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来处是芳菲》君生半夏

1、楔子

　　一顾芳菲零作尘，梦在江南梅雨天。
　　六月的江南，烟雨缥缈，如梦似幻。
　　在这王气氤氲之地，建康城依山傍水，龙盘虎踞，潇潇雨雾中，依旧风华不减，卓然傲立。正南方，两扇赤朱大门巍然而开，去地百尺，名唤“朱雀”。戍卫的将士，身披盔甲，手执长枪，个个英姿勃发，赫赫威武。城门之上，一排排旌旗猎猎招展着，正中一面明黄色大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宋“字。
　　朱雀门外，秦淮河道蜿蜒横过。两岸边淮列肆，商铺林立，是建康城的繁华所在。
　　在这热闹的秦淮河畔，有一家看似不大起眼的药铺，名叫“布医药堂”，主人家乐善好施，不时会请来坐堂医义诊，为贫苦百姓赠医施药。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些医师各自擅长体疗 、疮肿、少小、耳目口齿等不同病症，便在门上挂一木牌，上书当日出诊的医师姓名，以示病患。
　　今日，那牌子上所写，乃是一个“秦”字。
　　天色渐暗，药堂内燃起了灯烛，柔和的光亮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宁静，又温馨。
　　药堂里走出一个仆人，正要去摘门上的木牌。
　　“请问，今日可是秦太医出诊？”
　　仆人转过身，见一粗衣妇人，形容憔悴，满目忧色，佝偻着背，背上伏着一个女孩，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儿。
　　“这位夫人，今日义诊已毕，请您明日……”
　　“不！”
　　妇人急切打断他，几欲悲哭道：“小女命在旦夕，等不及明日了！我们从寻阳远赴而来，只为求秦太医为小女诊病。求求您，让我们见见秦太医吧！”
　　仆人骇然，向妇人背后望去，见那女孩耷拉着脑袋，似已昏迷，慌忙上前接过，心里却随之一沉。那娇小纤瘦的身躯，如棉似絮，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起。
　　此时，药堂里走出两位先生，左侧一人慈眉善目，儒雅可亲，右侧一人髯须寸长，沉稳肃谨。
　　那左侧之人问道：“发生何事？”
　　仆人转身答：“郎主，这孩子……”
　　两人齐齐望向他怀中的女孩。右侧之人抬起一手，探向女孩鼻端，神色一凝，沉声道：“速将孩子抱进来。”语毕，两人一道转身进了药堂。
　　仆人应声，抱着女孩，引那妇人进了门，一边安抚着：“夫人莫急，方才让我们进去之人便是秦太医。秦太医医术精妙，有他在，定可妙手回春。”
　　妇人闻言，稍稍心慰，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二人口中的秦太医，乃是当朝太医秦承祖。这位秦太医，是唯一一位在民间义诊的太医，妙手仁心，誉满天下，世人称之为“华佗再世”。而方才那慈眉善目之人，乃是“布医药堂”的主人家，秦太医的多年故交，张希延。 仆人将女孩放置榻上，众人借着灯烛一瞧，俱是心中一沉，倒吸一口凉气。那孩子面如死灰，气若游丝，四肢冰冷无温，已非生人之貌。
　　秦承祖眉头深锁，拂起衣袖，并起三指，搭上孩子的脉搏。药堂内一片寂静，众人凝神屏息，忧切观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半晌，秦承祖低垂着头，深深叹了一声。
　　“秦兄，如何？”张希延仍抱着一丝希望。
　　秦承祖抬起头，神情颇为沮丧，低声道：“沉微而按之，虚微若无。”
　　张希延闻言，不忍地看了一眼那孩子。他常年与医者来往，自己又是做药材生意，耳濡目染，自是较常人明白一些。这种脉象，乃是虚脱在即、阴阳离决之象。换句话说，这人已是药石罔效，阳寿殆尽，阎王那名薄上批了朱笔红圈的。
　　“秦太医！求您救救小女！”妇人哭求道。
　　她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恨不能替那孩子去死。从寻阳出发时，那孩子尚且清醒，随着一路风雨颠簸、饥累交加，她眼瞧着那孩子渐入昏迷，却又无能为力。就在昨日，孩子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对她道：“您的养育之恩，孩儿只能下辈子再报了。”她抱着那孩子，泣不成声，自我安慰道：“明日就到建康了，秦太医一定能医好你。”
　　如今，传闻中的神医就在她眼前。然而，暗淡的目光，肃峻的神情，低沉的话语，无一不敲打着她最后一丝希望。她不懂那些艰涩的医家术语，只道并未听见那个“死”字，就说明那孩子尚有一口气在，只要那孩子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能放弃。
　　秦承祖长叹一声，望了一眼那风尘仆仆饱经风霜的妇人，可怜天下父母心，作为人父，他亦感同身受。又看向那孩子，眉目清秀，稚气未脱，约莫十二三岁光景，正是豆蔻年华。此刻，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生气散尽，即将与世长绝，却仍是咬紧牙关，眉头深蹙，似有一股倔强与不甘。这般坚韧的求生意志，令他不禁心生怜惜，倍感愧疚无力。
　　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秦太医，求您救救她，救救她！”妇人泪如雨下，不停地磕着头。
　　秦承祖慌忙上前搀扶，“夫人啊，非我不愿，而是苦于无回天之力啊。”
　　妇人不肯起身，执意跪求道：“世人都称您华佗转世，说您医术精绝，可起死回生。普天之下，只有您能救她了，求您救救她，求您一定救活她！”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团锦帕。
　　秦承祖接过一看，雪白的锦帕上卧着一枚碧色玉佩，玉质温润细腻，纯净无暇，堪称上品中的上品，实在不像是这寻常妇人该有之物，再一细瞧，却见玉佩一角刻有一字，心中大骇，抬头问道：“莫非是？！”
　　妇人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秦承祖紧握玉佩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看向身旁的榻上，那孩子安静地躺着，生的气息正一缕一缕地抽离，即将消逝殆尽。他仿佛听见她心底的呼救，低低沉沉，吟吟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