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前世是虫子的男人 我找了他那 ...
-
在转世为人之前我究竟做了几世虫子呢?记不清了。总之当虫的时间远远多过当人的时间。
当一只虫是什么感觉?
还是常常会想起。
大约醒来便是吃喝,累了便是睡觉,活的时辰到了便死,死了之后接着又活了。没有爱的能力,没有恨的感觉,管他生生死死,反正全不由自己掌控。
其实在这一点上人也不比虫子强多少。当然人与虫还是有区别的,人喜欢挣扎,虫子就不挣扎,吃一天,活一天。
每每睡觉,就会梦到做虫子的日子,我常常觉得那才是真实。我当虫的日子太长了,当人的时间又太短。所有的父母亲人、爱恨情仇于我都有点儿遥远和格格不入。更像是做虫子的时候做过的一场梦……一场虚幻而短暂的梦。
周大哥说的好,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好像是庄大哥?但是——
管他呢。
关于我前几世是虫这件事,最早在我六岁的时候跟我娘提过。
她当时正在给我套衣服,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也不停,说:“娘的小懒虫呦,不想去上课也别找这样的借口啊。”
我急急地将头钻出来,道:“我在以前真的是虫,有的时候是菜叶上那种小青虫,有的时候是毛毛虫,圆圆滚滚的那种。”
她嗔道:“蔬菜都不愿意吃,还说自己是虫子。快去吃早饭。”便不再理我。
后来我又跟我爹说,我爹是个武将,当时正在院子里耍刀,听到这话当即把刀砍在一棵老树上。怒道:“男子在天是条龙,在地做猛虎,你再说你是虫,看我不打你!”
我当即便蔫了,再不敢说自己是虫。倒是近来,我爹自己老说我是虫——懒虫,淫|虫。
我不跟别人提起自己是虫了,还因为后来发现,虫子地位真的太低。大家都喜欢称自己龙子凤孙,我也就随波逐流,认了这两个爹妈。
但是我不说,记忆就在那里,午夜梦回便让我又惊又喜。
我就是忘不了一个人,我虫生的记忆也是从他开始。
他第一次看到我时,我还是一只肥嘟嘟绿油油软趴趴吱吱叫唤的小青虫。
其实我更希望他遇见的是刚出生时候的我,因为刚出生的时候我是通透的纯白色,温润如玉,声音软软糯糯,双眼是两颗闪闪发光的黑豆豆,可讨人喜欢了。
遇到他之前,我住在一颗老菩提树上,食物充沛水源充足,我每天啃啃树干喝喝露珠,然后就平躺在树干上透过叶子的缝隙望向天空。
菩提树大的惊人,几乎罩着整个庭院,然而却是出乎意料的安静,除了我再也没见过其他虫子。我享受这样平静而惫懒的生活。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菩提树驱虫。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竟在这上面住下了。
树下常常经过一些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他们身穿道袍,脚步轻快,绝不停留。他们总是很快地消失在不远处的小窄门里,自我出生前便已是这样了。不过既然也不聒噪,便也与他们相安无事的处着。
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这些人中间。
他跟众人一样穿着灰色的道袍,但比其他人都矮,都小。他常常发出独有的响亮尖锐的声音,杂在这些不慌不忙的动静中特别突兀。无疑,他打乱了所有的节奏,每一个清晨都让我这只懒虫子从睡梦中惊醒以及咬牙切齿。
作为一只小脑袋瓜子的虫子,我的记忆十分短暂。除了本能以外,我几乎只要一个小时就能把之前的事忘掉,然而我竟依然记住了他,那个大嗓门,并决定报复。
在公鸡鸣叫之前,即太阳的第一缕光辉出现之前,我便开始收集露水。我把几颗大的露珠推到最低的几片菩提树叶的尖尖上,等着他们翩翩经过的时候就在枝干上摇晃,使水珠坠落。菩提树下使他们必经的路,左右只要我有耐心就会等到机会的。
其实只是几滴清晨的露水,又有谁会在意呢?我也知道如此,不过是仍想要安慰安慰自己的小心眼罢了。然而,相较于无动于衷仍翩翩前行的众人,他竟然上蹿下跳,硬是不让那露水沾他分毫!
我恨哪,于是终于有一天,我悄悄地顺着自己的丝,把握住机会偷偷地掉在了他头发上。虽然差点儿就顺着他头发滑下去,但还好及时吐了丝黏住了发丝,又用小脚紧紧拽住了。
其实,我虽然不怎么待见他,却喜欢他身上那一股好闻的独特的清新的气息。除了从他身上我再没闻到过这种好闻的味儿,我敢以我漫长的虫生担保。
我跟着他,第一次进了菩提树前面不远的窄门。这也改变了我整一个虫生,不,是千千万万个虫生。
即使是挂在他的发丝上,我的视线却依然受他身高限制,我努力瞪着黑豆豆似的眼睛,仍不能看明屋内的景象。
他连蹦带跳,连带着我也晃荡的厉害。
我早知道这厮从不好好走路。
我看见那些每日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挤在这个房间里,嘴巴一张一合,不吐丝也不吃东西,发出杂乱的声音。我爬到他的头顶上,扒开头发想看更多东西,这个时候,就刚好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老头。头发雪白。
他对我弯了弯嘴角,我竟然突然意识到那是善意的表现。
他看到了我!
我心一惊想躲到头发里面去。然而那老头已倾身用两根手指将我捏住。老头嘴巴动了两下,我就松了紧拽着头发的脚。
他看见老头手上的我时脸上露出惊诧,我哼了一声,掉了个身子,屁股对他。
老头嘴巴又动了两下,然后就把我放到了他的手心上。我在那温温软软的手心里爬了两下,他就弯了弯嘴角。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想起这动作和先前那老头的一样,才意识到这应该也表示善意。
我听不懂他讲的话,却可以隐隐感知老头的一些意思。后来,他要去听老头讲东西的时候就都带着我,也因此,我竟然渐渐知晓了人情,知道什么是“记忆”,也渐渐地意识到了什么是虫子。什么是“我”。让一只虫意识到自己是一只虫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知道什么是“我”,则更难。
我还知道了什么是美。
我不识得人的美,但我知道他很美,还知道可以用哪些词来形容他的美。
他手上肉呼呼的,身子却清瘦,面白如玉,有娟秀的眉骨和细长的手指。他玩的时候眼睛明亮,像月亮,上课的时候眼睛惺忪,如秋水。他笑的时候,像春花,不笑的时候,如冷玉。
他悉心地照顾着我,不能带我出门的时候,便将我放回菩提树上,而我会挂在最低的一片叶上等他回来。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从绿色变成了黑色,我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吓得躲进了一棵白菜里。
他找了很久才在白菜里找到我,见我不出来,就用我平时不常吃到的一种好吃的叶子引我。但我还是严守阵地,不为所动。然后我就惊奇的发现他变成了和我一样的黑虫子。
他动作粗笨,并不习惯用那么多只脚走路,但他还是很努力地钻进了白菜,然后跟我挤在一起。后来,我知道这不是绝症而是我长大了。
在之后他常常变得跟我一样然后与我缩在一个钵里玩闹。
后来,我又化成了一只飞蛾,可以离开他自己去更远的地方。我开始被光亮吸引,他就紧张地跟在我旁边,以免我一不留神就扑到火里去。
再后来我老了,更后来就死了。
当然,很快我就意识到我又活了。
第一次我感受到了不甘的滋味。
我不知道如何找到少年。我只记得一点点东西,比如那个一直装着我的钵。我甚至回忆不起少年的模样。只有,气味。我那时相信,如果能在遇见他,我肯定能认出他的气味。虫子没有很好的视力,却有独特的对气味的敏感。我会再一次被那气味吸引的。但渐渐的,我不再是青虫而是其他各种虫的时候我就绝望了。每种虫子对气味感知都不一样,食谱也千差万别。
我非常珍惜我作为青虫的每一世,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自寻死路,只是因为希望下一世就是青虫。我实在怕忘了他的味道。
若知道数字,我就可以计算时间。但是我只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虫子,只让我记我死了几回我都有点不太分明。虫子的种类也很多,熬过幼虫的那段时间我蛹化后就有机会飞,而会飞我就不会被束缚在一个地方。起先我朝一个方向,以为只要飞到世界的边界,就会有机会再见到他。就这样,我精疲力竭地过了好几世,才放弃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其他虫子和我不一样。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们只知道非常单一的东西,除了本能就只能记得刚刚经历的东西。
其实,也遇到过很多人类。我当蛐蛐的有一世甚至在一些达官显贵手中流转,只因为我实力强悍,干翻了不少同类。
也有人类救过我。我被蜘蛛网住的时候,有一次一个樵夫帮了我。在我被一群小孩放在一小块漂浮在水中的木片上时,有人喝止了他们,又剪断了绑在我一只小细腿上的丝线。
但更多的是,被不小心或是讨厌我的人踩死,在菜心里的时候直接被煮的熟透,被挂在鱼钩里最后落入鱼嘴。
我做过蚕,替人类吐丝,和密密麻麻的伙伴一起,有着吃不完的食物。可结了茧后却被人类浸在水里,活活淹死。很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了防止蚕破茧而出咬坏了丝。
我做过漂亮的蝴蝶,有一次来到一座美丽的花园,里面有很多比花儿还香还鲜艳的女人。女人们挥舞着一把把叫做团扇的凶器向我冲来,然后终于被拍死了。
我从来没想对救我的人报恩,也没想过去报复杀害了我的人。但是我就是不想忘记他。
现在我变成人了,跟他一样的人,或许我可以找到他。但是我同样也意识到,漫长的岁月之后,当年的少年或许已经变成了大叔,甚至是一抔黄土。不过我还是更倾向于他变成了大叔,能变成青虫在一个钵里和我玩耍的小道士怎么样都不应该死!
其实每次想到他我都会很生气,我找了他那么多辈子,翅膀都扇破了好几对,他却从来没有想找过我!他难道不应该是等我死了之后,掐掐手指算出我在哪里然后接我回去的吗?!
这回想完自己的漫漫虫生,我也是同样的气愤,从大槐树上跳下来,心里想着非手撕几面道士的白幡不能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