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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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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离开长安已经有二十余天,我却迟迟未收到他的信。这日晌午下了一场雨,雨过之后,长安的天气便见了春日的暖意。窗外偶有鸟儿婉转鸣叫之声,春风十里,阵阵吹拂在碧罗上。蝉翼一般的窗纱被阳光透过,只不过是一层淡淡的烟雾一样的影子。
四下里寂然,雨过之后,空气清新,于是我便叫人将室内一排六扇格的窗子都打开,红木的窗子上雕刻着一品红,室外明媚的阳光顺着精巧的花样射了进来,看着窗外宫人们来来去去的忙碌,我不禁也见了困倦,躺在软榻上,懒懒的翻了个身,口中低低呢哝了一声:“好闷……”
“本公子可以给你解解闷啊……”一声美妙的声音婉转传来,转头看去,悬挂在珠帘上绿松石色的缨络微微动了动,隐约走近一个青色身影。
我张开眼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冷笑道:“公子如何给我解闷呢?”
张不疑缓缓将手放在我的脸上,那冰冷的手指不时碰触着我的唇,邪媚的说道:“我最看不得女子忧心了……”顿了顿,后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美人。”
我用力推开他瘫倒在我膝间的身体,紧锁双眉,道:“谁让你私自进语华殿的,伺候的宫女呢?”
我起身欲走出室内,却被后面的人用力一拽,张不疑伸手慢条斯理抬起了我的下颔,问:“怎么了?想念你的未婚夫了?”
细密的翟纹袖口下绣着一朵精致红艳的君子兰,手指冰凉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我冷冷的瞪着他,眼前的人却笑意更浓,秀媚的容貌在潋滟熠熠的日光下,竟有了一种不可抹去的邪恶与傲慢。他好象很喜欢与我过不去,比刘长还……
“要你管,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下了最后的通牒。他要是再不走,我就把他轰出去。
他不怒反笑,奇迹般的从身后拿出来一只鸽子,开始竟然没有发现,怎么可能?我想了想,觉得不能被他的变戏法骗过去,冷笑一声,道:“我可没心情跟你吃鸽子肉。”
张不疑用力摇了摇头,道:“这是信鸽。”
“信鸽?”我惊讶之余,忙去抢那只紧握在他手里鸽子。不。应该是信鸽。“你快给我啊……”我央求道。
张不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把那只信鸽交给了我,我急忙查看信鸽的双腿,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要找的是这个吗?”张不疑摇了摇手里的麻纸,一副坏笑得意的样子。
我看着他一副欠揍的样子,好脾气的回道:“是。”
张不疑眸光一闪,道:“你想看吗?”
我点了点头。
张不疑笑着问道:“真的想看?”
我拿眼睛斜睨他,大声的说道:“真的想看。”
话音刚落,就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只听那人颇为欣喜的说道:“你想看哪?”
我恼怒的推了他一下,却毫无作用,“放肆。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
对方一脸狂笑,道:“你就怎么了……快告诉我你要怎么样……”
“我……”我气得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推开他却不行。他好像明白我的心思,压在身上的力道又重了,鼻尖轻触着我的唇,溺声道:“听说你都跟刘长同床共枕过……”同床共枕?我猛然想起和刘长出宫的事情。
“刘长跟我说过……”张不疑低声道,“你要是说谎,我就不给你刘如意写的情书了……”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像个揣着一肚子坏水的混蛋。
“没有。”
“你真的没跟刘长睡在一起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在一间房里呆了一小会而已,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耐烦的说道。
“原来你真的和刘长睡过啊……那小子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呢!”
“哈、哈”,张不疑一副忍不住了的狂喜,捂着肚子,笑得几乎快要倒下了。我趁他不注意,一手抢过手里的纸绢,展开一看,上面端正的写着几个秀气的字: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我抿嘴一笑,刘如意可真是……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张不疑朗朗的念出声,说道:“赵王真是会取悦女孩子,改天我让他教教我。”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不理会,走到我面前说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我冷笑一声,“本来就没发生。”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张不疑变换着声音,阴阳怪气重复的说着,声音里带着些许调侃。
我转头看向窗外,又看见来回走动的宫女宦官,正在纳闷,却听见张不疑喃喃的说了一句话,“听说过几天匈奴的使臣就要来了,但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话毕,那张纸绢轻轻落在地上,我侧头看向窗外,外面并没有起风呢!
……
前195年,刘邦死,惠帝立,尊吕后为皇太后,惠帝仁弱,实际由吕后掌政。
……
正午,未央宫中灯火辉煌,熏香缭绕,气氛异常的严肃。登基的新皇,皇太后,夫人,姬妾,还有一些重要的大臣都出来迎接匈奴使者,吕后命令对门正中,是一座神坛,迷离在缭绕香烟中,神坛之前,正是新帝刘盈,他面不改容,一身华贵的龙袍,腰身始终标枪般挺直,走过石径,步上石阶。
皇上坐在正中间,一身凤袍的吕后坐在他身旁,同来的人很多,再看到宴席上,遍身绫罗绸缎、皓腕如雪的夫人们都想一领匈奴使者的风采。我原不想参加,但太后命令所有人必须到场,以示对匈奴的尊重。毕竟新皇刚刚登基,朝廷不稳,若是在此时匈奴在边疆滋事,那真的就内忧外患了。
两排桌椅根本就坐不开,张不疑硬要坐在最明显的地方,我害怕匈奴使者认出我,要坐到最偏僻的地方,可是张不疑牵着我左溜右窜,见缝插针,偏要到离使者最近的地方。没办法,我和张不疑在一起,低着头不敢出声,张不疑好象感到我有点奇怪,但没有问我,只是很惊讶的看着我。此时,匈奴使者一行人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皇帝自然要好好犒劳一下他们的肚子。
这时我才敢仔细观察匈奴的使者,身穿貂皮大衣,头顶上还插着几根大雕的羽毛,金腰带上插着一把月形的金弯刀。灯光正好反射,我无法清楚的看到他的容貌,他到底是什么人?总觉得有点眼熟。突然,皇帝身边的宦官念起了圣旨,满座的人都齐刷刷的跪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匈奴使者金银十箱,绫罗绸缎五十匹,夜明珠十颗,择选一名宗室公主下嫁于匈奴单于。钦此。”
“大汉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使者双手接过圣旨,步伐不紧不慢,身资英挺。
我刚要端起的茶杯,因为听到那个人的声音而茶水溅洒到张不疑的身上,“赵茗洛,你有毛病啊,这可是我新换的衣服。”张不疑在一旁不满的嚷道。我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个人,呼藉将军,他竟然来了。
晚宴十分的丰盛,满满的摆了一大桌子。都是一些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食物,特别是一种浑身上下通红长着两只大钳子的怪东西。那红彤彤的怪物就是螃蟹,味道非常鲜美。他们所喝的酒也不是用西域葡萄酿造的,酒香四溢,入口则有些辛辣,是用五谷杂粮所酿制的。
酒过三巡,起身举杯要敬单于的酒,“如果皇上真有诚意,那就让那位美丽的姑娘给我敬酒吧!”呼藉笑着说道。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就是我。在场所有人都盯着我,用各种不同的眼神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我,充满惊奇。张不疑的眼神则更为古怪,不解的看着匈奴使者和我,刘盈的脸色更为难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茗洛,还不快给匈奴使者敬酒。”吕太后笑吟吟的说道,可是那眼神分明在告诉我不可违背她的命令。
我强自镇定的举起酒杯,但仍能看到双手在微微颤抖,“赵茗洛敬匈奴来使,愿两国世代交好,边境再无战乱纷争。”话毕,一饮而尽,口中还残留着酒水的辛辣味,经久不散。
“匈奴和大汉是否能世代交好,全在大汉皇帝的一念之间。”说完,呼藉也仰头一饮而尽。
“不愧是草原上的狼族。”吕太后拍手笑道,眼神不经意的扫过我,我能感到身体冰凉,不时颤抖。
隔着众人,呼藉望着我,笑道:“真没想到汉家女子如此貌美,不瞒皇帝陛下,我们大单于有那么多的阏氏,却没有一人的姿色能胜过这位姑娘。若是能让这位姑娘做和亲公主,我想大单于必会十分高兴。”
我低头不答,差点瘫坐在矮凳上,心仍然跳得很快。呼藉说完,并不再看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朝吕太后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吕太后也回以微笑。
趁着每个人喝的起劲,张不疑搀扶着我走出喧闹的宫殿,动作温柔,路走到一半,到了清韵池,他扶我坐到旁边的凉亭上。“说吧,你是不是认识他?”他语气平淡,但似乎很想知道答案。
我发呆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怎么帮你,你难道没有看见吗,那个匈奴使者是有备而来,铁定了要让你去和亲,刚才那一幕,太后又不是不明白,你觉得她会为了你破坏和匈奴建立好的关系么。”张不疑一语道破一切。
“我原本就是匈奴单于的阏氏。”我苦涩一笑,说道。
“什么?”张不疑惊诧地看着我,有些迷茫,“你说你是……”
“你没听错。我入宫之前就已经嫁给冒顿,是他的顾颜阏氏,你若不信,一查便知。”
“你这样的身份,还有谁知道?”张不疑虽然纨绔,但父亲是朝中重臣,他又是大汉的小侯爷,若是明知眼前之人是匈奴单于的阏氏,而知情不报,他更是罪加一等。
“你不必惊慌,其实先帝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那他还……”张不疑欲言又止。
“没错。先帝知他百年之后,吕雉不会放过戚氏母子,遂将我许给如意,想让我保护他免收迫害。”
“就凭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能力与太后做对?”张不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你说的也对……”我笑了笑,“先帝护子心切,又受了陈平的挑唆怂恿,不过,也多亏了陈平,倒也算救了我一命。”
“这件事和陈大人有什么关系?”张不疑更加疑惑。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反正这次再没有人能救得了我了。”我凄然一笑。
“先帝想让你保护赵王,可为何直到他驾崩,都未让你离开长安?”张不疑似从我的话中寻出一些线索,问道。
“这么简单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信我,更信周昌,所以才让周昌到赵国保护如意,却将我留在长安。”我冷笑道:“匈奴派使者前来长安,那时他正值弥留之际,怎会不知?只要他肯让我去赵国,今天也不会有这一出好戏。刘邦啊刘邦,你终是放得下如意,放不下你大汉的锦绣江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