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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纷纷尘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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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个人说着这些话,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的样子。
黎氏听到两人嬉笑的言语,便知道纷尘没有将家中变故告知少卿,心中的不安消除了,但是一想到纷尘身上所承担的担子,便是心疼不比。
这样原本美丽聪慧的女子,终究还是要卷到无尽的纷争中去了呢!
而她,也仅仅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少女而已。
“姐姐吃块绿豆糕吧!下午我吩咐吴妈做的,她是我母亲的陪嫁,做得一手江南的好点心呢!”
少卿递给了纷尘一块,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块。
晚间的寒风吹着黎氏的斗篷,斗篷的微端也被掀起了一角,影子映照在窗纸上,在纷尘眼里看得分明。
“义母请进来吧!”是纷尘的声音。
黎氏这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许久,便推门而入,眼见两姐妹说这话,身边服侍的丫鬟只有如嫣一个,心中暗暗佩服纷尘的心思缜密。
“你们两姐妹在叙话,我倒也不好打扰的!”
黎氏脱下斗篷,如嫣连忙接了。
“母亲,今年姐姐要和我们一起过年,可是真的吗?”
黎氏看向纷尘,却见她微微笑着,也不言语,心下了然。
“是啊!这还会有假吗?”她笑着对少卿说。
少卿双手一拍:
“那就好啊!除夕夜什么的我倒向来不喜欢的,但是上元节的灯会值得一看,今年姐姐一定要陪我去帝都看啊!”少女满怀期待地看着纷尘。
纷尘还没有开口,黎氏便发话了:
“你喜欢热闹,何必拉着你姐姐一道去呢?再说了,你姐姐脸上的伤恐怕要到正月过完了才能好了,人多的地方对伤口愈合不好。”
一听到纷尘不能和自己一起去看花灯,少卿便一百个不乐意,嘟着嘴说:
“姐姐要是不陪我去,那么我一个人去又有什么兴味!我也不去啦!”
纷尘略有深意地看了少卿一眼,眼中微蕴的笑意:
“上元灯节,本就是年轻男女的节日,少卿你今年刚刚十五岁,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岁,难道还要拖着姐姐和你一道吗?”
少卿横了纷尘一眼,脸上有些不高兴了:
“哼!你有怀沙哥哥,我有什么?大不了,我也不去了!”
纷尘看着有些恼意的少卿,看了她的眼睛许久:
“反正到时候,你去还是不去,都是你自己决定的。”
纷尘知道少卿玩心重,平日里义父也不怎么放她出门,上元灯节这样好的日子,她又怎么可能错过。
“好了!姐姐,我还是回去温书了,明天父亲还要考我的《诗经》背得怎么样呢!告辞!”
微微福了一礼,便向外冲出去。
纷尘微微摇了一摇头:
“锦采,锦璃,还不快跟着你家小姐。”
方才退避在一旁的两位侍女连忙去追少卿,没多少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黎氏道:
“这孩子,读书悟性虽然高,但是还是小孩子脾气,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没个定数规矩,也不知道,是像谁啊!”
看向纷尘,却是在一旁默默地流泪,如嫣慌了,连忙摘下纷尘的面纱取出手帕为她拭泪,不等黎氏开口,纷尘便说:
“义母,,,我没事,只是,我还以为这么多天过去了,我可以忍住的,忍住不再想他的。”
黎氏知道纷尘口中说的是谁,但是方才刚刚因为这件事被叶玄指责,心中也不是个滋味。
黎氏幽幽一叹:
“情深至此,当年我和你义父都是看在眼里的,何况你们已经有了白首之约,事到如今,还得自己心里会排解才行。”
“我知道,义母,家中的变故还没有查探清楚,我就想着儿女私情,原是我不对的。”
黎氏知道纷尘逞强的样子,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你伤还没好,还是好好养着,早点休息吧!”她的眼眉低垂,从如嫣处去了斗篷,便推门而去,木门被一格格关上,阻挡了外间的寒冷。
“明明感觉要下雪,雪却没有下。”纷尘茫然地望着外面,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如嫣尽数抹去。
夜半
如嫣和纷尘同床而眠,因为纷尘从遭到家中变故以后,便常常做噩梦,更是怕起了黑暗的环境,所以卧室时常彻夜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帷帐上。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小姐以往,睡得是最好的!从来没有这样睡不着的时候。”
如嫣侧着头,看着纷尘。
“只是不想再梦中,看见故人罢了。”
如嫣没有答话。
“你听!下雪了!”
“小姐好耳力,如嫣没有听到呢!”
“雪落在竹枝上,竹枝承受不住重压,发出折断的声响呢!”纷尘闭着眼睛。
如嫣看着左脸光洁如玉的纷尘,眉眼俊秀,想起自己曾经夸赞过小姐的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清丽出众,但是纷尘却推脱说自己看重的是自己后天努力得到的东西,如同学识和品德,如嫣还打趣她说这辈子一定有浓妆艳抹的时候,纷尘傻傻地问她是什么时候,她还回答:
“是出嫁的时候呀!出嫁的时候,小姐不装扮吗?”
“我和怀沙心意相通,他不会在乎我是否装扮的。”
“奴婢可是听说‘女为悦己者容’的句子啊!”
“那你是否知道和它相对的一句?”
“不知道。”
“士,为知己者死。”
如嫣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小姐嘴边微微的笑意,小姐和怀公子之间的情感,大抵是她见过最好的爱了。
今天少卿提起怀沙,她知道小姐心里苦,但是还是一如往常地和少卿说话,她心中,便刀绞一样的疼。
看着纷尘不再言语,如嫣这才发现纷尘已经睡下了,自己便也闭着眼睛,沉沉入睡。
日子飞快地过着,还有两天便是除夕了,叶少卿看着对面的纷尘,皱着眉毛,眼睛一动不动的。
“怎么了,这么看我?”纷尘比少卿看得不舒服,便有此一问。
“姐姐脸上的伤口是愈合了,但是怎么还是留下伤疤了呢?饮食上已经是万般小心了,用的药也是温平的,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原来你也可惜姐姐的容貌啊!”纷尘吃了一口茶,看了少卿一眼。
“哪有啊!只是姐姐天生丽质,平日里不喜欢打扮也就算了,怎么这么长的伤疤,姐姐也不在乎吗?”
纷尘笑而不答。
“小姐。”
“是啦!就是这个,放下吧!”
锦璃的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把剪刀和一沓红纸。
纷尘不明就里,疑惑地看着少卿。
“姐姐忘了?我不是说过每到除夕,我就会剪些窗花贴到窗户纸上,甚是好看呢?寓意也好,姐姐也试试?”
“你难道不知道我?我的女红向来是最不好的?”
“我说的是剪窗花呢!姐姐怎么就扯到女红上去了?”
“这本来就是一路的。”
少卿呵呵地笑着:
“我知道姐姐知书达理,这些小打小闹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那么我来剪就好啦!”
少卿早就已经等不及了,拿着一张红纸就开始剪了,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剪些什么新奇的图案好。
纷尘连忙道:“这样吧!我画几个图案,你照着剪就是啦!如嫣,帮忙铺纸研磨!”
“是,小姐。”
如嫣一福,便去一遍伺候笔墨了。
等到画好图纸,剪完窗花,少卿留了六张给纷尘,便去父母亲那里请安了。
纷尘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打算,一直都瞒着少卿姑娘吗?未免也太辛苦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她还这么小,说出来怕是要吓坏她,这般纯良的心田,可不要像我一样了才好啊!”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纷尘披上斗篷,便往叶玄的书房走去。
从她的伤口好了以后,她便一天一趟地王叶玄的书房去,以便了解时事朝局,方便日后查找真相。
夹棉的绣鞋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寒风透过脸上的烟紫色面纱打在脸上的肌肤上,分外的冷冽,上午的阳光很好,无声地照在大地上,纷尘却无心去看,如今怎样的暖意,都融解不了她内心的坚冰。
纷尘从侧门入了书房。
“你来了?纷尘。”叶玄的耳朵虽然不太好,但是因为约定的时间到了,纷尘又向来很守承诺,自然知道是她。
“是,义父!”身后的女子微微行礼。
叶玄却没有看她。
“近几日温习《韩非子》和鬼谷子之说,可还顺利吗?”
“昨天就已经完成了,方才在看曹魏时候的史书。只是,,,”
“只是什么?”
“纷尘只是想查明真相,为父鸣冤,为什么义父要让纷尘多读权谋之书呢?”
“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纷尘不解,也不想等到以后,还请义父赐教!”
“以你一己之力,想要朝廷翻案,为你父亲洗脱罪名,怎么可能是件容易的事呢?眼下皇上已经年老,太子无德,自然无法指望,眼下武陵王虽然在外戍边,但是,却是可以指望的皇子。”
经过几天的观察,纷尘发现叶玄似乎经常提到武陵王,纷尘甚至怀疑,他和叶师爷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其实从她到了归云别院的第一天开始就心生疑窦,就算是在往日,叶师爷因为父亲的缘故得以养的起这么多的仆役死士,但是如今父亲获罪斩首,徐府的势力已经被尽数拔除,叶玄还能够经营第毫无影响,实在是令人心惊。
可是据她所知,这位武陵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元嘉七年出生,十五岁时,被封为武陵王,食邑二千户,素不得宠,屡镇外州,她常常听到父亲说起这位武陵王殿下,年少机敏,神明爽发,文物双全,长于骑射,但是大抵是因为生母路氏位份不高,只是在生了武陵王之后被封为淑媛,年长以后,失去了圣上的宠幸,便跟随刘骏出任地方长官了。
武陵王生母不受宠,他不是嫡子,性子古怪,而不被圣上所看重。
但既然武陵王势单力薄,又怎么能够如此容易地笼络叶师爷呢?
叶玄察觉了纷尘的走神,便转过身来,还没等到他开口,纷尘便问道:
“武陵王和义父?”
虽然只是说了几个字,但是叶玄却听出了纷尘的意思。
“我和武陵王,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已。”
“相互利用?”纷尘疑惑。
“怎么个利用法,你不必知道。”
“是。”
被面纱遮住了半个脸的纷尘,行礼的时候垂下眼睑,看不透其间蕴含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可能也是义父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她苦笑笑,如今自己寄人篱下,就算义母对自己百般温和,在义父看来,收留她也只是因为自己有活着的价值罢了。
那么这就是好的,只要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即便前路怎样,总还是好的。
“既然想要通过武陵王,自然是要做一番打算的,昨天我整理的有关于他的案卷,等下你带回东厢好好研读吧!”叶玄转身取了一叠公文奏章一般的东西,递给纷尘,已经是要送客的意思。
“纷尘告退!”纷尘微微一福,离开了书房。
天气还是阴冷,就算是有着阳光也不能驱赶身上的寒意,纷尘小心翼翼的捧着手中的文书案卷,穿过曲折的长廊,回到自己的东厢去。
一推开门,如嫣便迎上前去,解开纷尘的斗篷,一边捧着茶盏:
“小姐喝口水润润吧!外面实在是冷得紧呢!”说着看着纷尘手中的案卷,随口一问:
“这是什么?小姐?”如嫣跟着纷尘久了,自然也痛文墨,但是她从来不会再没有小姐的允许下碰小姐的东西。
“哦!义父让我了解一下武陵王殿下。”
看到如嫣静默不语,纷尘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的,小姐。”如嫣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纷尘虽然心生疑窦,但是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斜靠在软枕上看着手中的文书和卷宗。
叶师爷关注武陵王想必是由来已久,有关于他的生平事件都罗列地十分详尽。
元嘉十六年,都督湘州军事,任征虏将军,湘州刺史,监管石头戍事物。
元嘉十七年,升迁为使持节,都督南豫州司雍并五州军事,任南州刺史,将军之职照旧担任,还负责石头戍。
元嘉二十一年,又管辖秦州,晋升为抚军将军。
元嘉二十二年因雍州刺史刘道产病死后,雍州境内的蛮族纷纷叛乱,圣上为平息雍州叛乱,将武陵王外调雍州刺史,担任伐蛮总校都尉,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的襄阳,竟陵,南阳,顺阳,新野六郡军事,宁蛮校尉,持节,将军职务照旧担任。
刘骏因此成为自东晋偏安江东后,百年来,第一位出镇襄阳的皇室成员。刘骏到境雍州后,在沈庆之、朱修之、柳元景、宗悫等将领的辅助下,大力在雍州境内招募北方流民组建伐蛮军,后来又接受了带着北方义兵南归刘宋的薛安都,组建了一支实力强大的荆雍兵。
元嘉二十五年,调任都督南兖徐兖青冀幽六州豫州的梁郡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持节照旧担任,镇守彭城。不久,又兼任兖州刺史。
纷尘合上案卷,揉了揉太阳穴,如嫣看出纷尘面有倦色:
“小姐有些累吗?许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那倒不是,如今我的睡眠浅,你是知道的,我只是疑惑不解,义父为何要我了解武陵王,难道是要有什么动作?”
“小姐不要多想了,叶师爷这么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小姐照做就是了。”
纷尘狐疑地看了如嫣一眼,毕竟以往她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幽幽一叹:
“如嫣,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做一颗棋子。”
“可是小姐,现在我们举目无亲,想要查明真相,便只有依靠叶师爷啊!”
纷尘把案卷和文书往桌上一扔,看到桌上还放着昨天看过的《韩非子》:
“原来当日百家争鸣,最后留存下来真正使用的却是这权谋之道,严刑峻法之下,又有谁敢藐视上位者的威严呢?这才是最契合人的本性的东西吧!”
说着,她便吩咐如嫣:
“看这些案卷,头都痛了,你去少卿那里,给我取本《史记》来吧!”
如嫣点头称是,便去了。
纷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好一阵,心里盘算着如嫣方才的话语,或许是寄人篱下的时间久了,她心里也不太好受吧!她从显赫高官家的丫鬟到了归云别院,自然听到更多的风言风语。
叶玄虽然吧府上的丫鬟仆役全都换了一批,且纷尘总是蒙着面纱,但是终究还是受到闲言碎语的困扰。
“小姐,给你!”如嫣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往常少卿总是拉着她要说好多话,但是这次却没有用多少时间。
看着如嫣一如往常的笑脸,纷尘想:怕是自己多心了吧!自从家里出事以后,自己变得敏感了许多。
“小姐从前最爱读《诗经》的,怎么今天让奴婢去拿了《史记》?”如嫣一开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纷尘以往读《诗经》的时候,总是会咯咯地笑个不停,没有往日用心读书的仪态,她知道,她是在羡慕里面纯粹的美好爱情。
那日,纷尘收下了怀沙赠给她的蝴蝶步摇,一路上都不敢磕着碰着了,就像是呵护极其珍贵的东西,到了家中,便坐在廊下,看着夕阳的金色一层层晕染在她的脸上,读起《诗经》的句子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祝贺年轻姑娘出嫁的诗,诗中扑面而来的娇艳桃花,大抵就是白天看到的芳华吧!纷尘读着读着,就羞红了脸,用《诗经》遮住自己的面孔,不愿意见人。
可是这个时候,纷尘却没有多想:
“如今,我的一举一动,义父都是知道的,《诗经》这样的对于当下所谋之事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史记》虽然是史书,但是司马迁将事实写得详实有趣,自然值得一再翻阅的。”
“将《项羽本纪》和《汉高祖本纪》放在一起来看,方知刘邦的性子,才是最终能够得到天下的。”
她想起那个在鸿门宴上沉着冷定,杀伐果断的沛公,和犹疑不决的项羽相比,对反叛者从不手软。
她想起那个说着:“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的谦逊帝王,在天下安定之后,大肆屠杀,倒是和千年前的越王勾践的“狡兔死,走狗烹”相像。
是啊!想想也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这种气性,怎么会是平常人都有的呢?
“小姐?”
“但是对女子来说,大概都不喜欢做权倾天下的吕后,而是喜欢做项王身边的虞姬吧!”
如嫣这才听明白了说的话,便说:
“可是虞姬最后死在垓下,即便有心爱的人陪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而吕后,到底是坐上了皇后的宝座,又做了这么多年把持朝政的皇太后啊!”如嫣话似乎在提醒她,任何时候都是或者最为重要。
是啊!死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服毒自刎上吊,哪一种不是方法,活着,倒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纷尘心中略有犹豫,随即便看着如嫣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的眼神:
“如嫣!有些历史,是需要后人的评说的,历史是人写的,也是人评说的,就像司马迁虽然是汉朝的臣子,但是却把没有称帝的项羽也归结到了《本纪》当中,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如嫣知道自家小姐向来才思敏捷,说话有理有据,自然也不好争辩什么,就找了个借口出去拿点心了。
这个世间,有多少人没有像旁人眼中过得那么光鲜快活,一切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趁着如嫣去拿点心的功夫,她推开窗,看到外间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竹枝和树叶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因为天气阴冷的缘故,还是没有化的迹象。
这归云别院的冬天真是冷啊!
纷尘看了好一会儿,继续捧着手里的《史记》看了好久。
转眼就到了除夕,别院虽然离京城较远,但过年需要的物品还是齐备了,纷尘早就知道叶师爷的长子也少徽把丝绸生意做得很大,所以别院的用度和往年自己家中的也所差无几。
少卿剪的窗花早就贴满了别院的角角落落,她还一天两趟地来陪纷尘说话,和她讨论古今的诗歌佳作和人物轶事,也算是给纷尘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一些色彩,但是想到自己家中变故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纷尘心里就一抽抽的疼,再加上如嫣,常福在别院生活得并不快活,纷尘自然也知道他们的心思。
望着镜子中已经没有往日音容笑貌的自己,纷尘甚至觉得自己的计划何以提前实施,总体上清瘦了许多,右脸颊上的疤痕清晰可见,而且也没有褪去的迹象,举止之间也没有往日娇俏活泼的一面,而是沉静了许多,变化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眼睛了,那样的深不可测,仿佛无数的心思流转不息。
但是为了确保万一,自己还是问过叶玄的意思再说吧!
除夕之夜,纷尘和叶家一家一起吃了团圆饭,倒也是其乐融融,只是想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亲人和远嫁的姐姐,心里还是一阵酸楚。席间,叶景默默地吃着饭菜,许久都没有说话,倒是让纷尘疑惑,晚上守夜过后,纷尘在房中休息,到了晌午却听到南厢房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便披着斗篷,往南厢房的地方去。
自从叶景和自己相间以后,便一直住在南厢房,常福也陪伴在侧。
纷尘搓着手,走过曲折狭小的回廊,就看见十岁的孩子,拿着一柄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宝剑,在庭院的中央比划着,但是一看就是没有任何章法,身形也僵硬地很,但是依然非常努力地练着,双手被冻得通红也不管不顾。
纷尘先看到常福,便招招手让他过来,
常福一点头:
“小姐。”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这个,是今天开始的事。”常福不敢看纷尘。
望着雪地里衣着单薄的叶景,纷尘心中不忍,心中向来前天在叶师爷书房外闪动的人影便是他了,难道他听到了自己和叶师爷的计划吗?
纷尘紧了紧斗篷,朝着庭院中央的叶景喊道:
“小景!”
孩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廊下的姐姐,连忙扑过来:
“姐姐!”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是刻意添加了男子的气概。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纷尘看着他:
“小景在练功吗?”
“是的,姐姐,您是来看我练功的吗?”
纷尘看着当年娇生惯养的四弟,眼下被冻红的双手中已经生了即可冻疮,便把手中的手炉递给他:
“快捧着暖暖吧!姐姐来,是像提醒你休息的。”纷尘眼中充满怜爱。
如嫣看在一旁,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鼻子一酸,就躲到廊下去了。
纷尘这么多天变了很多,说话的语气,举止仪态,甚至是看人的眼神,都大不相同,变得冷冽起来,即便有的时候和少卿在一起坐着说话,也没有这样过,因为那个时候,她笑起来,眼睛是不笑的。
而如今,廊前的女子,看着自己的幼弟,眼中泛起的柔情和宠溺却是无论如何无法掩盖过去的。
原来小姐还是可以像原来一样动人的啊!果然四少爷是她心中最为柔软的所在。
如嫣的思绪被纷尘打破:
“小景这么练功,是为了什么?”她笑着,眼里却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悲伤。
明知故问,她只是想听听叶景会怎么说。
十岁的少年望着面纱之上深不可测的眼眸,他从小看着身边的人夸赞三姐的才貌双全,智慧贤德,但是三姐却偏偏喜欢上了怀沙,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即便三姐和怀沙是两情相悦,但是这次的事却如同万钧压在自己的头上,拥有权势,才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祸福。
他一直以为,像三姐这样的女子,是应该母仪天下的,这是人世间的女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位置,因为上位者攫取这天下的权利,必然会给予姐姐无上的荣耀和地位。
天下没有一个人,敢去欺负自己的姐姐!
而他的姐姐,才配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她想起姐姐十六岁那年,他还很小,问姐姐为何不嫁给诸侯王公,纷尘这样的回答:
“小景啊!做这些王妃和后宫的妃嫔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史书上多少的血迹斑斑,你知道吗?”
那时候他不懂,就算是现在他也还是不懂得,姐姐只有十六岁,就看得如此透彻,但是为什么又会用自己百转千回的心思去用到混入太子府呢?
看着对面的纷尘弯着腰,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没有丝毫的减损。
“我知道父亲是被人冤屈的,但是我怎么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交给姐姐呢?我只想好好习武习文,为自己谋求晋升之道,可以暗中相助姐姐。”
纷尘看着眼前的孩子眼中的坚毅的目光,已经不再是那个纨绔顽皮的徐家小少爷了。
“习文有义父,那么习武呢?可有人教你?”
叶景嗫嚅:
“他们,都看不起我,说我武功底子差,我就不信了,还会练不好的东西?”
纷尘摸着弟弟的脑袋,看着常福和如嫣有口难言的样子,又看了看周遭的一切:
心想:的确是留不得了,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还是趁早实行计划吧!
“好。”纷尘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还是盘算着些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叶景,知道身后的常福和如嫣都在,便道:
“你们要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好好珍重自己,知道吗?”
如嫣和常福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出来纷尘话里有话,但是又不敢多问,点头称是。
“小姐,是晌午饭的时间了!”如嫣在一旁提醒。
纷尘揽过叶景:
“我们姐弟一起吃饭吧!”
“好!”叶景把刀递给常福,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到底是小孩子的脾性,拉着纷尘的手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纷尘没有察觉,叶景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好像那是他要守护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