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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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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深重,我从梦中惊醒,掀开重重耦合纱帏,鲜红的灯烛,燃得已经接近了赤金烛台。青花缠枝香炉中淡淡细雾飘出,空气中迷漫着馥郁的檀香。我静静打开房门,穿过长长的走廊,顺着影影烛光走到长廊的尽头,站在阴影中,看见他慵散的身资倚靠在门栏上,修长的手支撑在俊美的面上,紧闭的幽黑色的双眸映衬出他绝代的容颜,烛火噼里啪啦着照映出妖媚的光影。
我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因过度紧张而蜷缩僵硬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然后又缓慢地收了回来,耳边响起低沉却柔媚的笑声,“你醒了?”,张不疑俊秀的面容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笑容,夹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忧郁,瞬间,又沾染了些黯然神伤的魅力,我竟看得有些痴恍。
“起风了……”我淡淡说道。
“所以呢?”沉稳的声音中却夹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
“你该回去了。”我起身,掖了一下有些松垮的衣服。
“你扶我起来……我腿麻了……”张不疑一手托腮,笑意若有若无。
我一怔,心想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人儿,传言留候张良“貌美似妇人”,看他儿子的容貌,可见传言未必是假。
我伸出手,却被对方用力一拉,原本就有些麻木的双脚,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力度,双脚没有站稳,便跌落到了他的怀里,他的手顺势便紧紧的抱住了我,本就没有站稳身子,此刻靠在了他的怀中,我已经察觉这个暧昧的姿势,用力摆脱他的束缚,并呵斥道:“放开我。” 但是手臂却用力收紧,把我紧紧的拥在了怀里,仿佛要把我溶入他的骨血一般。我痛苦的挣扎,用力捶打他的身体,他却满不在乎,殷红的双唇在接触之后,轻轻的吮吻着,啃咬着,我感到头一阵眩晕,伸手要把他推开,却因为看到黑色夜幕下那个沙漠里的孤影而顿住。
我们的唇微微分开,而那张美丽到妖冶的笑容却近在咫尺,张不疑搀扶着我已经虚脱了的身子站了起来,在黑暗里大笑,不羁而又放肆,绯色衣袍上添金绣的蟒纹牡丹图案,在夜色中翻飞着狰狞,“那位匈奴使者全都看到了,我得感谢冒顿单于他老人家让我免费吃了你的豆腐……”
“你这么做是害了我……”我遥望窗外,昙花竟不知不觉地悄然盛开了,“冒顿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在这里所有与我有瓜葛的人。”
张不疑看着我,眸中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声音低沉,“我会帮你的。”
我只当他是玩笑话,凄然一笑,“你用什么帮我?”
张不疑很认真的想了想,笑道:“自然是用我对美人深深的爱意啊。”
深夜,语华殿内烛火已经燃得殆尽,窗外风声低啸,吹得窗纱沙沙作响。
红烛泪燃尽,天光渐渐放明。天空的烈日仿佛要将它一切的光芒投射在大地上,圣眷着爱的名义,照耀了雕楼的花案。圣上传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翁主赵氏,加封和元公主,奉召与匈奴和亲,嫁于冒顿单于。学习礼仪,三日后择吉日起程。”
我只记得,念完圣旨,感到头有些眩晕,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
软烟罗的青纱帐被掀开,只见张不疑睁着眼睛惊喜的望着我,仿佛丢了魂儿。就在我恍惚不清时,一只温暖湿润的手掌贴上了我的额头,安心的温度从指间传递给我。忽然,无声地抱紧了我,强悍得不容抗拒的手臂小心的环绕过我的身体。有些任性,有些恐惧,让人窒息的怀抱,让我的呼吸变得迷失错乱。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场景太过熟悉,如意,身在赵国的你是否知道我的处境呢。如意,你我难道真的要两地相隔吗?那句“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的情话戏言难道真的会成真吗?我急于求得你的解答,还想同你飞鸽传书,告诉你一切的一切,可是,似乎已经等不到了。
初晨,我正从水池中出来,在婢女的服侍下,身着一身盛装大红斗篷,一切准备完毕,便让她们都退下,独自坐在兰台上,青丝垂栏,随着轻风飘飞。望着还有些湿漉漉的长发,苦笑,看来还是要回到原点了。
自我昏迷后清醒过来,这几日无非是学习匈奴语言、风俗和宫廷礼仪,由匈奴使者呼藉将军亲派老师赐教。皇上又赐工匠、农夫、会针织裁剪的宫女若干,粮食蔬菜种子以及医书药典、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宫女太监等作为陪嫁。派将军领兵护送,御史大夫为护送使者前往匈奴和亲。
我苦笑,何必做的那么繁琐呢,我早就算半个匈奴人。
内阁静悄悄的,随行的宫女全都在整理东西,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我知道她们心里一定是怨极了我,背井离乡,去那么远又那么陌生的地方,不知何时是归期。我对前路尚且迷茫,她们岂不更甚。我心想,等到了半路便遣散她们罢了。我已知前路不易,何必再拉上她们与我一起受苦呢。
一名宫女来报,“张公子求见。”
“他来干什么?不见!”我冷冷地说了一声。她刚转身,我又想了想,道:“回来,让他进来。”
张不疑随后踏进门来。
“你是来看我热闹的?”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心中烦闷,只当他是寻我开心,冷笑道:“怎么帮?”
“匈奴地处荒凉,不比中原的文明。我担心你在那里举目无亲,毕竟生死两茫茫啊。”张不疑叹道。
“举目无亲……”我喃喃自语,眼眶突然泛湿,是啊,我早已举目无亲,我命早已不由我。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了咬牙,问道:“你如何帮我?”
“何朵,进来。”话毕,珠帘抖动,走进来一个身披大红嫁衣的女子,身材体形和我差不多,我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已经明白几分,但还是不敢相信,道:“这是欺君之罪。”张不疑轻扬秀眉,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冷笑道:“你现在还当什么圣人,那个老皇帝顾及过你的感受么,无非是苟且偷生的保卫着大汉江山,和亲不过是在助长匈奴人的气焰,绝不是长久之计,我更没有那么大义凛然……”他说到最后,盯着我笑道:“……毕竟美人依旧桃花面嘛。”
我侧头低笑,心中畅然七分,心中甚是感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把衣服换下来,穿上宦官的衣服,再把这个也带上。”说着,张不疑扔给我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两条黄龙,“就说是我让你出去办事,宫外已经为你预备好马车,你要是没有我的暗语是上不了马车的,跟车夫的暗语是……”张不疑俯头在我耳边低语道,“我喜欢张不疑……”
……
我小心翼翼的走出未央宫,安全的到达宫门外的闹市,奇怪这一路怎会如此顺利,张不疑一个小小的侯爷,如果不是宫中有人相助,我怎能如此顺利的离开皇宫,可那个人到底是谁?难道是刘盈?我来不及多想,在附近小心的看了半天,确定那个豪华的马车就是张不疑口中所说的,匆忙走上前去,礼貌的正要同那位直视前方的马车夫说话,却不料车夫已经转过头看向我。
我仔细瞧了瞧车夫,那人分明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虽然身上的衣着有些破旧,但还是遮不住她一身非凡的气质,一看就不像是普通的平头百姓。明明是我该惊讶,对方却用更加惊异的眼神看我,我不顾对方眼神中的异样,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话到了嘴边,猛然间想起张不疑临走前嘱咐过的那句话:没有我的暗号,车夫是不会让你上车的。我想了一会儿,算了,不就是一句话么,说就说。
“我喜欢张不疑。”
对方眼神中显出一丝异样。
我以为她没听清楚,忙又说了一句,“我喜欢张不疑。”
对方的眼神流露出些许震惊。
“我喜欢张不疑!”我大声的说道,你现在总该听明白了吧!
“啊!你就是赵姑娘吧……”对方拉着我的手,欣喜的说道,“没想到长安的女孩子也这么冲动,我一直以为只有广陵的女子最奔放,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长安的姑娘竟然大胆到在大街上说出喜欢我们家不疑,并直呼其名,这要是被我们家老爷知道了,又得气上它个十天半个月。不过姑娘可别指望我给你牵红线,这要是被卓家千金知道了,我这老命可不保。我至今还记得上一任管家就是图谋不轨,私自带自己的女儿进了府上想要勾引不疑,结果管家被赶出去了,这还不算,卓千金都把那个下贱的女孩给送到了妓院。还有……”
“等等。”我大喝一声,终止了她的喋喋不休。“你说我……”
“姑娘一定就是赵茗洛吧,快,请上车。”妇人拉着我的手走向只有几步之遥的马车,“那个,你说我主动?”
“对啊,你不是说喜欢张不疑吗?”
“那不是暗号吗?”
“什么暗号?”
“张不疑没说关于暗号的事情吗?”
“没有啊,不疑只是说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叫赵茗洛的姑娘啊,只是没想到姑娘还穿着宦官衣服……我当时被惊了一跳!”
我一听她这么说,顿时黑了脸。张不疑,你敢耍我!
我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里面,那个女车夫驾着车疾行了六七个时辰,终于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停下,掀开车帘叫我下车,我心道,赵国这么快就到了吗?走出去一看,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个……你等等,这是哪里?”我拽着女车夫,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少爷没有跟你说吗?怎么可能!啊,这里就是美丽富庶的鱼米之乡——广陵啊。”女车夫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