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传》藻雪溪堂

12、三人论战事，步兵克骑兵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福宁殿内的光景静谧而美好。萧祯一手撑着头，侧卧着躺在床上，看着还在熟睡中的李承之好一会儿了。

　　李承之的睡相很好，眉目舒展，安静可人。萧祯不忍打扰他，只这么静静的看着，也觉得甚是满足。

　　卯时三刻过了一会儿，蓝绵宗见萧祯还没动静，便悄声进来侍候。刚想开口，就见萧祯醒着呢，冲他摆摆手，又指了指李承之。意思是，我自己起来，你别说话，让他继续睡。蓝绵宗便不再多言，又安静的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李承之才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满目皆是明黄色的床幔，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福宁殿呢。外面已经大亮，萧祯定是早就去上朝了。李承之坐起身来，思衬着还是先从暗道回院子换了衣服，再去军器监比较妥当。

　　殿内轮值的侍从很机灵，看李承之醒了，便体贴的上前为主子解惑：“李大人，您醒了。皇上吩咐，让您吃过早饭再去上值，官服给您备了新的。小的这就伺候您洗漱吧？”

　　“恩。皇上吃了早饭吗？”李承之问。依萧祯的习惯，必是都安排妥当的，自己是多虑了。

　　“皇上一般都散朝回来再吃。”侍从答道。

　　“恩，知道了。”不能一起吃早饭了，李承之表情有些低落。

　　李承之思衬，以后还是要和萧祯一同起床，虽然不能一起吃早饭，但起码早上可以说说话，不然只能等晚上才能见到，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热恋中的人，如胶似漆，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一起才好。等过了一年、二年、三年，感情趋于稳定，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也会渐渐淡去。等再过了五年、七年，爱情已经被时光磨平，每多一天相守，便化为一分亲情。这世间大部分人的爱情都逃不过平淡，激情终会退去。

　　然而，萧祯和李承之的爱情，却如爱神眷顾般，终其一生都那么热烈。他们的爱情故事也被广为传颂，《宋书》有云：“世宗笃爱梓君，不立妃嫔，帝君宫中同起居，如民间伉俪。”

　　往常李承之自己住时，都是在街上的食肆吃早饭，若起晚了便只得饿着肚子等到中午一起解决，今天则在宫中享受了一把皇帝才有的待遇。舒舒服服的吃过早饭，李承之神清气爽的骑马来到军器监。今天是沈蕴给狄清讲史书的日子，他打算旁听。

　　萧祯半年前就开始着手强军计划了，如果一切顺利，5年内肯定要对党项用兵，这是目前大宋最重要的国政。李承之不想做纸上谈兵的文人，他希望自己能真的有用武之地。

　　大宋边境问题复杂，并立的政权有回鹘、女真、蒙古、吐蕃、大理、党项和契丹等众多少数民族，党项和契丹是目前对大宋威胁最大的政权。若能先把其中较弱的党项灭掉，那么再对付拥有辽阔土地的契丹，就不会腹背受敌，容易一些。

　　从地理位置上看，党项在大宋的西北方，契丹在正东北方，三国鼎立，互相制衡。从经济发展上来看，大宋实力最强，人口也最多，契丹次之，党项最弱。但若从军事实力上看，大宋的骑兵是短板，契丹最强，党项次之。

　　据探子回报，契丹当朝皇帝耶律宗真昏庸无道，穷途奢极。他迟迟未确立皇位继承人，在弟弟耶律宗元和儿子耶律查刺之间摇摆不定。老皇帝命不久矣，几年内契丹必定陷入内乱。

　　契丹内乱，就没有精力管其他国家了，此时正是出兵党项的好时机。党项占据着富饶的河套平原，以及兵家必争之地-河西走廊，那里有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始创的山丹军马场，也是后来历代汉人王朝最重要的军马场。因此，出兵党项必是大宋收复失地的第一战！

　　自从萧祯开金口，命沈蕴给狄清讲《左氏春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狄清聪明好学，沈蕴因材施教，不过数日就已讲完。狄清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就和沈蕴商量，再讲讲别的史书或军事著作都行。萧祯听过几次，也觉得有趣，三人便定下了每周讲课两次，每次半天的章程。

　　很多内容狄清是第一次知道，沈蕴和萧祯则是温故而知新。三个人的见闻、经历、角度各有不同，一起讨论起来总能碰撞出火花。

　　三人齐聚在李承之办公用的书房，准备开始今天的讲课。为了说话方便，三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上还放着一套《唐书》。今天轮到讲《唐书》中，唐太宗李世民反击突厥的事件。

　　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中原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的争斗从没有停止过。中原文明以农耕为主，先进发达；北方游牧文明以放牧为主，原始落后，没事儿就南下抢掠，光抢东西还不行，烧杀奸掠无恶不作，更严重的还会屠村屠城。

　　如果不幸，中原文明被游牧民族占领，那中华大地所面临的不仅仅是文化凋零、经济困顿、生灵涂炭、种族屠杀，还可能引发人类文明的倒退。

　　萧祯坚持强军，收复北方失地，也是不想大宋有朝一日落入这种田地，成为华夏文明的罪人。

　　“唐太宗实乃是千古一帝，隐忍12年不发，然后一举歼灭突厥，当真是有勇有谋，大快人心！”沈蕴讲完今天的内容，总结说道。

　　“可是，秦汉时有匈奴，魏晋唐时有突厥，这两个民族现在或消亡或迁徙到很远的地方，但这片土地上，现在又崛起了党项和契丹。一个民族消失了，还会有新的游牧民族崛起，打是打不完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是能有什么办法，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自给自足的定居生活，也许就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李承之想的更多更深。

　　沈蕴摇头，反驳道：“不是我族，其心必异。光是生活安稳也不行，还是要在文化上产生认同感，可这谈何容易。”

　　“要想产生文化认同，那必须得先使其臣服于我大宋，然后让汉族和少数民族世代混居才可。眼下嘛，先得以战止战。而且党项和契丹的情况不同，党项人仇视汉人，但契丹人内部分化严重，可以分而治之。等把党项和契丹打服了，便可以开始民族同化了，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李承之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们想太多了，游牧民族全民皆兵，等战争结束，他们也剩下不了多少人了。”狄清听沈蕴和李承之你来我往的讨论半天，直接给出了终极答案，只是说法比较含蓄。

　　狄清就出生于陕西西部，靠近党项的地方。他从小就知道，汉人和党项人之间只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那些游牧民族对待汉人，就像对待牲口一样，毫无人性。
　　狄清是武将，他清楚的知道，这场战争若想获得彻底的胜利，那必然是要将有生力量全部铲除。否则一旦给对方时间缓冲，那汉人必将面临更加惨无人道的屠杀。这是一场生存之战，决不能有一丝无谓的怜悯。

　　听到狄清的话，李承之和沈蕴都没说话，他们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两个18岁的年轻文官，虽然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但他们没有去过边疆战区，更没有上过战场，想象和事实之间的差距是他们现在最或缺的。

　　但他们也不是慷他人之慨，来实现自己道德优越感的圣母。经过思考，他们很快接纳了狄清的看法。当然，他们此时的理解是，战争中肯定要死人，而死的都是党项的士兵。

　　几年后，沈蕴和李承之也亲身参与到对党项的战争中，在看到无数被残忍杀害的汉人尸体后，他们才算真正明白狄清的话。这两个民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算军队不杀，老百姓自己也会动手的。

　　“若如汉臣所说，那倒是省了不少麻烦，直接把汉人迁徙过去，发展城池，驻扎军队，自然不怕再有游牧民族崛起。”李承之说道。

　　“没错，虽说是故土难离，但若是奖励优厚，必会有人愿意前往。我家在南方，那些富庶的地方，土地兼并情况很严重，正好可以解决农民没有土地的问题！”沈蕴思路也打开了。

　　李承之叹了口气：“哎，农民税负和土地又是一个老大难问题，算了，先不说这个。”这个问题自古以来都难以解决，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外因。他又接着说：“对了，汉臣，有个问题我想很久了，步兵对骑兵并非毫无胜算吧？就算我大宋有了强大的骑兵，可守城也还是需要步兵的。并且步兵与骑兵协同作战，对付游牧民族是否更有效？”李承之问道。

　　“当然有胜算。这骑兵强，是强在速度快、冲击能力强。但若是重步兵能严阵以待，不被骑兵的气势吓倒，保持阵型不破，保护好后方的弓箭手，那骑兵也是没有办法的。马不比人，看到长矛对着它刺，远处又有箭雨射过来，它会失去控制，从而给后面的骑兵马匹造成冲击。

　　如果步兵的心理素质和战术纪律非常高，那在正面战场上对敌军的骑兵绝对是最有力的的制约。有了步兵的牵制，我大宋的骑兵就能出其不意。”战略战术是狄清的专长，这些东西早就烂熟于胸了。

　　“说得好！”门外突然传来一道赞扬之声。

　　谁在门外？三人下意识向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