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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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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都浸泡在温热的水里,茗洛缓缓睁开眼睛,贞儿正在撒下花瓣,一瓣瓣轻轻捻起,飘零在水中,沾落在身上,氤氲着幽幽的香气。一朵玫瑰花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她修长的脖颈,又随着水波荡漾开去,水雾里弥漫着玫瑰花沁人心脾的香气。
还记得以前在宫里的女人都相信这种色泽鲜红的花有养颜的功效。戚夫人也每每自作主张的把各种携带芬芳香气的花泡进自己的浴盆里,使自己通体皆香,可惜物是人非,如今她已经成为了孤魂野鬼。
当贞儿把在街上听到的市井闲言告诉她时,戚夫人已经被吕后剃光头发发配去舂米,当时已经有传言说戚夫人的四肢被剁掉,熏聋了耳朵,挖掉了眼珠,甚至被割去舌头,扔到茅坑里供人观赏。
那时她已经感觉到如意有危险,等她把扳指赎回之后,收拾好一切正准备赶赴赵国,皇帝却又下了一道圣旨,为了搜捕匈奴探子,大汉子民一律不得出城。结果一等就是诀别。
“如意……”她低声唤道,真的希望他能听到。
“小姐,不是说好不再伤心了么……”贞儿叹息道,声音轻柔的仿佛在呼唤熟睡中的婴儿:“可要再加些热水?”
“拿衣服来吧。”
茗洛接过贞儿递过的衣服,穿好后,系上了腰带,看着镜中的自己,削尖的下颚,仿佛透明一般的肌肤,有着血色尽失的苍白程度,就连抹上一层腮红也无济于事。
“小姐,你瘦了。”贞儿看着铜镜中的赵茗洛,像哄孩子一样的哄道:“可我家小姐即便这样,也还是掩不住天姿国色,小姐的容貌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能嫁给皇帝,必能宠冠后宫,不过啊我们现在的这个皇帝病病殃殃,怕是活不长,嫁过去着实委屈了小姐。”
茗洛微微一怔,淡淡的笑了笑,旋又敛去笑意认真地说道:“你倒是替我想得长远,以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是不想要脑袋了是吧?”
“贞儿再也不敢了,小姐可别恼。”贞儿忙低头认错,却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凑到茗洛面前,认真地说道:“小姐有所不知,我从小没有爹娘,是外婆将我带大,我舅公是个算命相面的,曾对我外婆说,别看我现在是个乡野丫头,日后保准能飞上枝头,可惜……却成不了金凤凰。小姐,我那舅公还活着,不如我带你也去瞧瞧,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一拖又拖的再成了老姑娘。”
茗洛笑了笑,没做声。她幼时随父亲去上郡,有一位星士对父亲说过,她是“龙托凤命,龙凤倒错,命途多舛,但好在天命难违,日后定能凤翔九天。”
父亲听完星士的话,半晌没说一个字。倒是身旁的蒙恬冷冷的道:“凤翔九天的是皇后,小殿下虽是嬴氏子孙,也不过是个帝姬,称不得皇帝,更做不得帝后,你说她是凤命!简直一派胡言!”说完,蒙恬一剑把那个星士给杀了,若不是蒙毅挡在她面前,那人的血差点就溅到她脸上了。
事后,蒙毅小心地将她抱进账内,她拉着他的手死活不肯放开。
“小殿下这是怎么了?害怕了?”蒙毅宽厚有力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发髻,虽然粗糙却很温柔,她喜欢蒙毅,他比他哥哥看着顺眼多了。她那时心里想。
“蒙毅,刚刚那个星士是说我大秦会灭亡,嬴氏的天下会被外姓取代吗?”她小声凑到他耳边,悄悄的说道。
蒙毅摇了摇头,笑道:“他是说小殿下日后贵不可言。”
“那蒙恬干嘛杀他!”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难免有些孩子气,撅着嘴气道:“蒙恬总是凶巴巴的,有人夸我他就把那人给杀了,他还总是抢我父亲,父亲都没时间陪我玩了。”
蒙毅笑道:“小殿下先睡,等睡醒了,臣教殿下习剑,如何?”
“好啊好啊。”她高兴地钻进被窝里,闭着眼睛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欣喜地发现蒙毅仍站在原地,跳着掀开被子,跑到他面前,扬着脑袋说道:“我就知道你没走。”
蒙毅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笑道:“臣知道殿下刚刚一定是被吓到了,不过臣就在小殿下的身边哪也不去,帝姬安心睡吧。”
“你真的哪也不去?”她扬着脑袋,抓起蒙毅的手,把自己的小手摊在他宽厚的手掌中,比了比,咯咯笑道:“我的手都没有你一半大。”
“帝姬还小。”
“我不小了。等及笄以后,我要嫁给一个像皇帝陛下那样的男人。”
“陛下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小帝姬想找这样的人做夫君怕是有点难度。”
“那照你这么说,那个星士就是在撒谎喽,蒙将军杀他杀得好,他敢骗我,还敢骗我父亲!”
蒙毅神色微敛,眸中暗流涌动,旋又淡淡一笑,哄道:“小殿下快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
“那人死得好,我今晚不会做噩梦,你不用守在我身边,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又要骂我。”
“又?小帝姬难道常被训斥?”蒙毅不解的问。
“父亲让我不要学男孩骑马射箭,那我就去小厨房给父亲做菜,父亲知道了又训诫我,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可我又不是君子,为什么不让我做!”
蒙毅听完哈哈大笑,“帝姬快睡吧,臣的眼皮真是快撑不住了。”
“我睡,我睡还不行嘛。”
真希望那一觉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茗洛叹了一口气,携着贞儿走到庭院,庭园中一个黑衣男子容颜俊毅,气宇不凡,手持玉埙,但闻曲音绵绵悠远,婉转凄楚,一曲吹罢,含笑而立,衣袂翩翩,闪动的双眸盯着茗洛,仿佛脉脉含情,说道:“不是一直足不出户嘛,今儿这是怎么了?”
“去见一个人。”茗洛平静的说了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目送着茗洛走出庭院消失在视野范围内,黑衣男子转身看向假山后面那随风扬动的红色衣角,“你还要躲在那里多久,风铃?”
“你还要陷在温柔乡里多久,项荣?”穿着一身红色艳装的风铃从假山后面缓步走了出来,冷声道。
“你怎么来了?”项荣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回到另一个话题。
“这么多年来你音信全无,我以为你刺杀高祖皇帝失败,所以心中苦闷想要逃避,却没想到你竟来到这里长伴佳人。”风铃嗔道,柔美的声音里掩藏不住愤怒和嫉恨。
“我在调查她。”项荣解释道。
“那至于这么多年吗?”风铃气得指着他怒喝道。
“算了,我们不说她了,你告诉我你最近都在查什么?”项荣不想再与风铃争辩,只好再次转移话题。
风铃偏偏倔脾气上来,冷哼道:“我偏要说她。赵茗洛,未央宫宫女,先后伺候过戚夫人,高祖皇帝,吕后,后来赵王刘如意向刘邦请求,打破宫规,封她为赵国翁主并许与赵王为后,由此可见刘如意对茗洛姑娘的这份深情……”
风铃还想继续说,却被项荣堵住了嘴。风铃心中恼怒,用力掰开项荣的手,狠狠的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大喝道:“赵茗洛不仅与赵王刘如意有染,还跟淮南王不明不白的。”
“淮南王与吕后的关系如何?”项荣不理会风铃说的题外话,马上进入了主题。
风铃也闹够了,想到临行时母亲叮嘱过的话,横了项荣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淮南王虽然不是吕后的亲生儿子,但关系处理的一直很好,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调查了刘邦的其他的儿子们了吗?”
“除了当今皇帝,刘邦现在只剩下三个儿子,分别是齐王刘肥,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肥怕是日子不长了,听说染上了恶疾。”
“刘恒呢?”
“他的母亲就是那个曾经嫁给过魏王豹的薄姬,听说刘恒有痴病。”风铃皱了皱眉头。
“痴病?”项荣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笑容,“他倒是一个‘可塑之才’……”
风铃不解的问道:“他可是个白痴啊,听说脑子不太灵光,你的意思是他……”
项荣笑道:“他确定真的是个傻子?或许是装疯卖傻吧。”
“不如我们去一趟代国,探探虚实?”风铃提议道。
“没什么好探的,只要吕雉一天不死,刘邦的其他几个儿子都不会有机会。”
“刘邦死了,你的仇……”风铃看着他,犹豫道:“……还报吗?”
“刘盈不是还活着嘛。”项荣面无表情的擦拭着玉埙。
“我哥说……刘盈是个好皇帝……”风铃抿着唇,小声嘀咕道。
项荣嗤笑一声,“如果真是个好皇帝,就不会放任吕雉逼死自己的兄弟。”他把玉埙捧在面前,温润的光泽倒映出他俊毅的脸庞。“你回去吧,再不走你哥就要担心了。”
“你赶我走?”风铃蹙着秀眉,冷声道:“我走了,你就能和那个姓赵的独处喽。”
“你胡说什么?”项荣摇了摇头,觉得和她说不通,转身欲走,却被风铃挡住去路。
“那个姓赵的不简单,你等我把她的底细查清楚,她绝对与淮南王关系不一般,若不是淮南王暗中帮她,你以为天下第一楼能像现在这样爬到清风楼头上?我们正好可以利用她杀掉淮南王,那个王爷跟吕雉沆瀣一气,残害自己的兄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她和刘长?”
“我曾用我爹的权力暗中对付过天下第一楼,但丝毫未受到任何影响。”
“原来当时官府的人是你找来的?”
“不错。天下第一楼坐大,那我们张家的清风楼怎么办?可她赵茗洛真是好本事,当时广陵的地方官哭着喊着对我说‘姑奶奶呦,长安的人来传话,让小的别打天下第一楼的算盘,小的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上面叫板啊’。”
“我呸!”风铃冷哼一声,“我哥在广陵竟养些废物,他还天天沾沾自喜,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你怎么确定长安的人指的就是刘长?”
风铃答道:“你傻啊,我当然调查过了。当时刘长在长安给皇帝贺寿,寿宴结束却没有回淮南,而是直奔广陵,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与你哥交好,说不定是去找你哥。”项荣语气淡淡的,眼神中透露出意味不明的情绪。
“我哥每年三四月都会去西域,他不会不知道。”风铃有些激动地说道:“他来到广陵直奔天下第一楼,把里面的客人全赶了出来。”
“他是王爷,身份尊贵,把里面的人赶出来不足为奇。”项荣淡淡的道。
“他从那里出来之后直接就去了姓赵的私宅,显然是从掌柜的口里套出了话,你当时人不在广陵,我的眼线……”突然,风铃急忙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慌道:“我说我的眼睛……哎呀……沙子进了眼里了……我先走了。”
项荣注视着风铃离开的背影,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突然神色微变,眸中笼上一层寒意,“淮南王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