，“……谢大师收留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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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恢复之后，流韵想起了那名清逸少年，他说过会回灵溪镇接她和阿婆，可如今……
心中不由黯然。
她向大师提出希望能出竹林寻找叶青羽，在她心里，叶青羽也和家人一般，现在没了家，不知他回到灵溪镇会怎样，若能将他也接来竹林自然最好。
可一向温和慈善的如普拒绝了这个请求。
他说道：“五国混战，世道杂乱，现今唯有这片竹林是安全的。你一个孩童出去寻人，定是无果。太危险。”
流韵纠缠不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如普请求。
终于，如普微微松口：“若你能习得一身保护自己的功夫，贫僧便不再阻拦。”
于是，流韵成了如普的徒弟。
学武功，学医术，学佛经，如普还教她琴棋书画，所有女孩子家应该会的东西。
医术和佛经都是浅尝辄止，流韵的心思并不在这些上面。
她享受飞翔的感觉。
初次利用轻功飞上翠竹枝头时，她感觉自己仿若又回到了年幼岁月，身边是俊朗无双的叶大哥，还有阿婆在家中等待。
轻功是她最爱练习的一式。
白练不厌，孜孜不倦。
后来甚至已经达到了一定的境界。
飘起来，浮在空中，连借力使力都未必需要。
如普笑言她成了竹林中最轻快的飞鸟。
懂得“境缘无邪正，得失自在行”“ 缘聚缘散，去归有因”之后，流韵似乎想通了，不再吵闹出去找寻叶青羽。
她静下心来，每日除了练武，便是抚琴吹笛，诵佛经，与自然亲近。
念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普不告知她禅意，而是等她自己悟出。
她没有思考太多，依旧每日念这句似懂非懂的佛理，只是想得到心中安宁。
外界战乱时，她协助如普师父救助了不少难民，那些难民高呼“仙人”，她竟无窃喜之情。
她觉得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胸中开朗，没有疑惑。
原以为会在这竹林里平平静静度过一生。
如普师父于一年前圆寂。
临终前，他告诉流韵：“你已经可以去竹林之外走动了。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时局的变化，看看尘世有何不同。贫僧去了之后，魂魄会流于这竹林之内，一切生灵，当它们来到木屋之前，韵儿，便是贫僧来看望你了。所以，你仍旧是在师父身边的。”
流韵明白，师父是怕她寂寞。
她也明白，师父是想让她爱护这片竹林。
所以她含泪点头。
如普最后留下来的话是：“韵儿，你有时太过心软。今后一定要牢记，医生难医命终之人，佛陀难渡无缘的众生。”
师父去了。
流韵照他吩咐，将其火化。
那一天，竹林中所有的小动物都聚集在木屋旁，静静目送如普僧人离去。
烟是淡淡透明的，如同这位“世外仙客”的魂魄升上天空。
羽化而登仙。
师父是成了真正的仙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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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６４４年，亓国都城昱已经超过了曾经的繁荣，百姓在此安居乐业，包括流离而来的难民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流韵第一次踏上亓国土地，便被街市上的热闹景象所吸引。
客栈，茶馆，酒楼……各式各样的店铺林立在街侧，路边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大多穿着干净罗衣，虽然未见到极品绸缎，但也都是上乘布料，足以体现这座城池众百姓的富足优越。
流韵睁大眼睛，走在街上好奇地向两边张望。
她自小生活在灵溪镇，从没到过大城市，就算逃难时经过各国也只是绕过城池，在荒野里行进。
此次来到昱城的确可以说是大开眼界。
殊不知，当她以惊叹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时，看见她的昱城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皆为她的容姿赞叹不已。
面如桃花，发如乌云，鬓似蝉翼，眉如春山，眼如秋水，鼻似琼瑶，唇如红菱，肤似昆玉。
就连那走路姿态也是莲步生花，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秋水为姿 。
流韵每日练习琴棋书画，爱好轻功，再加上陪如普僧人禅佛念经，举止气质自然不同于平凡女子。而这天是她六年来首次走出竹林，出门之前特意换了一件月白新衣。
人们见到这名长裙曳地的白衣少女，只觉得她玲珑剔透，冰清玉洁，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下凡。
这是少女仙客传说的开始。
流韵边走边观赏眼前的热闹情景，丝毫未注意到周围行人向自己投来的惊叹目光，直至耳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喊声。
“娘，你快看！龙儿见到仙子姐姐了！”
流韵心中一动，仙子？
随后望向发声处，那里站着一个手上拿着串冰糖葫芦的男童，正双眼放光地盯着自己。
她这才反应过来，莫非那孩子口中的“仙子”竟是她流韵？再向旁边看去，很多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眼中含有惊艳。
此处不比灵溪镇，而流韵也不是六年前那个没心没肺只顾玩乐的傻丫头，被这样观赏，心里害臊起来，面颊微红。那男童的母亲赶紧走来拉过孩子轻叱一句，接着对流韵赔笑道歉：“这位姑娘别介意，我儿家教不严，冒犯了。”
流韵立刻答道：“不碍的，童言无忌嘛。”
男童母亲又道歉了几句，便拉着自己孩子离去了。
流韵再也不好意思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大家行注目礼，于是选了一家离自己最近的茶馆，走进去避一避。
茶馆有两层，流韵上了二楼，这里客人并不多，只有两三桌坐着人。
小二殷勤地问她要什么茶，她便随口点了一壶龙井。
喝着清香四溢的茶水，顿时清爽很多，心情逐渐平复。
这时，听见一声清朗的喝斥，“这店家也欺人太甚，竟用毛峰代替龙井！”
流韵正觉奇怪，侧脸一看，边上另一桌前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与自己一样身着月白长衫，白带束发，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如此天姿秀出，比起印象中的叶青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二弯着腰跑到白衣男子身边，恭敬地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白衣男子剑眉一挺，指着桌上一杯茶侃侃道来：“你可知正宗龙井外形挺直削尖、扁平俊秀、光滑匀齐、色泽绿中显黄。冲泡后，应是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
流韵颇觉有趣地看着男子自信谈吐，言语间透出少许书卷气，儒雅中却藏有不羁，一番话早已让小二哑口无言。
“可你看这杯茶，外形细扁稍卷曲，状如雀舌披银毫，汤色清澈带杏黄，香气持久似白兰，分明是毛峰的品种。你这么做可是在欺骗来这里品茶的茶客？”
被白衣男子气势所迫，小二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有下楼吧掌柜喊上来。掌柜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的确如白衣男子所说，便立刻板起脸严厉训斥小二，问清原委才知道仓库中的龙井已经卖光，小二便随手拿了毛峰来充数。其实小二并不识茶，平日里来茶馆的客人也大多是为了休闲消遣，本以为不会出事，谁知竟遇上这么一位较真的主儿。
向白衣男子道歉数次之后，那男子又道：“刚才那位姑娘也点了龙井，想必同样拿错了。也该向她赔礼才是。”
之后清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流韵正看得入神，没想到事情会牵扯到自己身上，见小二满面通红地低头赔不是，她有些于心不忍，随意开口道：“我并不懂茶，也不讲究，何必道歉？今后以诚待客就是了。”
轻轻柔柔地为小二开脱，掌柜也不好再苛责，便放小二继续下楼招呼客人。
流韵吁一口气，再向那男子望去，却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面含浅笑，到未因自己不领他好意而不悦。她对男子微微一笑道：“公子对品茶很有研究？”
男子回道：“只是对好茶有些了解罢了。我乃一俗人，哪有什么雅兴品茶。”
流韵心中更觉有趣，儿时的玩乐心态被激起，索性直接问道：“公子如此博学多识，雅量非凡，又怎会是俗人。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微微一怔，似是未料到这名貌美女子如此直爽，不顾繁缛礼节。顿了顿，他朗声道：“在下韦之渊，字子言。今日能与姑娘相见，实乃缘分。”
在当时，若是有人取字，多半出于书香门第，若是将字告知他人，一般是表示对那人的欣赏，有交友之意。流韵听如普谈过这个规律，现今正好用上。
她点点头，笑道：“小女子流韵，得以结识韦公子，今日总算有了一件值得庆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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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流韵与韦之渊的初次相遇。
那日，天很蓝，云很淡。
阳光射入茶馆，照亮了那双清冷的眼眸和那张明媚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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