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令》刘陌惜

4、解语花04

　　【雁阳四时歌·折花令】
　　卷一 解语花04

　　鹿菥对于吴子珩一向不满于天理报应已经很是习惯了，他从小看着吴子珩的眼神从懵懂无知到充满着恨意和戾气到现在时常有些高深莫测，明白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变化，这一切的源泉都来源于小时候家庭的影响。

　　至于他并不相信老天，鹿菥也是认同的，他从没见过有报应这回事。儿时隔壁家的陈家，陈家老员外惯行善事，却丧命于几个卖艺人之手，连带着女儿也被糟蹋了，最后悬梁自尽。卖假药的许小五，他的假药吃死了多少人，自己却仍逍遥法外，家业越做越大，娶了好几房的妾侍，开枝散叶。

　　就如同吴子珩所说，老天，是从来不睁眼的。它不老不死，无善无恶。报应，鹿菥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素溪也是可怜人，她本就悲伤，耳听得吴子珩的话，便更加难以自抑，不自觉的就抽泣起来了。“我等本是下贱人，从良是不敢奢望了，这辈子能安安稳稳的过完就罢了。”

　　吴子珩与鹿菥离开正在修缮的影叶轩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可两人的心里并不痛快。两人一路无话，骑着马向着李府行进。

　　李府左右各住着一户人家，左边这户是个小院，鹿菥上前敲门。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鹿菥不禁纳闷回头瞅瞅吴子珩，又向着院里高声喊道，“这家，有人么？”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的里面有脚步声，随后听见开门声。打开门走出来一位穿着一身孝服作夫人打扮的的女子，“不知两位是？”

　　“大嫂，打扰了，我是府衙里新来的鹿捕头，这位是吴大人。”鹿菥掏出腰牌又回身一指，吴子珩慢步走过来，“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下大嫂。”

　　“是听说衙门新上任了一位吴知府，民妇参加大人。”女子施礼，随后将鹿菥和吴子珩让进了家中。

　　“芷娘，是谁啊？”一个老太太拄着拐从堂屋走了出来。

　　“娘，您腿脚不好，眼睛又看不见，不在床上歇着出来做什么？”芷娘顾不得吴子珩与鹿菥便跑到老太太旁边。

　　“你别瞒我，是不是那李元又找上门来了，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老太太用拐使劲的杵了几下地。

　　“娘，您忘了？几个月前那哥畜生不是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死了么，他死了！”芷娘的声音有些激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婆婆，不好意思打扰了。”吴子珩上去施礼，“在下是新来雁阳府上任的吴子珩，与鹿捕头一起来走访一下民情，打扰您老休息了。”

　　“娘，是吴大人和鹿捕头。”

　　“哦，是知府大人和捕头来了，恕老身无礼，我这眼睛瞎了已有二十年了。”老人迁移的笑道。

　　“不妨事，我等贸然来访才是失礼了。”

　　“吴大人，鹿捕头，咱们进屋说吧，”芷娘搀着老人，“娘，咱们回屋。”

　　“二位大人请坐，老婆子这里简陋的很，但礼数是不能少的，芷娘去倒茶来。”老人拍拍芷娘的手道。

　　“婆婆言重了。”

　　这家人家虽算不上富贵人家，但看样子总是个书香门第，屋里的摆设素净，雅致。

　　“二位大人请用茶，比不得府上的茶，却也是能入得口的。”芷娘端着放在吴子珩和鹿菥的面前，略笑了一笑。

　　“这茶甚是清香，”鹿菥品了一品，“是云雾茶？”

　　“鹿捕头见多识广，民妇母家是做茶叶生意的。”芷娘将茶端到老人的手边，“娘，您喝茶。”

　　“茶倒是好喝，”吴子珩将茶杯放下，“吴某有些事情，想问问夫人。”

　　“不敢当大人一个请字，大人只说便是。”

　　“夫人，可认识李元？”

　　芷娘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认识。”

　　“吴某也只是想打听一些关于李元的事情，想必二位也知道李元一家被灭门的案子。”

　　芷娘的眼圈又红了，攥紧拳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提到李元老人也是一脸愤怒，最后狠狠的吐出两个字，“畜生！”

　　“婆婆为何这样说？”鹿菥搭话道。

　　“二位不知，那李元做的混账事！”老人气的直拍桌子。

　　“娘，娘您别说了。”芷娘一下子扑在老人怀里，开始抽泣。娘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吴子珩和鹿菥也不敢继续问下去，只好等两人平静一些再问下去。

　　“大人呐，我那儿子前年死了，就留下我们婆媳二人，老婆子我又瞎腿脚又不方便，劝了芷娘无数次让他改嫁，可这孩子非要为我那儿子守孝，要守着我这孤老婆子。要不是我这个孤老婆子拖累，我这孩子也不用受这等欺辱！”

　　“娘，芷娘自小就没有娘，全靠着我爹拉扯着我和兄弟几个长大。嫁到这里，夫君与我举案齐眉，娘也真心疼爱我，从不曾苛待，打骂于我。在芷娘心中，您就是芷娘的娘了，芷娘如何能抛弃自己的亲娘啊。”

　　“那个李元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家里又有妻有女，却还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之间。在大街上也常常调戏良家妇女，有一日竟......可怜我这儿啊”老人拉着芷娘的手，“此后多次上门来骚扰芷娘，他死了！那是活该！”

　　“大人，如果大人是为了张爷的案子来的，民妇愿意替张爷顶罪。”芷娘说着便跪在吴子珩身前，“要是可以，芷娘早就一刀杀了这畜生了！”

　　“不，大人，如是要抵命，就让老婆子去，让老婆子顶罪，芷娘还年轻，她还年轻。”老人也从椅子上起来，跪倒在吴子珩面前。

　　“二位快快请起。”吴子珩和鹿菥搀起婆媳两人，“这杀人的罪，谁也替不了，吴某前来，并不是想找人顶罪，而是要查清这个案子的始末。”

　　“就当是我杀的，不管凶手是谁，芷娘都愿意替他抵命！”

　　“这个凶手不止杀死了张元一人，张府上上下下十六口，并非全是作恶之人,夫人眼里张元该死，可他的夫人和女儿也该死么？”

　　“他家那位夫人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妇人，女儿都是该嫁人的年纪了整天还打扮的妖妖娆娆，张元有时去外地进货走货的，她也闲不住的到处去逛，还净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门。弄的她家的女儿到了年纪却无人提亲，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有人敢娶他家的姑娘啊。”芷娘拿手绢掩口。

　　景朝民风虽然不保守，男女大防也没有那么严重，规矩还是有的，女子守寡不用守孝尽可改嫁，合离的也很多，但男人却不能轻易休妻。像芷娘这样的女子是少数，为了自己的婆婆不愿改嫁。求娶的时候家风家世都要看，若真如芷娘所说那李元的女儿李氏怕是要嫁到偏远地方次一点人家去了。

　　“哦？这么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鹿菥喝了口茶差点喷出来，放下茶杯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才嗤笑道。

　　“都不是什么好人，赚的那些黑心的钱......”芷娘愤愤道。

　　“夫人，案发之前，李元家中来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吴子珩适时地打断芷娘的话，芷娘对李元看起来真是恨之入骨，“李元这个人平时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没有？”

　　“李元这个人生意往来的人很多，他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瑞祥绸缎庄，凌烟楼，锦红胭脂铺都是李元的产业。”芷娘皱了一下秀眉，咬着唇回忆着，“她那个夫人总说他流连于青楼楚馆，民妇却是不知他常去的是哪家。”

　　“夫人可知这李元有何仇家或者向来不睦的人么？”

　　“他这个人，惯是嘴甜心苦的。可是说起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一个做生意的人，就算是做那些黑心的生意，得罪的人也不算多。就算是得罪，也是我们这样的人，如何又能怎么样他啊......”芷娘说到这儿，似又想起来那些伤心事儿，有些哽咽。

　　“夫人莫要伤心了，那李元不管如何人都已没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你和婆婆要好好过，我和大人会时常来探望婆婆的。”

　　“鹿捕头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们娘俩了，”芷娘举袖拭泪，“大人要为张爷翻案，有什么民妇能做的，民妇愿意出一份力。”

　　“夫人也识得张爷？”

　　“娘亲眼疾已有多年了，张爷倒是常常帮忙查找治疗的方子，热心的很。民妇没什么能做的，若能为张爷的事出点力，也算是我和娘亲的一份心了。”

　　“那孩子是个好人啊，对我这瞎老婆子也是好的很，不想摊上这样的事，老天如何不睁眼啊？这样好的孩子却遭这样的罪，受这些苦。”老人说起张爷也是直叹气。

　　“婆婆放心，”鹿菥转头看向吴子珩，“我们这位吴大人，别的优点没有，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查案了。若张霂真是冤枉，必然会还他清白。”

　　吴子珩闻言冲着老人点点头，“婆婆放心，吴某自会尽力。此番多有打扰，以后说不定还要来往，婆婆可不要拒之不纳。我等还有要事，就先回了。”

　　“芷娘，快，快扶着我送二位大人。”老人闻言拄着拐杖便站了起来，芷娘快步扶住老人。

　　“这张霂也算是民心所向，”鹿菥骑在马上和吴子珩闲话，“凶手如何要嫁祸这样一个人呢？”鹿菥摇摇头。

　　“人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百姓们对张霂的喜爱，都源于他的善心和热心，又或是源自于他的耿直和执着。”吴子珩捋着爱马的鬃毛笑着，“我看了好几卷记录着他验尸过程的卷宗，很细致也很专业。但是关于他更多的是复检记录，能看出来他是个很执着也尽职的人。”

　　“嗯，的确很倔强，作为仵作来讲也确实很尽心。”

　　“至于恨......”吴子珩略有些停顿，捏着太阳穴闭眼沉思，鹿菥瞧着他，也没出声，马蹄一步一步哒哒哒的走着，半晌才开口“老鹿。”

　　“嗯？”

　　“你要是恨一个人，会怎么做呢？”

　　鹿菥略想了想，“当然是希望他死了。”

　　“你会直接跑到他家去杀了他么？”吴子珩反问道。

　　“嗯？”鹿菥突然不知道怎么回，转了转眼珠，“那也太冲动了，不过我要是冲动的话，也是可能的，不过拿着大砍刀过去直接劈了这个我应该是不会，我大概会夜里潜进他家，弄死他。”

　　“那什么情况下你会费尽心思编一个局然后嫁祸于他？”

　　“我武功不如他，干不掉他自然只能动脑子。”鹿菥说着，突然有些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杀不掉张霂，所以才这样费尽心思？”

　　吴子珩摇摇头，“如果你恨两个人呢？”

　　“啊？什么？”鹿菥有些疑惑不解，皱着眉看吴子珩，“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恨得两个人，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杀掉，这样是不是两个都除去了？”吴子珩挑眉，冲着鹿菥笑。

　　“你的意思，凶手恨的是李元和张霂？”

　　吴子珩点点头，“你觉得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完别有深意的看向鹿菥。

　　鹿菥摸摸鼻子，“如果是我，杀这两个人也并非什么难事，张霂住在府衙旁边，张元家内也有家丁，若是硬闯，怕是要有点功夫。”说着摇摇头，“这个人也许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心思缜密，条理清楚。”

　　“怎么说。”

　　“假如凶手是个杀猪的，性格可能会比较急躁，不会有这么多的弯弯绕，也想不出一个局来嫁祸给别人。至少要读过书，才能想出些像样的计策。大字不识一个又冲动的人怕是会提着杀猪刀过去砍人了、”

　　“分析得不错。”

　　“怕是还要有些财力才能做事。”

　　“嗯，和我想的一样。”吴子珩浅笑，“张霂那里我这几天还要再去一次，他的心结要是不接开，我们有很多事情都很难进行下去。”

　　“这个好办，交给我了，我有办法解开他的心结。”鹿菥一挑大拇哥，得意的笑起来。

　　“那就交给你了，李府右边的院子的人都不在家，我明天再去看看，素溪姑娘那我还得再去一次。另外，凌烟楼，绸缎庄，胭脂铺也要去看看。李元死了，他的产业如今又是谁接手了呢？”

　　“你是铁人，我可不是。”鹿菥撇着嘴角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可是要回去睡个好觉，旅途本就疲累，又跑了这两天没怎么歇着。”

　　“总要吃饱睡好才能好好干活。”吴子珩点点头。

　　“老吴，我他娘的又不是牲口，什么吃饱睡好好干活！”鹿菥指着吴子珩破口大骂。

　　“我可没说这话。”吴子珩一脸欠揍的表情朝着鹿菥晃了晃脑袋，吆喝了一声驾，便一路冲着府邸赶了回去。

　　“阿勉，我们回来了。”鹿菥一进门就大喊，“饿死了，今晚上吃什么？”

　　“可算回来了，刚来就忙成这样啊？”余勉宁笑着出来迎，嘴里却埋怨上了，“第一天晚上就在府衙过，你俩也真是的。”

　　“你还不知道他，忙起来哪里还记得时辰啊，我要是不在旁边看着他，怕他过劳死，都没人知道。”鹿菥撇撇嘴。

　　“你睡的鼾声大作，哪里还听得见我做了什么？”

　　“你良心喂了狗了啊吴子珩！”

　　“喂了你了。”吴子珩一撩袍子便进了里间，撇下在后面跳脚的鹿菥不理。

　　“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便吩咐开饭了。”余勉宁早就习惯了他们两个整天水火不容却还相互依靠的样子。

　　吴子珩敢如此一心扑在案子上，一是身边有武功高强，生死相托的鹿菥，二有细致周全，精明能干的余勉宁。鹿菥和他东奔西跑的查案，无数次命悬于生死之间，家里有余勉宁打理的井井有条。

　　同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很多事自然无需多言。余勉宁虽然细致精明，却没什么野心。祖上曾有训道，子孙后代均不入仕。余勉宁更愿意赚钱，每天算盘都扒拉的叮当响，如果不是余勉宁理财有道，赚钱有方，吴子珩和鹿菥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很舒坦。

　　吴子珩对余勉宁和鹿菥不同，他和余勉宁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闲暇时三个人会一起喝酒聊天，鹿菥喝酒以后就会呼呼大睡，吴子珩和余勉宁两个人总是能聊到天亮。天南海北，高谈阔论，喝酒赏月，纵论古今。

　　比起鹿菥比较冲的脾气，余勉宁确实比较温和内敛，心思比较缜密。余勉宁曾经问过吴子珩就如此信任他掌管着家里的事宜。吴子珩只淡淡说，如是论如何驾驭下人，我大概会说恩威并施。若说对兄弟，那便只能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