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炎炎曜日

2、百鬼夜行

　　——酆都城门遥遥开，百鬼自夜缓缓来。莫问行人姓与名，只恐魂飞九霄外。
　　远处山丘之上隐隐传来骨笛吹奏的靡靡之音，笙歌宴兴；枯骨裹着红纱细细描画着手中的皮 囊，胸腔间生出一簇曼珠沙华。
　　莫听莫语，且看这一出百鬼夜行。

　　“滚开！你滚开！娘亲说你是不祥之人，不许你靠近我们！”一群顽童尖声叫嚷着，又齐齐朝着一个沾满灰尘的黑影投掷石块。
　　黑影顿了顿脚步，直起佝偻着的身子，用手支起头顶的斗笠朝群童笑了笑道：“若是谁还敢砸，我就日日夜夜蹲在谁家门口，让你们听听鬼哭狼嚎，见识见识各色鬼怪！”
　　顽童闻言纷纷吓得变了脸色，迅速扔了手中的石块，哭喊着朝家里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察看，生怕黑影跟自己回家。
　　“嗤，一群小屁孩。”黑影揉了揉被石块砸中的后脑勺，裹紧衣服匆匆朝镇东口走去。
　　盛夏九伏的清朗之夜，却格外的静谧。树上的鸣蝉早早地停了聒噪，草丛内的蛐蛐儿失了踪影，水中的夏蛙也歇了巧嘴。夜晚的凉风掠过茂林中的点点青叶，响起了一阵“沙沙”声。
　　往日里热闹的镇东夜市无一人摆摊，镇中百姓吃完晚饭后便将院门落了栓。妇女们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生怕孩子的哭闹声引来什么秽物，连平日里最喜游玩的赖子也安分地呆在家中。每个人都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就好像暴风雨前的洋面平静却又带着肃杀。
　　纵观整个镇子，只有西边竹林深处的半步多灯火通明，茶香袅袅。
　　青石砖铺就的街道上本无一人，眨眼间一个老者却蹒跚在路口。他身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白发高高束起，一顶官帽向□□斜，花白的胡须长及胸口处，慈眉善目却又刚正不阿。左手攥着一本旧簿子，右手拿着酒葫芦往嘴里灌着酒。
　　不知在何时，他头顶的皎月悄悄地被吞去清辉。他不悦地望着夜幕，皱眉咕哝道：“家里来客人了，得赶在那之前把这个麻烦送走。” 语罢，他的周围便刮起了一阵旋风，灰尘消散后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镇东口的城隍庙是龙泉镇最热闹的去处之一，庙堂修葺地十分用心，外观威严无比，供桌上香火旺盛。据说此处的城隍老爷十分灵验，若是善男信女虔心跪拜祝愿，心愿得偿者不在少数。平地一阵风起，只见那原来还在镇中的老汉此时只身站在城隍庙门口，他扶了扶倾斜的官帽朝庙内走去。
　　老汉跨入庙内，径直走向供桌，一个翻身稳坐在桌上。他放下右手中的酒葫芦，拿起桌上的鸡腿细细品尝起来。也许是鸡腿的香味太过诱人，神像后传来了咕噜噜的响声。
　　老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复又自得地笑了笑，继续啃起了手中的鸡腿。三两下解决完鸡腿后，他意犹未尽地咂吧着嘴笑道：“出来吧，不是饿了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瘦小的黑影扶着神台一瘸一拐地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你便是镇上鼎鼎有名的孤煞星？”老汉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问道。
　　黑影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大眼睛，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后，跪在地上道：“正是区区不才在下。小女名叫桑枝，拜见城隍老爷。”
　　“倒是个机灵的孩子，也实在可怜啊，连腿脚也不太灵便吗？”城隍爷轻叹了一口气。
　　城隍爷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让桑枝心中微微一暖，忙摆手道：“不不，刚才在后面蹲的时间长了腿麻了而已。”
　　城隍的眼角抽了抽，眼中划过了一丝尴尬：“咳咳，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一片寂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桑枝低头看了看肚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哈哈哈，年纪大了就糊涂了。饿了吧？”城隍拉着桑枝走到供桌前，扯下了一只鸡腿递到她面前。
　　桑枝看着眼前的鸡腿，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城隍笑了笑：“吃吧，别和我客气。”
　　桑枝往身上擦了擦手，一把抓住鸡腿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城隍摸了摸桑枝的头，背着手踱步到庙堂前。他抬头望向夜空，只见天上的月亮已被吞去了半边亮光，夜风仿佛又强了几分。“阿枝，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桑枝嘬了嘬手指，走到城隍身边：“七月十四？”
　　“那么，你可有听过百鬼夜行的传说？”城隍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桑枝。
　　“当然啦，小女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放在往常，一两个鬼魅我倒是可以对付对付。要是一群一起上……唉，吾命休矣！”桑枝抓了抓身上的斗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城隍的神色。
　　城隍将手中的簿子卷成一卷，“啪”地一声敲在桑枝头上。“鬼灵精。只不过，当夜本官身为一镇之神是必定要护着镇中百姓的安危的，怕是无法顾全到你啊。”
　　桑枝眼中的热情渐渐熄灭，她低下头笑笑说：“不妨事。既如此，我便在明夜前找到个地儿落脚就是。”
　　“明夜，谁与你说是明夜的？十五那日不过是普通的游魂野鬼回到阳间，今夜才是重头戏呢。”城隍打开葫芦盖子，酒香四溢，往嘴里灌了一口后又道，“今夜啊，是夜行千万鬼，鬼煞走第一。更何况你又是在他们眼里香饽饽的身子，大凶，大凶啊。”
　　桑枝闻言脸色绿了又黑，黑了又白，她急忙跪在城隍面前道：“阿枝求城隍老爷赐一条生路。”
　　“快快起来。”城隍扶起桑枝，自得地笑了笑道，“本官早就为你想了个好去处，定能护你周全。你可知那镇西处的般若竹海？那儿多的是能人异士，你只说是我的请求，想必他们会卖我个面子。”
　　“哎，是是是。那我现在就去！”桑枝连忙点了点头，戴上了斗笠。
　　“好，你随时盯着天空中的月亮，一旦它彻底失去原有的光彩转化为血红之色，那便是百鬼倾巢而出之时。你务必在此之前赶到半步多，万万不要误了时辰。路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切记不要应答。”城隍拉过想快速逃命的桑枝叮嘱道。
　　桑枝的小脸上褪去了玩笑的神色，显出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她俯身跪在城隍面前说：“信女桑枝多谢城隍爷爷救命之恩。”说罢便起身，朝镇西跑去。
　　城隍摆了摆手，打开手中的簿子，右手拿着狼豪圈点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新人请各位多多关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