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何忘生

2、江南烟雨

　　杨逍懦在有记忆时就生活在了这里，有山有水有灵气的好地方。虽然再大一些他不止一次的和杨父表明过去东洋留学的念头，但心底里却是一刻也没有放弃过这个地方。
　　这是个众人打心眼都认同的南方，一条叫黛河的绿油油长河连亘着整个漂亮的江南水乡，站在临水而建的青墙黛瓦的下楼窗台往下看，可以看见撑着蒿一脸淡然的船夫和低头交颈细语的年轻情侣，如若起的早，甚至还能看见一两位穿着粉黛色衣衫汲水洗衣的年轻姑娘。
　　而在杨逍懦十六岁之前，这一两位年轻姑娘里一定是有林慈的。
　　林慈是这个小小水乡里屈指可数的漂亮姑娘，在她身上几乎集聚里江南的所有灵气，不像是大都市小姐太太那样美的浓烈美的尽人皆知，林慈的美更像是深藏在绿油油黛河里的红鲤金鱼，刹然一撇，心尖一颤。
　　而杨逍懦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这种感觉，是在他已然算是个半大小伙子的九岁年纪。那一年，小他整整两岁的林慈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娇俏丫头。七月的太阳很是毒辣，自打公鸡亮嗓子起便挂在天边尽职尽责，这是杨逍懦第一天去学校学习的日子，在他双脚着地的七年里，还算有点家底的杨家给他请的是小镇上的大秀才，秀才很有学问据说前些年还曾去东洋留过学，积攒了满肚子的新新思想，行动上也免不得的激进了些。在教杨逍懦的第三个年头，像是蒸着馒头的水蒸气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当然，这里的消失只是在杨逍懦耳朵小小世界里消失了个干净，几乎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远近闻名的大秀才参加了必死无疑的革命党，远走他乡投奔他的同志好友，寻着天堂去了。
　　这些，杨家上上下下都是咬紧了牙关不会告诉杨逍懦的，连带着街坊邻居问起来也莫名一致的表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第一个在杨逍懦小小的心口里撒着革命种子的年轻男人就这样被所有人像躲瘟疫一样的，抹去了他所有的存在。
　　话虽然是这样不假，但日子还是要照样过，望子成龙的杨父很快在镇上新建的私塾里给杨逍懦报了名。怀揣着全家人期望的杨逍懦就这样踏上了他接触世界的荆棘之路。
　　杨逍懦把饭团的荷叶包裹打开，默默的吞了口口水，阿婆果然最疼他，起早准备了他最喜欢的芝麻馅饭团。他盯着这个晶莹剔透的小玩意，眼角含着笑意，歪头想了想还是不舍得一口吃完，便用手掰了一半，准备把剩下的一半当做放课时的点心。甫一低头，才发现身后小半步跟着一个半人高的小姑娘。杨逍懦手上的都做在两人目光相触是滞了滞。
　　他是认识这个小姑娘的，对岸药铺林大夫的小女儿林慈，真个镇子上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杨逍懦看见林慈的目光看了看他手心里用荷叶包好了的饭团，又移到了他脸上，末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漏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他好笑的了然，把饭团扬了扬，“你要吃吗？”林慈点头，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杨逍懦挑眉，“不碍事的，我这还有。”面前的小姑娘这才甜甜的露出了好看的酒窝，上前两步接过他手里的荷叶包，摊开来时眼睛亮了亮，“我也不能白吃你的东西，我帮你洗衣服吧。”杨逍懦看着小大人样子的林慈，连忙摆手，“我也没什么衣服要洗。”“我正巧洗衣服，阿爹说不能白占别人便宜，你给我我也不算占你便宜。”林慈指了指身后的小盆，盆里果然堆着一小沓夏时的薄衫。
　　“你给我就好，我洗完送到你家里。”林慈把饭团整个塞进嘴里，满足的眨了眨眼。杨逍懦看着她的小动作，心头莫名的心头暖了暖，接话接的极快，“我也没什么衣服，你要是要洗，就…”杨逍懦低头，从小包里抽出一个小小的方绢，这是今个一早阿婆洗的干干净净的手绢，但杨逍懦几乎是下意识的感觉怎么也不能给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那些脏兮兮的玩意，“就这个吧。”杨逍懦把方绢往林慈面前一递，林慈把手往帛裤上蹭了蹭接过，抬头看了看杨逍懦，“你是杨家的娃娃吧，我洗好就给你送过去。”“你认识我？”杨逍懦问，“怎么不认识，我阿爹说你是个状元苗子呢。”杨逍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你这是要去上学？”林慈冲杨逍懦身上的书包扬了扬下巴，杨逍懦几乎是大梦初醒般猛地一拍后脑勺，“惨了惨了，要迟了。”“那你快去吧。”林慈也蓦地皱了眉，像是发现自己耽误了天大的事一样，脸刷的一白。
　　杨逍懦转身跑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头冲还盯着他背影出神的林慈喊,“下午你还来这么？”林慈点头点的飞快，“那你等我回来把手绢给我可好？”“你快去吧。”林慈扯着嗓子，一边点头一边摆手。杨逍懦唱长出一口气跑的飞快。
　　这是杨逍懦第一次见到林慈，在初夏的浓烈晨光里，他像是个凡人发现了感受着人间烟火的仙女，她的眉眼弯弯她的梨涡浅旋带来的是久而未知的感受，而这所有的一切，直到裹挟着蛊惑人心香水味的阿九舞进他生命之前，他都不曾再次感受得到，后者说句刨心刨肝的鬼话，连阿九都不曾给过他这样干干净净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