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香酥鱼骨

3、第三章 利马特河走

　　苏黎世私立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他再次皱了皱英挺的剑眉，骨节分明的指尖把玩着特立尼达长卷，苏越再次抬手看了次手表，八点零一分，空洞的走廊逐渐传来了脚步的回声。
　　“先把小少爷抱进去吧，让方特助再增派两个可靠的人在医院守着。”唐寅宸特意放慢了脚步，走过苏越身侧时眼角抬都没抬一下，向走廊尽头的阳台迈去。
　　程叔点了头带着小少爷穿好蓝色的防尘服，走进了一间重症监护室。扔掉手里的雪茄，苏越踏着一双刚刚碾过烟头的银灰Berluti皮靴追了上去“姐夫，你真的打算让我姐再被牵涉进来吗？”
　　唐寅宸没有回答，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低头沉思着什么，伸手示意苏越给他一根烟。
　　“没了，最后一根被我扔了。我记得我姐好像不许你抽烟的吧？”故意的讽刺两个人心知肚明，“你真的忍心......我们苏家就算欠唐家人情，我姐跟我大哥已经还了，更何况你母亲还有你妹妹在香港的车祸只是个意外，我们苏家没有任何干涉。还有，唐礼那一枪可是警方开的，跟我们苏家更没有任何关系。”
　　十二月中旬的苏黎世，虽是地中海气候，但还很湿冷，气温大多在零度左右徘徊，阳台外树影婆娑，落叶纷飞间似在倾诉一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苏越猝不及防的一拳打在了唐寅宸脸上。身形丝毫未动的他把脸侧了过去，将削薄轻抿着的唇角上一抹血丝隐于晦暗的凉夜。苏越知道他要想躲，没人能得手，估计是寅宸心里对苏灿的亏欠太多，亏欠到无以弥补。从小到大，寅宸对苏灿无微不至，小到双手不占阳春水、事事依着顺着她，到后来中枪落海后的无依无靠、独自一人流落到异国他乡，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仍是相见不能相认，难言在心中。
　　两个人都背靠着苏黎世的寒冷，苏越顺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凸凹不平的灰色墙面摸索到了寅宸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狠狠地握住，“唐礼哥的孩子，我见过了，一定要好好护住。这一次，记住，只能赢不能输。一桩十几年前的案子，我们苏家唐家为了翻案，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鲜血淋淋的惨痛教训，难道你都忘记了吗？”年少时的意气风发，都尽数输在人世沧桑、世事炎凉。
　　“江家那边已经开始在股份上做手脚，被抛出的股票周一开盘时不知道能捞回来多少，而且派过去的人都已经被换掉。现在有些事只是没有挑明而已，撕破脸皮估计比现在的处境还艰难，万一我出事了，你就带着灿灿和玄烨先回国内，唐家赔了，至少，我亲尽全力也能保全苏氏。这次不是我想动，只是，不先下手，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一声无力的叹息，唐寅宸拿走了苏越口袋的烟，烟雾缭绕下谁也看不清那背后陷入沉思的眼眸，星火点点、微光泯灭。

　　他清楚，只要苏氏不牵涉其中，鱼死网破之日他们还能有个避风港，不至于沦落街头。那，唐家怎么办？苏灿只要想起来，江靖楠那个老狐狸不会放过她，之前做的保护和牺牲就枉费了。江靖楠摊开了手上所有的牌，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牵引着苏灿重回苏黎世，为的就是在紧要关头能捏住唐寅宸的死穴，好给自己留个活命，就像几年前那样，只是这次不知道，他的算盘又是如何规划的。江靖楠一生叱咤商场、机关算尽到最后把唯一的儿子也赔了进去，年近花甲却依旧不甘心，既然三年前都能收手，为何现在还要卷土重来，非要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余烟散尽后，唐寅宸才沉着脸轻轻的推开病房门。
　　呼吸机、心电图器和监护系统依旧运转着，床上沉睡着相貌英俊的男子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憔悴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消瘦的脸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生命特征已经缓缓的消退，可是寅宸不愿意放弃，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活着总比，总比再也醒不过来的好，可是，醒来还要面对这一切，是福是祸，终究难躲过。
　　玄烨在病房里的小桌子上已经预习完三年级的课程，见爸爸进来便小心翼翼垫着脚尖走过来牵着那双骨骼分明的大手，“爸爸，叔叔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我今天跟他说了好多我们幼儿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叔叔能不能听见。叔叔一个人在这躺着不孤单吗？”
　　“就是因为孤单啊，才需要我们的玄烨陪啊。南瓜乖，唐礼叔叔呢只是累了，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好好修养一番，但是玄烨给叔叔讲的那些故事，叔叔听到会很开心的。其实玄烨跟叔叔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呢，唐礼叔叔在学校的时候可是学生会主席，成绩一等一，连爸爸都羡慕呢，以前你三爷爷总是教训我不好好读书，让我跟你唐礼叔叔学习。后来，后来......嗯，玄烨虽然不错，但是也要像叔叔看齐。”难得唐寅宸有这番耐心，抱着玄烨讲了一堆话，小小的充满童真的孩童满眼尽是疑惑，之所以没有告诉唐玄烨他的身世，而是认自己为爸爸，只是怕唐礼一病不起、再也醒不来，玄烨就沦为孤儿。若是日后唐礼醒来却难以翻案的话，锒铛入狱后他的儿子又怎么办，该承受怎样的身心压力，一辈子要背负罪人之子的名号，再难抬头。
　　“无论何时，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玄烨你都要记住叔叔是个好人，你要以叔叔为骄傲，你叔叔为了整个唐家付出了这么多，等玄烨长大了一定好好回报叔叔。牢记，我们无论走到什么地步，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可以拆散我们。”白天近似冷血的唐寅宸，从外人看来在商战中不择手段冷酷无情，到了夜晚也有温情流露的一面。十二楼的重症监护室里，一个大人安详的抱着一个可爱伶俐的孩童，说着一些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的话。乖乖的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稚嫩的面孔此刻却严肃的可爱。十二月的苏黎世，因为有了短暂的温馨反而显得不这么寒冷。

　　也许，这些话只是说给他自己听得罢了，不想下一辈的再因这些事而操心，给自己爱的人、关心的人创造一个乌托邦来逃离现实，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唐寅宸不觉又陷入沉思中，三年前的事仍历历在目。大哥出事后，斐欢笙也不知所踪，派出去的人都没再回来过。
　　赶到现场时只找到了仅九个月大的侄子，裹在襁褓里靠在废旧斑驳的化工厂一堆杂物处一息尚存，匆匆赶来的唐寅宸立即叫来了救护车，真不敢想再晚一步该是什么后果，大哥已经重伤生死未卜，若是他唯一的儿子都未能保护的好，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还有一些人，从此就错过了一生，就算活着却不能相见、不能相认，至此终年。一个男人承受着最大的隐忍和最大的耻辱，背负着两代人的夙愿，需要多大的惊人的毅力和勇气，早已结巴的伤痕再一次鲜血淋漓。
　　也不知道这样睡下，何时才是个休。午夜已过，透过病房浅蓝色虚掩着的布帘，能看到不远处路边阑珊灯火下依旧有蹲点的人，无论是警方还是其他线人，只要有人醒来就立刻以涉嫌金融诈骗案和涉嫌故意伤人案将其逮捕。板上钉钉的事没这么好推翻，就算唐家要翻案也要掌握相关有利的证据，但这些证据当年随着江家、唐家几位长老陆续离奇死亡入土为泥。三年前在现场目睹一切的只有唐礼、苏灿还有苏辙。如今唐礼脑部中枪昏迷不醒，苏灿落海，而苏辙，当场死亡。
　　吩咐过下人将玄烨送回唐家大宅，寅宸便将外套随手一扔，陷进病房外间休息室的沙发中。苍鹰一样的眸子此刻已经在缭绕不堪的烟雾掩盖下看不出一丝凌厉，没有人会不累，身累了还可以休息，心累了却被追赶的不能停下脚步呼吸，想想倒不如唐礼，这样安稳地一觉不起，倒不用再为世俗之事而牵扰烦心。病房里间心电图机依旧传来滴滴的声响，混杂着在指尖碾绕数遍却仍未点着的尼古丁气息，沙发上疲惫不堪的男人最终沉沉的睡去。也不知道苏灿在做些什么，这个丫头真让人操心，睡梦中唐寅宸不觉地嘴角扬起了一点弧度。

　　利马特河沿岸的道路，是用光滑平整的鹅暖石铺就而成，不知已经承受了多少世纪的风雨磨砺，满是岁月的斑驳痕迹。街道并不算开阔，弯曲周折中，别有一番探幽的的情致。苏黎世景美、人美，而我最爱的是一种态度，一种苏黎世情怀。金融业如此发达的地方，生活步调却是如此的有限缓慢，一洗其他大都市的扰攘纷繁。
　　每栋房屋周围都种植着美丽蓬勃的花草，墙壁多是灰白或者粉白，有些老房子四壁还攀爬着苍翠的藤类植物。
　　老城区里，市场可以看见那种著名的凸窗，被当地人称作艾卡尔，是一种类似于阳台的建筑，每户艾卡尔的装饰风格和布置都巧尽心思各不相同，体现着屋主人的生活情趣和审美品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