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溪水淙淙，树冠光影流转，森林正沉静在一个美好的午后，魔王可就不是如此了，她心情正搅在滔天波浪中上下翻滚。
灌木丛抖动更甚，细碎的叶子飘零而下，在地面落了一圈，她左顾右看，却没发现能藏身的地方，正急的焦头烂脑之际，地面猛然震了一下，灌木丛中安静下来，之前诡异的动静似乎刹那之间被人一席卷走，连带着林中悦耳的虫鸣鸟叫也戛然而止。
这种安静反而给人以更大的不安，魔王听见自己的心脏撞动胸腔的彭彭声，在这强大压迫感的静寂中扩散。
猝不及防的，一个灰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弹射出来，如离弦飞矢蹿到了魔王面前，把魔王吓了一跳，她来不及叫出声，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眼。
细小白皙的双腿，双鳃合动的鱼头。
半天过后还没有动静，魔王张开指缝，露出眼睛，却看面前停了只巴掌大的鱼人，它圆鼓鼓的鱼目滚来滚去，嘴巴吐出一个气泡。
“有点可爱啊。”魔王手掌下移，改换成捂住嘴巴。
她蹲下身想把对方捧在手心，却被一个翻身躲开，鱼人呼呼张着嘴巴，和魔王对视片刻，银色的鱼鳃外壳变得通红。
居然还会害羞？！魔王把一棵草连根拔起，在想象中把它当成鱼人紧握在手心，她眼睛随着对方小小身影流转，看一个水花溅起，鱼人潜入溪流没了踪影。
真是可爱啊，今日不枉此行，魔王餍足起身，满意舒了口气。
不过她放松的太早了，在鱼人游走后，灌从沙沙又颤动起来，魔王笑着停留原地，却看她期待的鱼人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取代，带着血腥味的难闻臭气从他身上外散，大汉气喘如牛，被血染红的赤色目子钉在了魔王身上。
满面笑容渐渐凝固然后消失，魔王骇然一惊，扭头就跑，她冲过大汉面前，躲过他伸来的脏污大手，隐进了灌木丛中。
一颗又一颗树木从身后略过，躲不过的锋利枝条抽打的皮肤肿痛，胸口窒息压抑，尽管如此，魔王却还是不敢停，身后的壮汉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拖着濒死的身体追赶着她，甚至不断拉小距离。
给他抓住就完了。
深知自己没能力抵抗的魔王加快速度，她频频回头，全然没发现一个黑影出现在前方。
奔跑中，一个柔软的物体把她弹到了地上，魔王喘息着抬头，然后瞪大了双眼，一个满头虚汗脸色苍白的女子，双手无力的扶着树木，而她微眯的眼睛和蓬乱的秀发，都是至纯的黑色。
菲？
脑内浮想起昨夜的餐宴，震惊的魔王沉浸回忆，完全忽略了背后追来的恶棍，等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庞大的躯体已经停在了她的身后，难闻的恶臭萦绕在鼻尖熏的直欲作呕。
“抓到了。”
呼哧，粗重的鼻息喘过，他抬起筋肉虬曲的手臂，甩出一串沉重的锁链，朝魔王头颅甩去。
瞳孔随着越来越近的锁链缩小，魔王摸向胸前的怀表，张嘴欲念动咒语，咔嚓，钢铁与钢铁相摩擦，火星溅裂，魔王回过头，暗精灵从袖中扔出同样一条镣铐，抵挡了对方攻击。
大汉受了伤，力气到底还是小的多，他的铁链被反甩回来打在身上，暗精灵见此，身影一晃却还是硬撑着弯下腰，抓起了地上的魔王。
“跑！”
大汉倒在地上挣扎，嘴中涌出鲜血，趁此机会，魔王和暗精灵不断加速，她二人在林中没计划的乱窜，直到暗精灵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
怎么说对方也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看着瘫软在地身体虚弱的暗精灵，魔王蹲下身轻声询问。
“还好，你呢人类？”平复下来的暗精灵笑着转头，并没有注意到魔王放在背后的手忽然僵住，“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魔族的禁地？”
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受到身份的质疑，魔王收回手，表情有些许的不自在，她斟酌半晌，才抿抿嘴唇解释:“我是魔族。”
暗精灵猛然瑟缩，她打量眼前的女孩，十三四的年纪，除了身上怀表，躯体感受不到任何魔法存在，害她以为对方是个遭遇拐卖的普通人类。
如此想着她收回脚边的手，转向抚住了女孩柔软的短发。
“怎么了？”还没从被人误会成人类的尴尬中恢复的魔王疑惑问。
“没有。”暗精灵笑的温柔，却还是安不下心，明明感受不到任何魔力啊，她抵住下巴，又对魔王抛出另一个问题。
“小妹妹，你的名字是？”
“就叫我魔王好了。”翻遍记忆，找不出自己名字的魔王感觉气氛更尴尬了。
“魔王？你是魔族的王？！”暗精灵张大了嘴巴，她戳了戳魔王手臂，然后点了个头，没有展露出丝毫的怀疑。
“这样啊，尊贵的魔王，我的名字叫做。。”她站起来欲行礼，在提到自己名字时有些迷茫的垂下眼帘。
“菲？”她怀着不确定轻声道。
“那个人类和你有关系？”
魔王没有接下菲的这句话，质疑的想法在她心底打转。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在索菲亚前来寻求帮助的第二天，失踪半年的菲就出现在眼前，顺利的好似经人一手操作。
况且，若菲真的被人类的雇佣兵带走的话，凭借这些人活着走出狂风深渊的能力，又怎会让一个受伤的精灵独自逃出呢？
魔王抬头，带着质问的目光冲进菲的眼睛，她迟疑片刻，苦笑着扔下仍握在手里的镣铐，掀起了衣袖和裙角。
白皙的皮肤上是粗粗一圈破皮流血的伤痕，魔王瞟一眼地上的镣铐，这应该就是长时间佩戴它留下的痕迹了。现在，无论瘫软在地的暗精灵是不是菲，自己对她同情不少。
“那几个人是抓我的，好像要把我拿去卖了吧。”菲低下头，回忆起前几日经历，她现在还恨的咬牙切齿。
“那个，受累问一句，他们从哪抓的你？”犹豫片刻，秉着把话问到底的魔王还是开了口。
“狂风深渊。”
好了，倒是对上一部分了。
看着眼前饱受折磨的暗精灵，魔王狠狠心，决定继续询问，她坐在菲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姐还记得什么？”
瞧对方样子，应该比自己大上个三四百岁，喊她姐姐不亏，也好拉进些两人距离，毕竟眼下也只有她们相依为命了。
“记得什么？”菲神色有些恍惚，她看着头顶淬金的日光，穆然张大了眼睛。
“父王？不对，哥哥？”
菲目光俞加涣散，她身子慢慢蜷缩在地上，口中呐呐着模糊的词语，魔王隐约只听见“哥哥”“疼”。
“不喝！”
一个挺身，菲坐了起来，她撕碎手边的绿草，面容惊惶不已，张嘴就要尖叫出声。
“哥！唔！”
眼疾手快的魔王捂住了菲的嘴巴，她看着对方有些回神的漆黑双眸，安慰道:“好了，别想了。。”
一声一声轻软如落羽，菲渐渐清醒，随即失了魂魄似的瘫在了地上，把脸埋在掌心中，小声啜泣。
或许她想多了？
魔王对自己没有来的猜想产生怀疑，菲的表现太过真实，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完全不像演出来的样子。
“罢了，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许久后，从崩溃中爬出的菲如此道，魔王嗯了一声，决定先带她去和亚斯格汇合。
两人翻过盘曲虬转的树根，摸索着前进，转入下午，密林中更加燥热，哪怕头顶有成片的树叶遮挡，也抵不住烈日的摧残。
“姐姐，你还行吗？”
受伤的菲在崎岖小路上蹒跚而行，头一点一点，眼睛几次都要合上，明摆着是撑不住了，魔王皱起眉头环顾四周，想给她找个地方歇息。
“你再撑一会，前面好像有块空地。”
丛生的树木背后，露出部分空地的影子，欣喜的魔王搀扶着随时倒下的菲，小心往前进。
遮挡景象的巨大古木一颗颗退到身后，魔王挥开枝叶，被突然射来的耀眼光芒照个正准，下意识的就阖上眼睛。待双目适应再睁开来时，空地之景却比日光还要夺目，刺的她眼泪盈了满眶。
前方断崖之下，璀璨的红与蓝之花开的热烈，它们交织碰撞在一起，铺成两片纯色的花海，在阳光下静谧绽放。
扶住自己的人忽然没了动静，菲费力睁开双眼，也被眼前场景吸引住。
“辛卡莫拉。”
她咳嗽两声，艰难吐出眼前花种的名称，身边人身体微震，菲抬起头来，正见魔王璀璨一笑。
莫非这就是她进入森林的原因？菲舔舔干裂的嘴唇，心中有了打算。
“你来是为了找它吧？”
魔王点头，证实了菲的想法，在那本名为《境》的书上，关于季尹森林就只记录了这一种植物，花生两色，永不分离也永不交融的辛卡莫拉。在看到图鉴的第一眼，魔王就决定把它摘下送到身边人手中，因为辛卡莫拉的花语象征:你是我不可放弃的家人。
见魔王又发起呆，菲便松开她的手滑坐在柔软草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嗅着馥郁的花香，莞尔一笑:“送给谁的？”
这话把魔王问住，她想送的太多，亚斯格、艾森、阿尔希罗、雅娜。。。菲询问的目光还放在身上，魔王摸着下巴，确定道:“亚斯格！”
菲的笑脸霎时凝固，她僵硬的的转转眼珠，带着不确信的语气问:“谁？”
“亚斯格，你等一会就能见到他了。”
“传闻中的‘恶龙’？”
“你知道他啊。”
菲看着趟入红色花海的魔王沉默，当年让人类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他的名号哪怕是偏僻山林的野人也知晓一二，何况自己呢，相比之下，魔族这位年幼的王，怕是对自己臣下的份量一无所知。
菲眼神渐暗，花丛中的魔王握住了艳丽一朵红花，用指甲抵住茎杆轻轻掐下，她倒是开心，本想着护送完菲，今个整日的时光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还少不了一顿骂，却没想到她如此幸运，误打误撞之下就把花找到了。
“花送蓝色吧！”
许久，在魔王的手再次伸向第三朵花时，菲开口阻止，她整个人仰到在草坪，黑色的眸子与阳光对视，魔王拿着花转身，有几分不解。
“有差？”
“有，蓝色的比红色活的要久一点。”
菲起身揽住腿，她轻轻低头贴住膝盖，眼睛无神的看向远方，似乎沉浸在了一个遥远的记忆中。
“那就蓝色吧，毕竟活不过几天的话，亚斯格又免不了生气。”
魔王也有几分眼力，见菲脸色不对，她就顺着话接了下去，可谁知，菲听了后更加阴郁，手指搅弄着草丝恍惚道:
“蓝色和红色，那个更长久？”
到底还在纠结这个。魔王哭笑不得，走进了蓝色的花海之中，挑着开的最盛几朵摘下，可不过四枝下来，她看着手中握也握不住的大捧花皱眉。
走时太过匆忙，什么器皿也没拿，导致现在能装花的东西也没有，魔王低眼思量，接而有了注意，精灵堕落之后也有与自然交流的力量，虽是弱了不少，可聊胜于无，用枝叶编织个筐子的能力应该还有。
她把花轻放在地上笑着转身。。。然后缓慢的高举起了手臂。
“聪明的孩子。”
魔王咬住嘴唇，后退两步，菲许久没有出声，自己还以为她累的厉害睡过去了，可如今，一位浑身血污，皮肤黝黑的粗糙大汉手持长刀横在了菲纤细的脖颈上。
到底什么时候来的？魔王将手举的更高。
“别担心。”
浑身血污的男人爽朗笑着，手上却把锋利的刀刃一压，慢慢陷入菲颈部脆弱的皮肤中。
凉意深入骨髓，疼痛细碎蔓延，菲喉咙滚动一下，闭上了眼睛，见出了血，魔王立即出声阻止，吓的嗓音都走了调。
“停下！想干嘛直说！”
人类冷笑，倒是听话的放远了刀刃。“来把自己拷上吧人类。”他左手伸到衣物遮挡的腰部动作半天，扔过一个沉重的镣铐。
我不是人类。魔王虽想把这句话大声喊出来，可碍于处于危情的菲和魔族与人类的恩怨，她还是将这口气忍了下去，只得老实的捡起了地上的镣铐。
重死了。镣铐一锁，手腕上难以忍受的重量就压的身子下趴，魔王咬着牙用力，中间几次踉跄，才艰难把背部直起，对面人类见此哈哈大笑出声，随意的把菲一推，大步走到了魔王面前。
“脸虽然一般，可看着怀表和身上衣物应该家境优越，要了赎金再把你一卖，可够我东山再起的本了。”
人类捏着魔王下巴打量脸，细看却见她听的心不在焉，眼睛不住的看向自己身后，他回过头，暗精灵阖眼在地没了动静，怕是晕了过去。
“这么重的伤可够她喝一壶的了。”男人手上加了几分力，面容狰狞可怖，他恐吓的瞪了魔王一眼，威胁道:“所以你就别想着她能救你出去了。”
难闻的臭味喷在脸上，魔王难以忍受的往后一缩，现在的情况可比在神殿时还要危险百倍，就这短短几分钟，冷汗就已经把后背湿透，双腿虚软的战栗不已。该怎么办呢？她告诫自己要想个注意逃出去，可大脑却不听话的成了浆糊。
阴冷的暗色攀上男人眼睛，他看出了魔王心思，便毫不犹豫的一拳打上她的肚子，又冷眼旁观魔王痛苦下跪，发出近乎窒息的咳嗽声。
“不想吃苦头就别动歪心思。”他声音低沉。
剧烈痛苦让生理性的泪水涌上眼眶，魔王咳嗽两下，奋力睁开模糊的双眼——男人鞋底尽是混着鲜血的红泥,忽然，魔王低笑出声，她身子一歪捏住了脚边的花枝。
“笑个屁，等把你卖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声！”
矮人，精灵，荒荒沙漠，卷卷狂风，身为雇佣兵的皮德纵横多年，行走于万般险地却从未失手，可这样的他如今却在魔族手里吃了大亏，死了兄弟、没了“货物”，甚至命都差点搭上，屈辱的死里逃生整日，皮德窝了一肚子怒火没处发，现在全让眼前女孩嘲讽似的笑声一口气点燃。
他气的脸色通红，青筋凸在两额抽动，垂于腰间的手把拳头攥的咯咯只响，却还是强忍着没有打向魔王，而是扭头走开，毕竟货物如果损坏了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哈哈。”这时，低着头的魔王确是不怕死的又笑了两声。
皮德的怒火终于炸裂，他叫骂了句难听的脏话，边挥舞着拳头边往回走，厚底的牛皮靴子往土地上一踩，扬起水雾，他高抬起腿，比量着地上魔王矮小的身子，想象一脚把她掀翻几个跟头才舒畅，前进一步，抬腿又重重放下去，皮德呼哧喘气的表情一凝，奇怪的低下了头。
柔软而微鼓带着嗒嗒水声，皮德抬起脚底一看，原来他不小心踩瘪了朵鲜红的辛卡莫拉。
“嗯。”再抬头，魔王身后的几朵辛卡莫拉正好映入眼帘，皮德大拍着手哈哈笑了两声，突然改了态度。
“小丫头，算你运气好，采的这几些花救了你一次。”
皮德蹲下身，把几朵刚采摘下的花一股脑扔进了腰间的麻袋，他咧着嘴眼中全是快意，像是占了什么莫大的便宜。
这看见金山似的疯模样把魔王看的目瞪口呆，她心里不停想着:这不就几朵花么？！
“辛卡莫拉这花价值千金，稀有的很，我倒是想拿几朵来着，可保命要紧哪有时间挑花摘，没想到啊，你倒是全给老子摘好了，货色还都是上等的，哈哈！”
或许又看出魔王心中所想，或许是随口嘟囔，皮德说的这句话倒是把疑惑给解了，他掂着鼓起来的腰袋，嘻哈大笑着，又一把给地上的魔王拽起。
“走，小妹妹，咱们该上路了，还有一大群魔族的狗崽子要躲呐。”
男人手劲太大，速度又快，没从疼痛恢复的魔王在地上趔趄行走，艰难的跟着步子，她望向昏迷倒地的菲，又低目凝视男人脚底，心中默念:
但愿亚斯格抓到你后听见狗崽子这话不会发疯，但愿亚斯格抓到你，但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