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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阳横旧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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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1973年夏。
彼时香港早就进入了真正意义的夏天,矮矮的火球烤的行人烦躁的皱眉忙不迭的找个阴凉处,偶有一两个流浪汉裹着厚厚的冬天大衣,时不时随着步子裸露处脏兮兮的胴体,引得被汗水浸的湿漉漉的西装青年掩鼻快走。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一些莫名的潮流吹开的东南西北的青草茵茵,生机盎然的世界惹的无数带着上世纪氤氲故事的时代遗腹儿蠢蠢欲动。他们挑拨着人们的神经,挑拨这这个夹杂在成功失败的混乱年代的混乱看客。
二十七岁的林长明歪在满是油墨味道的小小出租屋,皱眉转动着手里的派克钢笔,百无聊赖的翻倒着面前矮矮的投稿信,“现在的稿子少,质量量更是感人,在这样哪天我们都要丢了饭碗。” “日子就是这样,你要不仔细,铁定什么也没有。”坐在对面的老者抖了抖手里的报纸,嗤鼻到。林长明抬头看了眼老者皱着的眉,连忙点头,直了直身板规规矩矩的附和。
作为这个即将将濒临倒闭的杂志社的唯二成员,林长明肩负着征稿印刷排版的巨大工作量,闲暇之余连去舞厅跳舞的机会都要贡献给面前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打桥牌掉金鱼,活得一点不像是个青年人,平添了老气横秋。
“把稿子看完就回家吧。”老丈人余光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林长明,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扶着把手直起身,抄起一旁的鎏金拐杖,“阿梨今天要上课,我和你妈妈也要去看电影,晚饭可以自己解决吗?”“您放心。”林长明连忙起身点头致意,半扶着老人出了编辑社的矮矮木门,目送着老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了扶手椅里。翻了个白眼。摸着良心讲,面前这一小沓稿子一般是瘸子里挑个矮子将军,找到也不过是些鸡肋文字。可他这个一穷二白的倒插门毛脚女婿,寄人篱下就偏偏要硬着头皮看完这些莫名奇妙的文字。
林长明百无聊赖的拆着一封封稿件,眼神游离,期间起身去倒了杯咖啡,用点了份三明治,才勉勉强强支撑到倒数第二封时,看完就回家睡觉,林长明腹诽道,手上拆信封的动作也欢快了些,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个淹没在大环境背景里的破旧巷子。这个地方林长明也早有耳闻,时政花边新闻都有涉及过的地方,也是个鱼龙混杂之处。林长明长出了一口气,按压住内心的焦急,开始打量着这封不算用着毛躁道林纸写得稿件。很快,林长明的目光就直直的被吸引住了,眼神亮了亮,他几乎是十九分认真的读完了长长的文章,就反手就抓起一边的电话给老丈人拨了过去。
“爸爸,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七天后,林长明独自一人提着大大小小的果蔬篮子,口袋里揣着老丈人的亲笔信,敲响了潮湿阴暗的胡同里的一扇古旧木门,这种木门在日渐繁华的香港已经早就成了古董,当林长明把手伏在绣着铜绿的把手上时,冰凉的恍如隔世的触感让他微不可查的抖了抖。
“您找哪个?”很快从门缝隙里探出个十七八岁姑娘的绯红面颊,警惕的神情在看见林长明秀气的长相时,蓦地换了神色。“您找谁?”小姑娘笑着重复。林长明扬了扬手里的果篮,“打搅了,我是来拜访向秀后老先生的。”“您找爷爷?”小姑娘皱眉看他,“有什么事情吗” “晚生拜读了老先生的文章,有些事情想请教。”林长明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给人以踏实印象的第一办法。果然,小姑娘眼神里的微不可查的警惕神情渐渐全部敛了回去,替代而来的是些许的悲伤神色。林长明不由心口一紧。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小姑娘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退了退,露出了身后的蓝色灵棚。“您来的不巧,爷爷四天前去世了。”
四天前去世了,林长明看着灵棚里笑的和蔼的老人,眉心皱了又舒舒了又皱,摸了摸口袋里的亲笔信,摇了摇头,那件事怕又要成了一件千古奇案了。
“您节哀。”林长明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清楚的感受到小姑娘娇小的身躯抖了抖。“谢谢。”小姑娘说着,脸颊有往胸口低了低,林长明现在可以清楚的看见面前姑娘红的发紫的耳垂。他微不可闻的抖了抖肩膀。
天边像是有杜鹃飞过,苦啊苦啊,杜鹃念到。
上海,1940年夏。
米虫安静的趴在窗户防盗网的缝隙间做着晴天白日梦,知了也趁着夏初的冷意歇着嗓子,电台声在满是警报电报声的大上海里像是个不和时宜的笑话。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痛苦里冷漠,冷漠里狂欢,狂欢里没有人回头,就像是所有的隐秘战士,只有向前没有谁可以回头。伴着初夏的安静岁月,所有的一切都是向死而生。不见光明。
杨逍懦在阿嫂的念叨声中抄起西装,依旧没想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去卧房看一眼阿九。他比谁都明白她明明只是阿九,他明明对她没有所谓的真情实意。他贪恋她的皮囊,她贪恋他的金钱,他们是所有人眼里笑话一般的痴男怨女,或者说是沉溺于金钱的狗男女。他们是没有好结果的,无论是外界还是内心,所有事物都这样告诉他。
杨逍懦耸肩,在车夫点头哈腰中,坐上了早早停在公寓门口的黄包车。昨天小轿车司机例行检查时,发现汽车的刹车失灵了。政府便派给他一辆黄包车救个急,想着昨日白白净净的门童,挺直着身板,面无表情告诉他,他只能屈尊坐一天黄包车,他只是了然的点头,塞给门童一小把金珠。像他现在的尴尬身份,不被人放冷枪已经是幸运了,偶尔被人弄个刹车失灵也是常态。
有谁不盼着他死呢?
大概只有贪着他的钱的阿九了吧。
杨逍懦在黄包车狭小的空间里,掸了掸裤脚上的泥土,抬起头时下意识向后看了看。阳光很好看,夏风很好闻,一切都是清晨的完美无瑕,偶有的白鸽也是漂亮的点缀。
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行着,杨逍懦的身体随着黄包车的起起伏伏而上下波动,他伸手拉了拉一旁耷拉着的棚子。“阳光刺眼了呀。”车夫侧头谄媚的笑道,“大老爷听不得劝嘞,多晒点阳光对身体也好。”杨逍懦没有接话,只是向下沉了沉头颅表示赞同。车夫转头看了眼他,“还是您见不得光?”杨逍懦一惊,抬头直直的盯着车夫的眼睛,他的瞳孔忽的放大,那不是个车夫的眼睛,这种含着冷光与凌冽的眼睛,他只在些许的人脸上看过,而那些人,无不都是染着献血的死士。
果然,几乎在他翻身下车的同时,他听到了两声枪声,一声接着一声,伴着小腹和胸口的猛烈剧痛,杨逍懦笑了。
笑的像是个惨烈战争里偶得幸存的战士。“你笑什么?”车夫把车子一横,飞快的掏出腰间的手枪,扣动了扳机。“笑你愚蠢。”杨逍懦的身体随着枪声再次上下震动,一如他坐在黄包车上颠簸着路过青石板街,而现在他要去的也许是铺着青石板街的天堂之路。
他闭上了眼睛,依稀间听见了长长短短的租借警笛声,警笛声的声音很是飘忽,飘忽的像是他幼时听过的山阳笛奏出的高山流水,又像是他成年后常去的舞厅里放着的小布圆舞曲。温婉娴静的直发姑娘的蓝色布衫,伴着江南水乡的氤氲水汽,还有织着烟花烫的娇俏舞女,伴着印度烟的细微火光,撩动着不知是谁的温香软玉。
“逍哥哥,芝麻糖要买完了,你快些。”
是啊,芝麻糖要买个干净了,他是要快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