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西》应如是X

8、五庄观（下）知

　　八
　　他们坐在桌子旁，一时相顾无言。

　　朱芭黎看着桌上那三个白白胖胖如婴儿的人参果，开口：“师兄，你……吃不？”

　　孙悟空也在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三个人参果，他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食物，他偷人参果，也不是为了满足他自己，或者是要达到什么长生不老，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

　　“不吃，给你吃的。”

　　朱芭黎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不敢动，更不敢吃，如尤物般的三个人参果可是灼手。

　　朱芭黎另起话头，问出了他想知道的：“你为什么偷……摘人参果？”

　　孙悟空看向朱芭黎，神情变得古怪，有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沉默，只是不再看着朱芭黎。

　　沉闷的时候，一阵大呲啦的开门声，拉回了看着孙悟空的朱芭黎。

　　“啊！人参果！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怎么得来的！我吃一个！”沙和尚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但是一看到人参果，整个人都振奋了，只顾着人参果，一说完，就抓起一个略微大的人参果，大张嘴地咬了一口。

　　朱芭黎脱口而出：“哎！沙师弟，那个现在不能吃！”朱芭黎还来不及阻止，沙和尚就已经咬了，人参果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但是现在的清香在朱芭黎鼻子里，却是避之不及。

　　不能吃啊……孙悟空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脸上显出一抹的阴暗。

　　孙悟空没有说一句话，带着点怒气出门。他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又走到了种着人参果树的庭院。

　　孙悟空看着无比高大的人参果树，厌恶感汹涌不绝，他顿时怒气冲天，低吼一声，从耳朵里掏出了绣花针金箍棒，一道金光，绣花针变成长两米的打棍。

　　孙悟空手紧紧握着金箍棒，一个大力挥向了人参果树的中干。“吱吱！”声响。孙悟空越打越不解气，于是越打越重，打得人参果树枝干尽损，乱皮残叶，完全没了刚刚的指天叫嚣感……真是可怜了无辜的人参果树。

　　朱芭黎和沙和尚聊了一会儿，就不见了孙悟空，他心里咯噔一声，跑向有人参果树的后院。

　　“师兄！住手！”

　　沙和尚也跟了上来，呆傻了眼——大师兄，这是发哪门子的火？好好的人参果树被摧残成这样！我的人参果啊！不行，这么大的事，得告诉师傅去！

　　沙和尚有点惋惜的表情看着人参果树，而后拍拍朱芭黎的肩，“二师兄，我去师傅那里。”朱芭黎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看向沙和尚，而沙和尚只是严肃地说出了那句话，似乎刚刚说的话，是特别重要的事。“阻止大师兄发疯的任务就光荣的交给你了！”沙和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芭黎喊：“沙师弟，你给我回来！”却已不见沙僧人影。到底你是师兄还是我是师兄啊！你去师傅那里，我怎么办！怎么阻止师兄！

　　孙悟空什么也没听到，只是一个劲地使暴行。人参果树已经快连根尽毁了，这样下去，人参果树是会没救的，到时候一行人谁也别想走。

　　朱芭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深吸口气，一个健步，再如飞之势，发轻功，手也没闲着，凝聚之力——一道银白之光，就变出了通体银白的九齿钉耙。

　　“师兄！”

　　朱芭黎飞至孙悟空身旁，握着九齿钉耙的双手紧了紧，孙悟空正挥棒要打，朱芭黎看准，手里的九齿钉耙由下快速向上而起，两兵器相撞，发出［铛铛］震响，闪金白光刺眼。

　　朱芭黎勉强挡住了金箍棒向下之势，却不过三秒，他便感觉到九齿钉耙在向下，且压迫力愈强烈，他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抽出九齿钉耙，再向前去推金箍棒，又是一阵［铛铛］声。

　　“师兄！住手！”

　　孙悟空没听见般，他的双眼赤红，不是黑得无底的眸子。他挥棒与朱芭黎兵器交撞，空中一黑一白混斗。

　　“孙悟空！”朱芭黎挡住袭来的金箍棒，用力挥开，大吼，“你妖怪附体了吗！”没人听，无人会。

　　孙悟空始终占据上风，打得久了，朱芭黎越来越感觉体力不支，气盛还能招架，缺力却是不行。

　　孙悟空像是谁也不认识般，他飞向比朱芭黎高点的位置，金箍棒似是用了全力挥起来的，还闪闪发着金光，受力点就是他身前下的朱芭黎。

　　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震惊，朱芭黎竟忘了举耙防御，而是微抬头，愣愣地看着袭来的金箍棒……

　　一阵风声，朱芭黎本能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在等待着即将要发生的事。

　　过了好几秒，额前一股冷刺寒气，但该来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朱芭黎只听见连续的大喘气声，他睁开双眼，棒子就在视野，离额头一厘米处。

　　孙悟空两手紧握着金箍棒，力度之大，仿佛要把金箍棒给握断，他大喘着气，双眸的赤红散完，恢复了黑色的眸子，他看着朱芭黎，双眼开始泛红。他丢了金箍棒，把眼前人整个的抱在了怀里。朱芭黎的九齿钉耙掉落在地，竟无声。

　　朱芭黎还是愣神的状态，鼻息间围绕着檀木香。胸膛传来两种频率的心跳，“咚、咚、咚……”，拍点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接近，最后重合……

　　胸膛相贴，心跳共鸣。朱芭黎有种耽于其美的感觉。他回神，想到了什么，伸手拍了拍孙悟空的后肩膀。

　　“师兄，好了，可以放开了。”

　　孙悟空没放手，圈着的手还紧了紧。“一会，一会，一会就好了。”带着点哀求，甚至有微微的颤动哭腔。

　　这句话透出着孤寂，落魄。朱芭黎眼眸微动，本欲推开他的手停住了。师兄，怎么了？也是啊！孙悟空一个人已经五百多年了吧，怎么会不孤寂，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从石头里蹦出来，没有父母，不知道什么是亲情，没有朋友，不知道什么是友情。他努力打拼，当上了花果山大王，虽然被小猴子们围着尊敬，可他还是孤寂，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可以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变得更强，只有更强，自由自在，才可以让孤寂的他有点虚荣的安慰。为了使自己变得更强大，不受阎王的生死控制，他一个人去方寸山三星洞拜须菩提祖师学艺，学得了七十二变。去天庭要得高职位，却被骗说［弼马温］是个多高大上的地位官职，还心甘情愿的与马度过一段时日，直到知道自己被人欺骗，他讨厌欺骗，于是就来了个大闹天宫。这一闹，更让他锋芒毕露，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关上了个把月，炼就了火眼金睛，那些长生不老，功力大增的丹药，吃了个遍。谁能征服得了他，谁能！［齐天大圣］配他简直再合适不过了。直到一个大意，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指山下，这一压，就是个五百年，经过山的人由幼变成熟变老，他是看过多少个这样的轮回啊！在五指山下，行动根本不行，喝个水，吃个果子还要祈求路人帮忙伸伸手，被人帮助过的他，还不忘朝路人笑笑，表示谢意。孙悟空嚣张跋扈吗？不过是想变强大，为了自由自在而伪装的傲人外衣罢了。都说佛慈悲为怀，说什么［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因果循环］总带着那么点佛理，去惩罚他认为错的事情，哪里有人世间的真情感觉判断啊。其实，对与错从来都不是绝对的。一本所谓的经书哪有人情来得真实啊！

　　师兄……朱芭黎深吸一口气，双眼也湿润了，他似乎懂。朱芭黎任孙悟空抱着，停住的手轻拍孙悟空的后背几下，似是在安慰。

　　唐僧、沙和尚、清风明月和镇元子一同进了后院，便见到这个景象——半空中一黑一白的两个人互相怀抱着对方，感觉世界都不关他们的事了。

　　唐僧双眼泛红，心微微发酸，手紧紧地捏着九铛赐杖。沙和尚看着唐僧，似乎看出了什么，心里也和唐僧一样，只是比微微发酸还要苦一点。

　　镇元子看了一眼就忽略掉了，直直地看着被摧残的人参果树，没了傲人的枝干了！镇元子简直要抓狂了！怒火冲天，扬起了白毛浮尘，直接快速地朝孙悟空那个方向而去，用上了杀伤力极大的法术，“死猴子，还我人参果树！”

　　孙悟空猛地睁开黑得无底的眸子，把朱芭黎推至远处，一个飞转，险险地避开了杀力。

　　沙和尚接住了朱芭黎，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师兄，你没事吧？”

　　朱芭黎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拥抱的感觉里反应过来，他顿顿，脸色微红，摇摇头，“没事。”转而看向打斗的两个人。

　　镇元子扬扬白毛浮尘，一阵黄风袭向孙悟空，孙悟空挥挥金箍棒，那风已然打散，没有攻击到他，可孙悟空却在挥收金箍棒的时候，嘴里吐出了点点鲜血，镇元子又来两招法，孙悟空只是勉勉强强地躲开了。

　　朱芭黎心里越来越不安。人参果树最后是由观音菩萨的瓶中仙露治残回力的，找到观音菩萨来医树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朱芭黎抿紧了嘴唇，飞向天，孙悟空看见朱芭黎的白影，分了心，被镇元子一个束缚术束缚住了。孙悟空又吐出了一口鲜血，脱力般向下坠……

　　朱芭黎没有看孙悟空他们，加快了飞的速度。师兄，师傅，师弟等我回来。

　　此地雾气飘飘，仿佛置身世外。“观音菩萨，你就帮帮弟子吧！”朱芭黎站在莲花座旁边。观音菩萨眉心一点红痣，白纱披发，洁白如雪的仙裙飘飘，手里挽着花瓶，上面还插了一根草？

　　“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因果循环。都是你师兄惹得祸，总是要有点代价的。”

　　朱芭黎是不太接受这说辞的，嘴里却敬道：“菩萨，是弟子的错，都是弟子贪吃，说还想再吃人参果，师兄才去偷偷摘了的。至于把树打成那样，也是弟子，是弟子顶撞师兄，他一怒之下就打残了树。一切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甘愿受罚。还请菩萨医好人参果树，助他们西行。”朱芭黎说着，心里有种答案呼之欲出。

　　观音菩萨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朱芭黎的回答或者说是朱芭黎认错的态度。“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善哉善哉！本座念你是初犯，又是护师傅师兄心切，就不予追究，随你去医树吧！”

　　朱芭黎微微弯腰，像鞠躬，“谢菩萨大恩大德。”

　　师傅，师兄和师弟果然被浸在一口大锅子里，只是底下的火还没有被点燃。孙悟空眼神空洞，没有一点神，嘴角似乎还有点点血腥。朱芭黎看到大锅下还没有被火点燃，长叹了一口气。

　　“师兄，师傅，师弟！”孙悟空听到这个声音，缓缓抬头，对上了朱芭黎含笑的眸子。

　　观音菩萨抽出那根草，水缓缓从草根流出，洒在人参果树上。人参果树碰到此仙露，一点点恢复原样。

　　镇元子看到自己的爱树回来了，也不再去追究什么了。还请唐僧师徒行了斋饭，又结拜为友。

　　餐桌上，灯火辉煌，唐僧和镇元子相谈甚欢，朱芭黎和沙和尚在那里猜拳，孙悟空看看朱芭黎笑得灿烂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什么也没有带，就独自一人走出了门。

　　沙和尚看到了孙悟空出去的身影，停下了和朱芭黎的猜拳。“二师兄，大师兄其实很厉害的，想当年他大闹天宫的时候，就算是两个镇元子，他也是没问题的。我是亲眼目睹过的，是真的厉害，今天怎么……？”

　　朱芭黎转头看向孙悟空出去的方向，“我也不知道。”

　　沙和尚轻叹口气，没深究，继续扒拉他的饭。

　　朱芭黎起身出门，向孙悟空走的方向而去。

　　月光下，孙悟空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孤零零。他坐在庭院的石头上，眼望天，不知是在看那洁白如玉的弯弯月亮，还是那片繁星点点。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朱芭黎走上前去，孙悟空抬头，相视而笑。

　　他在孙悟空的身旁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望天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