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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风满楼 ...

  •   元嘉二十六年

      簌簌的雪带着初冬仅存的潮意无声地落在刘宋王朝的的帝都,到了晚间,便是愈发的冷了,但是雪却一直没有下大,自然也没有在地上堆积起来。

      一辆朱红色的马车缓缓地在风雪中前行,远远望去,虽不是皇族贵胄,显赫高官家的行头,倒也不是小户人家的小姐所用。

      马车中徐歆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如嫣坐在一起,盼着能够早日回家去,父亲尚书令徐永膝下有三女一子,四弟年纪尚幼,不满十岁,便是很多事情都无法为父亲分忧的,此次出远门,便是看望远在家乡的伯父,伯父膝下无子无女,又一向来很喜欢聪明伶俐的三侄女徐歆,便有了此番的远行。

      “常福,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啊?”

      探帘而出的女子目光流转中平添了寻常女子所没有的狡黠意味,细瞧她眉眼精致,一身浅碧色的衣衫一看便是上好的绸缎,随着光线的明灭,上面的回字纹若隐若现,宝蓝色的腰带镶着三颗半透明的蓝色瑰石,一双纤纤素手保养得极好。

      徐歆及腰的长发束了个朝云近香髻,发间的发饰虽然从简,但是挽发的一支翡翠蝴蝶步摇却是最为扎眼,此不要出于安城第一首饰铺子翠沁斋,翠沁斋的首饰的制作工匠原是前朝宫廷的御用工匠,不但奇思妙想,设计新颖,而且制作手艺精湛,为安城贵女争相所求,听闻就算是宫中的太子妃也是翠沁斋的常客。

      翠沁斋不但推出贵重玉器金银制作的钗环簪子专供安城贵女,还为平民女子做了许多精致的小首饰,售价也相对亲民,而徐歆发间的这支步摇妙就妙在簪子是中空的,在里面填上香粉和胭脂,步步生香,步摇上错彩镂金的蝴蝶也会随着主人的轻微摇动,就振动不已,如同一只真正的碧绿色大蝴蝶展翅欲飞一般。便是此刻却未随着她的动作而有所晃动,可见举止之间,大家闺秀的仪态。

      未施粉黛的她乍一看虽非天姿绝色,却也是难得的清丽,身旁的小丫鬟如嫣梳着双平发髻,发间点缀着些许碎花和珠钗,一身水绿色的绸衫配上银纹的绉纱罩衣也甚是好看,到底是比徐歆小了三四岁,少女活脱的模样。

      “哦,小姐,这大概还有一天的路程便可以进城了。”

      常福答道,不急不缓地驾着马。他随时侍从,却也是身怀武艺,便是在这样的雪天也耐着寒冷,此次徐侍郎让他保护三小姐,他倒是丝毫不敢怠慢。

      “这雪虽然没有下大,但是如今白天是愈发短了,索性今天在镇上找个客栈歇脚,明天再赶路,也是不迟的。”

      “但凭小姐吩咐。”常福不再答话,专心赶车。

      等到天完全暗下来,便已经是徐歆在云来客栈歇下的时分了,用了写简单的吃食,便在自己的房中修补半路上开了个口子的香囊。

      “小姐倒真是不像官宦人家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啊!”如嫣望着徐歆针脚有粗有细,并不平整的女工,不禁失笑。

      “你这丫头,惯会取笑人了,娘亲去的时候,我才只有九岁,没有娘亲亲自教我女工,自然是没有两位姐姐绣的好了。”徐歆说着,手里的针线活略微停滞,目光凄然。

      “奴婢多嘴,惹小姐想起伤心事了,实在该打。”如嫣知道自己是触碰到了小姐的隐秘,自然是后悔莫及。

      “你这又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会罚你们这些丫头,你们自己知道错了就好!”

      “小姐待人宽厚,难怪上次四少爷房里的丫鬟说伺候不好,想调来小姐房里呢!”

      徐歆向来对待自己府上的丫头和侍从都很体恤,从不轻易责罚,这让府上的丫鬟争着想到她房里伺候,但是徐歆喜读诗书,喜欢僻静,算上如嫣,也只有其他管衣饰和饮食起居的共四个丫头,也让府上的丫头好不羡慕,这当中自然有伺候四少爷徐景的。

      “四弟的那个脾气,还不是大家给惯出来的,加上我听说男孩子小的时候顽皮些 ,长大了就会更有出息。”

      “小姐也是饱读文书和兵法的,怎么也会相信这样的传言?”如嫣侧着头,无法相信自家小姐也会相信民间的这些传言。

      “虽说是传言,但是也是有事实根据的不是吗?”

      徐歆侧着头继续缝着香囊。客栈的条件虽然较之侍郎府简陋,但倒也是因为靠近京城,一应物品倒是齐全,烛火下,徐家三小姐专注地绣着香囊,眉目如画,脸颊也因为烛火映照的缘故添了些许润色。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主仆二人的思绪,如嫣正在整理帷帐,听到敲门声,放下手中的活计,“小姐,我去开门。”徐歆微微颔首,继续缝着手中的香囊。

      常福闯了进来,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哎,常福,什么事情走得那么急?把冷风都带进屋子里来了,也不怕吹着小姐!”

      如嫣皱了皱眉,不满地数落常福。

      但一见常福的面色,就觉察出了不对。徐歆本来以为是送什么物件,却看见如嫣和常福两个人,僵在门口,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一探究竟。徐歆觉察力异于常人,看出了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慌!”

      站在门口的女子身量并没有很高,但是此刻的镇定和冷静却依然让人心生敬畏。屋内的灯光照在她素色的衣衫上,忽明忽暗。

      “老爷,老爷出事了!我刚刚收到叶师爷书童香茗的急报,说老爷因为不满太子一党对武陵王殿下的过分打压,只是替武陵王殿下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认为偏袒武陵王,更有甚者,说老爷是武陵王安插在朝中的眼线,被禁足于府了。”

      “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怎么就被禁足于府了,大抵是太子的势力过于强硬了,接下来几日只要安分守己就好了。”

      徐歆缓了一口气,父亲的耿直她向来了解,就算是浸润朝局多年,有的时候还是会依照事实说话。

      “可是,小姐,若真的如此,小的也不会这样慌乱,信上说,老爷因为军械私卖,勾结北魏的大罪,被定为谋逆罪名,老爷前几天刚刚入狱,,,,,,,不日便会处斩,家中女眷一律为奴,其余人等一概处死啊!”常福跪倒在地,已经是失声痛哭。

      徐歆脑中更是空白一片,这样的变故可以说是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头顶,她斜靠着门框,许久没有答话,定了定神,才转向常福:

      “那两位姐姐呢?还有,,,还有小景,他怎么样了?信上没有说么?”

      “哦!信在这里,小姐看吧!”常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连书信都没有给小姐看,忙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徐歆。

      徐歆本来心生疑窦,却看见这分明是叶师爷的字迹和印鉴,这才相信了这件事。叶玄叶师爷曾经是父亲徐永的同乡好友,因为机敏过人又善于权衡之术,当年多少高官想要招他为幕僚为己用,但是他偏偏一面“隐遁江湖”,一面留在徐永府中担任文书,参与公事,因为和父亲特殊的关系,有博学多才,所以从小就是徐歆三姐妹和徐景的师傅,徐歆因为天赋极高,有素与叶玄投缘,也唤他一声“义父”。

      素手抚摩着信纸,徐歆往后一怔,吓得如嫣连忙扶住自家小姐,垂下眼睑了许久,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信纸上:

      “叶师爷向来料事如神,多年来为父亲挡住了无数的灾祸,怎么这次就无能为力呢?”

      “是啊!这件事,小的也觉得疑惑。这会不会是逼迫小姐现身的法子呢?想来就算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因为嫁给了何尚书家的三少爷和吴王次子可以暂时躲避灾祸,但是小姐还是在劫难逃的,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常福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分析了一番。

      “既然如此,小姐,我们还是要小心,会不会叶师爷也被他们控制了呢?” 如嫣听出了常福话中的关窍,此时也侧着脑袋说着。

      “可是,这万一是叶师爷想要保住我性命的举措也未可知啊!人就算再机敏,那么在情急之下,也会有思虑不周全的地方。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小景的情况,如果叶师爷没有办法接近徐府,那么小景的处境堪忧。”

      徐歆暗暗握住了手中的信纸,“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叶师爷的意思,一定是希望我离开京城,躲避灾祸,可是,,,”

      “可是如果真的是灭门的灾祸,小姐怎么可能放弃寻找真相?为大人报仇呢?”

      “常福?”如嫣做了一个让他噤声的手势,看着自家小姐手中的书信被她越攥越紧。如嫣也选择了沉默。

      虽然只是初冬,但是徐歆还是感到异样的寒冷,如今京城和伯父家是去不了了的,叶师爷也无法与自己取得联络,更让她担心的是,小景,小景,他才只有七岁,就要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徐歆虽然比他年长,但是内心的恐惧和无力还是控制着她的情绪,试图牵引着她陷入不见光明的所在,陷入无休止的斗争和血腥。

      她以往总是害怕这些党争,鄙夷这些在背后放冷箭,私下斗争的人,认为对于权力无休止的斗争其实毫无意义,白白赔上身家性命,实在太过于不值得,可是眼下,她突然有些想要参与到斗争中去的欲望,她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导致家族灭门的罪魁祸首,为自己的亲友报仇雪恨。

      徐歆稳住心神,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常福,常福自然知道小姐是想让店家隐瞒他们三人的行踪,点头就去。她知道,现在身处偏远的郊区,朝廷的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来,眼下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好,徐歆回到屋中,望着桌上绣了一半的香囊,已经无心再去顾及了。径自扶着额头,对前方的道路的茫然和无助,大概也只有自己知道。

      如嫣感觉到小姐此时用冷静克制下的慌张,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劝慰。

      等到如嫣服侍着徐歆上床休息以后,吹熄了蜡烛,黑暗中的帷帐反射着屋外的雪光,星星点点地落在徐歆惨白的脸颊上,她从来都是不怕黑暗的环境的,可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让她难以承受。

      夜色的狰狞混杂着室内残余的蜡烛油的味道混杂着点点的雪光营造出来的氛围让徐歆暗暗心惊,莫名的恐惧和不安充斥着她的梦境,她仿佛看见父亲下狱,府中女眷,亲弟被杀害的情景,上位者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却给这样一个家族带来屠戮和不幸。

      看来,唯有手中握有权力,才会有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

      徐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自己真的会变成从前自己的厌弃的样子么?

      或许为了报仇而扭曲的自己,更有了一个理由。

      她被夜色一点点吞没,最后还是消逝不见了。她或许不知道,从那个黑暗的夜晚以后,自己畏惧黑暗本身更甚于浊世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当如嫣准备起身准备盥洗的用具的时候,发现床铺已经空了,就怕徐歆承受不住什么去寻了短见,连忙放下手中的面盆,前去寻找,却看见常福和小姐在客栈的拐角处说着话:

      “怎么会这样?昨天才送信过来,怎得今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看来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徐歆压低了声音,看情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如嫣看见徐歆侧着脸瞟了她一眼,心下了然,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到楼下端来了茶水,回到了房间。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如嫣发现了窗沿缝隙里夹着玉佩和一张字条,上书“快走”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却不是徐歆的笔迹,也不是昨日书信的笔迹,但是在她看来,却是如此熟悉,可是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她将自己看到过的笔迹一一排除,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将玉佩和书信藏在袖中,继续若无其事地做着事。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徐歆走进屋子,关上房门,看向如嫣,如嫣连忙把袖中的玉佩和字条递给了她,而她似乎知道的样子,缓缓展开了,随即眼角湿润,捂住嘴抽泣了起来。

      是他!即便是再潦草的字迹徐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的字迹,每到撇捺的时候他总是会加大力度,所以哪怕没有那块玉佩作为信物,她也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手中洁白带棕黄褐色的玉佩握在手心,一如往昔的凉意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底,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在了字条上,墨迹一层层晕开,混合成打着回旋的液体顺着宣纸的毛边滚落。

      昨天晚上,她认出了叶玄的印鉴与以往所用的不同,书信上的印鉴是青田石,在她12岁的时候为了找猫,摔坏了叶师爷的印章,后来那个印章有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不再使用,这次却被加盖在书信上,显然是叶师爷故意做的手脚,提醒徐歆谨慎处理这件事,那么怀疑香茗报信是个陷阱也就顺理成章了,对方此举目的是想让她们自乱阵脚。

      今日香茗的死更加确定了这件事必有幕后主使在操纵全局,但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对方没有动作必然有蹊跷,他是怀将军的独子,就算他们两家关系亲近,但是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必然联想到怀家和徐家之间的瓜葛,怀将军向来是审时度势的人,自然也不怪他为了撇清干系而主动承担寻找罪臣之女的行为,如果不是如此,那么也是皇上想要考验怀毅才有此举。既然怀沙出现了,那么怀毅的授意,便是想要放过徐歆一马。

      放过我一马?

      徐歆苦笑,如今就算自己想要逃脱,天地之大,凭借自己的超凡睿智,自然可以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性命无虞,可是很多事,哪里是自己想要做,就能做得了的?

      她也想逃,她知道政治斗争的凶险,自己的家族就是最为明显的受害者。她知道哪怕自己寻找出真相,也毫无意义,可是面对亲人突如其来的离开,她一定要尽自己的能力去查探。

      她藏好了怀里的玉佩,将怀沙的字条放在炭盆中焚烧,此时的她已经一扫昨日的沉痛,如今已经可以确定的是徐府遭难,自己和叶师爷失去联系且成为朝廷通缉的身负叛国罪名的罪臣之女。如今逃离固然是最好的打算,现下唯一可以指望的,大概就是叶玄师爷了!

      如嫣看着小姐脸颊上的一行清泪流而不止,忙取了手帕擦拭,却被徐歆阻挡,用手抹去了其余的眼泪,如嫣触及徐歆的目光生生一惊,她的目光,竟然如同冰雪一样的寒冷锐利。

      “小姐,,,,”如嫣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嫣,你和常福服侍我一场,也够尽心尽力了,如今徐府倒了,我是朝廷通缉的罪犯,你们大可不必跟着我,各自寻出路去吧!”

      如嫣绞着手里的丝帕,思虑了一番,跪倒在地:
      “让奴婢跟着小姐吧!”她的眼中含着眼泪,大难当头,她更加不能让小姐孓然一身了。

      “前路多有艰险,生死祸福难料,我不能连累你们!”徐歆话中带着对前路的迷惘,生存的意志也不及开始的那么强烈,她也知道这丫头素日的性子比一般人倔强,如何规劝也是无用。

      “小姐待奴婢如同亲生姐妹一般,如今考虑好了跟着小姐,必然是下了决心,不再改变!”如嫣的话语掷地有声,看到小姐的犹疑,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便等着徐歆回话。

      “起来吧!”徐歆扶起如嫣,平复了情绪以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如果真的要在怀沙的指令下行事,自然一切都要加紧。

      “常福呢?”徐歆收拾好了重要的细软,将发间的蝴蝶簪子取下,放在自己贴身的衣袖里,这支簪子,本就是怀沙与她的定情信物,怀将军府上的人多半都认识这支簪子,自然也知道她的身份,那么此后,这支簪子便是再也不能见天日了。

      因为如今,他与她之间,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应该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吧!小姐放心,常福忠心,小姐有对他又救命之恩,必然会跟随小姐的。”如嫣话音刚落,便听见敲门声,辩认出是常福以后,便开门让他进来。

      “这是什么气味,怎么这么冲鼻子?”如嫣闻得常福身上携带的气味,便捂住了口鼻。

      “常福,,,”徐歆刚要开口,一股奇特的味到扩散开来,眼前的人和物模糊摇晃,终究是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如嫣连忙扶住了徐歆。

      “常福,你是何居心!”如嫣压低了声音,不能接受常福“背叛”的事实。

      “走,快把小姐扶出去,跟我走!”常福的语气慌张中带着镇定,按照预定的线路逃离了客栈,奇怪的是,似乎没有人监视和追踪。

      如嫣明白过来,也不再埋怨,而是配合着常福往荒芜的山道上走着,初冬的冷风夹杂着湿润的山间寒气钻入他们的衣衫中,却并不减缓他们前行的速度。

      生死攸关,如履薄冰。

      看似荒芜的山间,却藏着一处深山古刹,因为天气寒冷,并没有多少香客,然而寺庙前的香炉依旧升起袅袅的烟雾。

      许是不太容易被发现的缘故,所以怀沙挑选了这处古刹。

      “这个,,,等下给你小姐闻下,她就能醒了。”对面,一身黑色紧身衣的怀沙从怀中掏出尚留有体温的黑色瓷瓶递给怀沙。虽然被面纱遮住了面容,但还是看得出他精致眉眼里的焦急和无奈,匆匆看了一眼榻上的徐歆,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禅房。

      虽然太阳穴传来的阵痛依然强烈,但是所幸她可以从无边的黑暗中解脱出来了。徐歆挣扎着要起来,如嫣看见连忙起身搀扶,门被安静地掩上,虽然眼前模糊,却依然分辨出了空气中他独有的气息。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有没有来过,乔装还是蒙面,她都认得出来。

      虽然是晌午时分,但古寺地处深山谷底,本就是湿气潮冷之地,加之禅房条件简陋,夏季倒是舒爽通气,一到隆冬,便是寒意刺骨,就连卧房,都依稀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声。

      刺骨的湿冷让徐歆越来越冷,往日在家的秋冬时节,必定是早早预备了炭盆和手炉,屋内只消穿着寻常春秋时的衣衫便好,最多加上一件夹袄就足够了,现下为了不打草惊蛇,连炭盆都没有,显然是把徐歆冻坏了。

      常福和如嫣两个人在原地不住地跺脚取暖,此时三人都已经是饥肠辘辘。

      如嫣从包袱中拿出几个蒸饼,全部都递给小姐:“小姐先填填肚子吧!等下奴婢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徐歆却回绝了:

      “这荒山野岭的本就缺少食物,我们还是先把这些蒸饼分了吃了吧!”

      如今他们三人俨然如同丧家之犬,心情自然是无法平静,常福虽然跟随徐歆多年,但是到底是无法面对一下子的变故,一直呆呆这望着屋子外面寂静的山丘和寺庙的黄墙朱柱,连蒸饼也没有吃,如今已经是无处着落的人,就算是吃饱了这顿,下一顿又在哪里呢?

      未时三刻刚过,沉默的空气忽然被打破,禅房的门被推开,灌入湿冷的山间寒气,宽大的斗篷下俨然是三人熟悉的面孔:

      “叶师爷!”

      “义父!”

      常福,如嫣和徐歆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但是眼前的景象却是让她一怔,叶玄的身后却是十几个持刀带剑的侍卫,为首的侍卫展开画像对照了徐歆的面容,确认无误之后,向叶师爷点头道:“多谢叶玄师爷带路,本官会放了您的家人的。”

      叶玄侧过脸去,没有看徐歆一眼,大概是知道徐歆眼神中流露的悲凉,绝望和怨恨。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徐歆只是望着叶玄良久,没有答话。

      “既然如此,捉拿徐歆入狱,明日午时三刻处斩!”

      侍卫长话音刚落,左右两个侍卫便往前控制住了徐歆三人。

      “我不会怪您,义父。”经过叶师爷身边时,徐歆忽然说了一句,毫无预兆,却暗含苦涩。

      “大人!”徐歆偏过头,目光凌厉,望着侍卫长:“如嫣和常福,只是我家的奴仆,主人所谋之事,他们二人并不知情,还望大人,,,”

      “少废话,圣上有旨,罪臣徐永家中,奴仆一概不留!”

      一概不留四个字在如嫣和常福耳中一下子炸裂开来,难道以为反叛的罪名,所以上位者连家奴都不能放过么?原来哪怕有怀沙因为顾及与小姐的情谊而放他们一条生路,叶玄的背叛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朋友和仇敌的界限,往往是在危急的关头才可以看清的。

      原先以为天龙寺的禅房是最为寒冷的所在,却不知道天牢是更为寒苦之地,这样的简陋条件和凶神恶煞的狱卒,许多长期牢狱的人大抵是会因为苦寒和疾疫而死,受不了刑罚和遥遥无期苦难的人也会选择在狱中自尽,聊此残生。

      徐歆虽然见多识广,但是家有家规,女眷不入狱探监,不如烟花场所,当铺酒肆。

      狱中犯人或大叫冤屈,或辱骂斥责,或颓唐呆滞,或因疾病而苟延残喘。徐歆哪里见过这些,她自小也算是娇生惯养,出入皆有马车随从,即便她向来性子沉静,稳重有余,也到底是心绪起伏无常,只能望着密不透风的牢房天窗里投进来的光亮出神。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坚定和意志。

      如嫣和常福被关在和徐歆相邻的牢房里,也是一脸的无奈,他们终究是没有逃脱的机会了,但是望着远处不发一言的三小姐,常福和如嫣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为这样的主子去死,也是值得的。

      “常福,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你本来大可以隐遁江湖,做个普通人的。”

      “怎么,小姐告诉你了?”

      “嗯!”

      “所谓的隐遁江湖,也是背着逃犯的罪名,小姐当年力劝徐大人查明私逃一案,我们兄弟四人才获救脱罪,我的命是小姐救的,自然也可以为小姐而死的。”

      常福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看得如嫣一怔。

      “是啊!与其逃,或者是在其他官宦人家受人摆布,还不如跟着小姐这样的主子,倒也不枉我这做奴才的命!”

      常福看着对面的少女,虽然是换上了囚衣,一路奔波也是蓬头垢面的样子,但是眼眸依旧是炯炯有神的,语气也是和自己一样坚定。

      “是啊!好歹,小姐还让我们多活了几天呢!”

      徐歆的听觉极为敏锐,常福和如嫣低低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在她的耳边呈现,她本来就心怀愧疚之意,不愿意以一己之身连累常福和如嫣,如今即将面临死亡,他们却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让她着实感动。

      就这样死了也好,虽然她有查明真相的勇气,但是却对虚妄的未来和举目无亲的现状,她还是有隐隐的担忧。如此这般的遭遇,倒也可以去另一个世界陪伴死去的爹娘了。

      “少将军!”

      “你们都先下去!”是怀沙的声音。

      “这,,,,”狱卒略有迟疑。

      怀沙从袖中取出散碎银两递给狱卒,狱卒点头退下。

      “歆儿?!”

      是他的声音,还是如寻常一般温和的语气,却带着焦虑和淡淡的悲哀。

      徐歆还以为自己忍得住不去看他,好让他看不到自己艰难的处境和蓬头垢面的样子,但是听到他像往常一样唤她,还是侧过头露了侧脸。

      “你怎么来了?”疏离的语气,倦怠的神情。

      怀沙愣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得到叶师爷背叛,徐歆三人落狱消息心生疑窦,可是查明真相对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且毫无意义的事,圣旨已下,如何做都挽回不了徐歆的性命。此外,因为徐怀两家的世交关系,父亲需要避嫌,他更需要。

      如今只是想陪伴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却换来她如此疏离的回应。

      他忽然意识到手中还提着食盒。

      “哦!你一定饿了吧!狱中的饮食向来不好,我从府里带了些吃食,你快趁热吃吧!”

      尴尬的气氛这才有所缓解。

      “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吃食好不好的,我已经不在意了。”

      她还是不愿意正面对着怀沙,以往她从来不会如此。

      怀沙明白她心里难过,便将食盒放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这是叶师爷的意思。”

      怀沙转身便要离去,她刚刚要站起来,袖中的翠绿“叮当”一声掉在牢房坚硬的砖石地上。
      徐歆和怀沙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了那只翡翠蝴蝶步摇,即使在干草和尘土满地的所在,依然折射着清冷绝尘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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