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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解语花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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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阳四时歌·折花令】
卷一 解语花05
吴子珩掀开棉帘子从堂屋迈步走出来,就看见这院子里已经落了零星的白色,还没一时停下脚步像天上望去。
“天渐冷了,这都下雪了,你也不知道带个围脖。”余勉宁急急慌慌的从里面走出来,手臂上搭着一条风毛极好的白狐毛的围脖,手里攥着一把伞。
“比起偃月城那种北风呼啸的冬天,雁阳的冬天实在算不上什么,”吴子珩瞧着金俊绵的样子笑了笑,口上虽然这么说手却还是接过来了围脖和伞,“倒是你和鹿菥,应该多注意一点。”
“赤狐毛的围脖昨晚上已经给他送到屋里了,”余勉宁掸掸落在身上的几片雪花,“你比他让我操心多了。”
“虽然这里的冬天没有那么冷,阿勉你还是少出去为好,”吴子珩将围脖围好,“你的腿......罢了,天下这么多医者总能治好你的。”吴子珩眼底的愧疚掩饰不住,脸上的表情凝固。
“你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了,”余勉宁瞅见他的样子,知他又想起旧事,恐他又因为这件事没办法专心的查案,对着他一笑,“如今铺子的盈利很好,伙计们也都勤谨又恭顺,如今我坐在家里掌事并没有那么多可做的。”
“阿勉,你不用如此宽慰我,对于这件事我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过。”吴子珩眼里的愧疚转眼就成了浓烈的杀意,“这一切我都会找回来的,你的痛苦我总会让他十倍百倍千倍的还回来。”说完便拍了拍余勉宁的肩膀,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自吴子珩一行来到雁阳城已过了半月有余,鹿菥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做什么,虽然行色匆匆但脸上的笑意不减,回来就直奔厨房一通扫荡,馒头包子就直接吃,徐妈看不过眼就每天晚上再起一次炉灶给鹿菥做几道他喜欢的菜。所以绕是鹿菥如此忙碌却并未见瘦,反而面色红润,越发的英风俊朗。
吴子珩就有些不一样了,一忙起来就不记得时辰,更是常常忘记吃饭。他每天都窝在放置卷宗的房间里,埋在一堆卷宗当中,一卷卷的仔细翻阅着。五年内的卷宗全部都看完了,日子也慢慢的过去了。脸上添了几分消瘦,却丝毫未见憔悴的神色。
“老吴,”鹿菥大步迈进了放置卷宗的屋子,看见吴子珩正靠着椅背上按揉着太阳穴。桌案前对着厚厚一摞的卷宗,“都看完了?”
“嗯,”吴子珩睁眼定定看向鹿菥,“你何如?”
“我回来正是找你说这个事,走,我们去监牢见张霂。”鹿菥一拍桌子,挑了下眉毛。
“走。”
甲字号牢房的铁锁链咔啦咔啦的被拉响,铜钥匙咔哒的打开厚重的铜锁。门才被打开鹿菥便率先迈了进来,阔步向前,吴子珩则在其后缓步进来。
“吴大人?”
“筝云姑娘。”
“吴大人,可是已经找出证据,证明张爷的清白了?”筝云几步便走到牢门前,一连殷切的望着吴子珩。
“吴某可能要让姑娘失望了,”吴子珩笑着摇摇头,敛眉摆手,“有一些眉目罢了,今天来怕是不仅仅要让张霂开口,还要让他助我一臂之力。”
“有眉目?吴大人,我和老先生劝了许久未果,如今还要让张爷帮忙,怕是......”
“不是我劝,是鹿捕头。”
“张霂。”鹿菥来到张霂的牢前,轻声唤他。
张霂抬眼扫了一下鹿菥,半晌才淡淡开口,“鹿捕头有何事?”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今天来不过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其他话,等你看完再说。”鹿菥抬手便有几名衙役搬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过来,放在张霂的牢前。“看看吧。”
“大人,那箱子里是何物?”筝云疑惑的看着吴子珩不解的问道。
“我也并不是很清楚,鹿捕头的心思和我,相去甚远。”说完便迈步走到了张霂的牢门口,也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这是西街杀猪的老二给你的。”鹿菥递过来一块儿布。
“这是......”
“咱们这等人粗鄙,做的是杀猪宰羊的事。承蒙张爷恩惠,才逃脱得着杀人的罪名,咱们如今还能继续活下去,这肉店的生意还能做下去。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膝下也才有了一双儿女。想来知恩要图报,否则无以面对儿孙,倘张爷有冤,牛老二亦粉身碎骨图报......”布上的措辞大概是鹿菥润色的,只是上面浓浓的猪肉味儿昭示着这块儿布的主人。
“娘亲如今身子骨健朗,一顿饭还能吃下不是饭食,只是常常念叨着张爷,想给张爷送一顿饭食。只好娘亲的病时,张爷便答应来这儿吃顿便饭,却一直不得空儿,如今却没有办法让对张爷表一表谢意......”早点摊儿的小二写的纸上有着星点油渍。
箱子里盛的是这些日子鹿菥东奔西走去挨门挨户的询问来的事情,这些人都受过张霂的恩惠。有因冤入狱被张霂救了的,也有被张霂治好了病的老百姓。桩桩件件,全是他们的心里话,他们对张霂有着满满的敬意和深深的谢意。
吴子珩粗略的看了看,凡是案件差不多都能和他脑子里的卷宗对上号,但却比还少了几件。宝顺堂药铺案,雁溪三尸案和影叶轩琴语案。吴子珩脑子里有一根弦儿轻轻的被拨动了一下,仿佛突然有了些想法。
待到张霂看完箱子里所有的物件儿,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吴子珩和鹿菥在边上坐着喝茶,鹿菥时不时的瞟上几眼张霂的表情,也不说话。张霂看上去神色动容,虽没有说话眼睛却已然红了起来,拿着纸卷的手不自觉的一抖再抖,险些都要拿不住了。
“你虽然孑然一身,牵挂你的人却不少。”鹿菥看张霂的样子,心下已知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口点拨几句。
张霂低下头,半天都没有开口,等到筝云和胡老先生都有些耐不住了,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句,“鹿捕头,费心了。”
“张霂,”鹿菥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张霂面前,“我知你自做仵作始,从未有冤假错案,这也许是你家祖训你不得不遵从。可如今轮到你自己倒是想不明白了,人命关天,你可还记得?你虽情愿一死抵命,却如何让死者安息?让你父亲安息?”鹿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有些动摇的张霂,神情肃然。
张霂抬头目视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的防线在一点点的瓦解。他慢慢的转向墙,神情木然,那拳头狠狠地一拳打在坚硬的墙上,满嘴的牙似是咬碎了一般,抬头望天念了一句“父亲,孩儿不孝。”
“我们走吧,给他一点时间平静一下。”吴子珩话虽是这么说,自己却还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并没有动。他知道现在鹿菥的心思和话把张霂逼到角里,僵在这里,自己要是不插一句怕是张霂也许会有心自尽。
吴子珩向来谋人心必是要算计很多的,只是对张霂暂时还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与其自己束手无策不如把这件事交给喜欢直来直去的鹿菥。鹿菥虽然在谋算上比不得吴子珩,也并不很清楚张霂的症结在何处,但总算是胜在直爽,直逼张霂的心里防线,让他无所遁形。
重病下猛药,果然无错。吴子珩笑着喝茶,暗赞鹿菥做得很好,换做自己是断断不会用这种方法的。对鹿菥来说,张霂的心里有一块儿毒疮,挖出来一个不小心便会丧命,不挖出来迟早也是一死,便无所顾忌大刀砍下毒疮,反而收到了奇效。心思浅的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罢了。
鹿菥听了吴子珩的话再看张霂的样子,也就没有继续逼他,反而一甩袖子摆摆手道,“罢了,你若无意,我等如何也是救得了人,救不了命。”说完便朝着大门走出去了。
吴子珩却没有走,安然坐在椅子上,脸上是悠然的表情,闭着眼睛在养神。
旁边传来老者的叹息,“孩子,你父亲于我家有再造之恩,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里敬你父亲,后来又敬你,如今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啊孩子。”
“胡先生......”
“孩子,去吧,去吧,在这四四方方的牢房里,你能做什么啊?鹿捕头说得对,你要对得起你父亲和死去的人。吴大人说的也对,你若是觉得心里愧疚,就去弥补。”胡老先生缕缕胡子,咳了两声,“我和筝云还等着你呢,我们只相信你。”
吴子珩听到这儿才挣开眼,走到张霂跟前站定,“走吧,张霂。”
张霂猛地一惊抬头看他,“嗯?”
“并不是要放你,我还没有这个权力能把一个定了死刑的人直接放出牢狱,免除死刑。”吴子珩很遗憾地摇摇头,“但是能让你戴罪为自己洗刷冤情的这个权力,我还可以。”
张霂咬着下唇思虑了良久,“吴大人让草民做什么?”
“我当你是答应了,”吴子珩脸上露出了那种久违的笑意,一挥袖子道,“来人,开门。”
鹿菥带着张霂回了吴府梳洗不提,单说吴子珩去了李府右边的院子。敲了很久的门,依然不见有人开门。吴子珩心下生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叠成小小的一块儿,轻轻的塞进门缝里,有装模作样的敲了几下门,又喊了几句才回去。
门上并未挂着锁,说明还说有人,或者这院子已经荒废掉了。
吴子珩又上前去敲那芷娘家的门,不多时芷娘便出来开门了。“吴大人。”
“夫人,吴某有几句话要问问夫人。”
“大人里面请。”
“不必了,只短短几句话罢了。”
“好,大人有话尽管问,民妇知无不言。”
“这李府右边的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缘何几次前来都没有人开门?”
芷娘跨步出来,往右面瞧了几眼,然后想了一想,“那边的院子里,依稀记得好像是一个姓海的落魄书生,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无以为生,怕是去别的地方投奔亲戚去了吧。”芷娘微微地摇头表示自己对他并不是很清楚。
“多谢夫人告知了,若是夫人见到那家有人回来,便来告知我好了。”
“呦,回来了,怎么样?”吴子珩掸掸身上的雪掀起棉帘子进了屋里,解下披风交给旁边的侍女,鹿菥正坐在屋里喝茶吃着徐妈新做的点心。
“李府右边的院子依然不见有人,我已托付了芷娘帮忙看顾着些,也只怕是没什么大作用罢了。”吴子珩手对着火盆烤了烤才坐下,又有下人端上热茶来,抿上一口这才暖和了些。
“绸缎庄和胭脂铺呢?”
“掌柜的都在还在做着,生意也照常,说是几个掌柜的已经跟着李元有个一二十年了,所以就算是李元不在了,一切还照旧,只不过每月的结余只好先放到柜上存好,只说万一李家还有什么表亲来接手,这帐也好查。”
“看起来是见过世面的人,你怎么说?”
“这事只怕是并未有这么简单,东家全家被灭门,几个铺子生意还是照常,这几个掌柜的也是有沟壑的人,不可小觑。不过......”
“不过什么?”
“如若是有人早早的就交代好了......”吴子珩没有说下去后半句话,鹿菥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合谋?”
“未必,”吴子珩摇摇头,手里拿着的茶盖当的一声落在了茶碗上,“这么多人合谋杀人也并非容易的事情,若只是串通,这种阴谋暗算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事怕是只能细细推敲了。”
“张霂呢?”
“去请。”
“见过吴大人,鹿捕头。”张霂被两个衙役带进来堂屋,虽还是戴罪之身,梳洗了一番以后倒是洗去了一些憔悴的神色,换上白色的长袍,也是风姿楚楚。
“不必客气,既然休息好了,我们下午就开始做事情了。”
“他怕是上了你这条贼船了,”鹿菥一翻眼皮,对着吴子珩哼道,转头又和张霂说,“只怕以后有你累的,咱们这位吴大人,可是个不拾闲儿的人。”
“你莫听他胡说,之前我便和你说了,我缺一个能让我相信的仵作。”吴子珩走上去,笑着啐了一口鹿菥又和张霂说,“你可愿意?”
“草民尚是戴罪之身,怕有负大人厚望。”张霂拱手施礼。
“别急着推脱,等你洗脱了冤情咱们再细细说这事不迟。”
“你也就骗骗不了解你的人,装的那么儒雅给谁看呢?”鹿菥呸了一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吴子珩一脸嫌弃朝着鹿菥翻白眼,然后回头已然恢复了刚才儒雅的样子,“走吧。”
“去何处?”鹿菥和张霂同时问道。
“后山验尸。”
吴子珩一行人赶到后山的时候,十几个官差正在刨土,已经有好几口棺材露了出来。
“大人。”官差们拿着铁锹齐齐施礼。
“辛苦了,这大冷天的让诸位辛苦了,”吴子珩上前拍了几个人的肩膀说道,“我已命人做好了饭食,在那边升上火了,诸位一会儿去烤烤火,吃点东西。”
“谢大人!”官差们听得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如此体恤下属,大冷天的又生了火还给准备了热饭热菜,顿时有些喜不自胜。
“好了,诸位先把李元,夫人李梁氏,女儿李氏的棺材起出来。”
“是!”几个官差七下八下便把三口棺材抬了出来,放在吴子珩面前。
“鹿捕头,带张霂。”
“张爷,是张爷!”那些个官差们看见正走过了的张霂叫道。
“大人,你把张爷......?”
“请他出来帮忙查案而已,尔等休要乱说。”
“大人要为张爷翻案?”那些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人,若是为张爷翻案,卑职们万死不辞啊!别说刨尸了,就是就是分尸也不在话下啊!”
“瞧瞧你等说的这是何话,若不是为张霂你等还不做事了不成?难不成让你们开棺验尸心不甘情不愿?”吴子珩笑着。
“不不不,大人说笑了,卑职们都是些大老粗,也就干些体力活罢了。”
“好了,先去吃些饭食吧,不然下午没有办法干活了。”
“是,大人!”
“张霂,你准备好了么?”吴子珩站在棺材旁,回头望着张霂。
“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案发当时又是夏天,不知尸体腐烂程度如何了。”张霂严肃认真,面露担忧地摇摇头。“若是皮肉没了,有很多线索就已然失去了价值。”
“无碍,能找到多少线索,就找到多少线索,”吴子珩看看天儿,“除了李府上下十几口人,还有影叶轩的几具尸体,怕事都要劳烦你了。若是太阳落山还做不完,前面有座义庄,晚上就把尸体都抬到那里去。”
张霂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