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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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空湛湛，浮云悠悠。
酒吞口中叼着根草芽，半梦半醒地躺在树上晃着腿，树下有两个妖在点头哈腰地求他什么，叽叽喳喳的很是烦人。
“无聊！”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撇下他俩径自走掉，而妖怪们的闲言碎语仍旧没停下。
“酒吞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大人在大江山之外有个交好的，每次大人离开大江山，肯定要去那里。”
“酒吞大人会与妖交好？”
“一开始我也不信，但是这都三年过去了，酒吞大人去的是越来越频繁，不得不信呐……”
一晃数年，青山常在，故人依旧。
大江山与茨木山之间的距离不算短，来回都得一两个月，每次酒吞回来的时候就觉得麻烦，而过了一段时间又忍不住想去，如此反复，他也不厌其烦。
以鬼王的性子来说，这实在是他难得的耐心。
茨木山上，蓝花楹下。
近来阴雨绵绵，这株常年沉默着的蓝花楹，忽的在一夜之间开满了花，挡住了所有的枝叶，千万缕紫蓝色的花枝垂坠而下，如同遗世之人于悬崖边桀骜而立，一季芳华倾入土中。
茨木坐在树下，远眺着山那头的风景，白发上落满了花瓣，他却纹丝不动。
“大人！”唐纸伞妖从坡下狂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来了……”
她还没说完，茨木就已经站了起来，带着一脸堪比春风的微笑急匆匆地向山路走去。
伞妖觉得有些岔气：“你说那个妖有什么好啊，茨木大人开心的跟什么似的。”
赤舌从空中缓缓降下来，嘴里咿哩哇啦着些什么。
“但那可是我们的大人，像个跟屁虫似的追着人家跑算什么啊！”
伞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甩了甩脑袋，最近露水重，一路在林间蹭了不少水。
“挚友！”
酒吞大老远就听见了他的动静，等他跑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壶酒。
“挚友今日想先去哪里喝酒？”
酒吞看着他皱起眉头，伸手去拍他的头，那头好看的白毛里夹杂了许多花瓣，他细细地挑出来，然后拍了拍茨木的衣服：“上哪野去了，搞的这么脏。”
茨木任由他揉着自己的脑袋，双手还捧着酒：“赏花。”
酒吞凑近他嗅了嗅：“蓝花楹？”
“不愧是挚友，博闻广见，这几天才开的花，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那里也行，不过，”酒吞直视着那双鬼眼，“我有更好玩的提议。”
“什么？”
“想不想试试上回教你的变身术？”
“挚友的意思是要打一场？”
“不是，人类的城镇里有庆典，我们可以变身成人类摸进去游玩。”
茨木的表情已经代替了他的回答，酒吞勾起嘴角：“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是变成人类，茨木与酒吞原本就与人类长相相近，他俩仅仅是简单地改变服饰和妖变之处，转眼间这里只剩两位风流倜傥的公子。
“挚友，我感觉头变轻了。”茨木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原本长着角。
“那你平日里也可以把角变没。”
“对啊，不愧是挚友，这都可以想到。”
茨木即使变成了人类也完全不像个正常人，酒吞扶了扶额，把食指压在茨木唇上，堵住了他滔滔不绝的赞美。
“等下到了城里，你不要随便开口。”
茨木点了点头，眼里满满都是期待，酒吞很担心这样的口头警告对他究竟有没有用。
这是茨木第一次下山游历。
人类的城镇与妖怪住的山不同，建筑物鳞次栉比，沿途张灯结彩，造型各异的纸灯笼随风摆动，酒吞说，这些灯笼到了夜间会全部点亮，茨木就在脑海里回忆灯笼鬼晚上的样子想象着，走路不用心，就一连踩了好几个行人的脚。
酒吞回头看了下瞪了他们一路的行人，伸出手把茨木拎到身边：“走慢点。”
因为跟酒吞约定好了不随便说话，茨木只是点了点头。
与山上不同，城镇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在妖怪眼中，这些人类都气若游丝，实质上弱不禁风。但是此刻，他们身着各色华服，手持小扇与零食，肩并肩走着，谈笑风生，茨木感觉到了他们与妖怪截然相反的强烈感情，情景到了脑海中，却无法用词形容。
酒吞突然拽了拽他的肩膀，把头凑到他耳边：“怎么，想要那个？”
茨木顺着酒吞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小摊子，小贩高声吆喝，他手里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气味，两人走到摊贩前，小贩看着他们笑道：“二位爷，想不想来点丸子？热乎乎刚出锅的。”
茨木重复了一遍：“丸子？”
“章鱼小丸子，外面是面糊，里面是有章鱼脚。”酒吞适时地解释道。
“章鱼是什么？”一个不知何时也挤到了摊边的大眼睛小女孩问道。
“海里游的。”酒吞皱了皱眉，仍旧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女孩回头，抓了抓站在她身后男人的袖子：“晴明，我想要这个。”
那个清秀的男子面露难色，手中紧抓着一把扇子，半晌，他轻启薄唇：“这个，多少钱？”
“挚友，我也想要。”茨木适时睁着闪亮亮的眼睛抓了抓他的袖子，一个成年男子居然学小姑娘家撒娇，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酒吞早就给他一葫芦嘴的瘴气了。
“十小判一盒~”小贩一脸有些奇怪的笑吟吟。
被称为“晴明”的男子掏了掏内袖，摸出一个钱袋子，然后犹豫了：“十小判是……？”
“挚友，小判是什么？”茨木凑过来问道。
“呐，一个丸子一只脚，章鱼的脚很多吗？”那个小女孩又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神看着他。
“几位爷，两份一共二十小判。”这不识相的小贩打包好了两盒凑了过来。
行人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奇怪，酒吞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等好不容易结了账，酒吞带着这三个没头没脑的家伙躲到了边边角角的石凳上坐着，茨木和似乎叫做“神乐”的小女孩享受着章鱼小丸子，而酒吞和晴明则在一旁聊起了天。
“记忆丧失？”酒吞指了指晴明，又指了指神乐，“你和她？”
晴明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因为今日有庆典，就想到街上来放松一下。”
这个叫做晴明的男子，尽管失忆了，却身着阴阳师的服侍，恐怕来头不简单。
正这么想着，晴明忽然飘来一句：“你们两个……不是人类吧？”
轻轻一句话，却让酒吞瞬间绷紧了神经。
“人类的街道，还不错吧？”
酒吞直视着晴明，从晴明中找不出一丝敌意，于是他收敛了妖气，草草应了个“嗯。”。
“原来如此，这就是章鱼的脚。”
“你把它举起来我看看。”
那边的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着美食，俨然已经成了好朋友，一人一妖竟毫无违和感。
奇怪的阴阳师，还有奇怪的妖怪。
“喂，茨木，你别全部吃完了，给本大爷留几个啊！”酒吞装作有些不开心的样子走过去，想逗一逗这个头脑单纯的家伙。
没想到茨木竟然毫不犹豫地扎起一个丸子就往他嘴里送，酒吞愣了一下，张口咬下那个丸子。
“不愧是挚友，居然知道这种美食。”茨木一旦张开嘴，这些废话就停不下来了。
“店家手艺还不赖，晚上那些灯笼会亮起来，要去看吗？”酒吞舔了舔嘴角，抬头看见沉下去的天色。
“要看！”茨木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和神乐晚上要回去，就不打扰二位了。”晴明笑着说道。
于是等入了夜，两只妖再次走上街，这一次吸取教训的酒吞从一开始就揪着茨木的衣领，拖着他跟自己一起走，从背后看去像是他搂着茨木。
天色虽然全黑了，街上却依亮堂，行人不减反增。那些白天看上去就很精美的灯笼全都被点亮了，茨木的目光没有一刻钟离开这些漂亮的灯笼，看着看着，他注意到了些什么。
“怎么了？”酒吞注意到他的异常，抖了抖抓着他的手，迫使茨木看着他。
“那边有几个女子似乎一直盯着你看。”
“哈，随她们去，”酒吞顿了顿，“本大爷已经有中意的女人了。”
“…………”
酒吞原本以为茨木又会冒出一串“不愧是挚友”云云的废话，半晌身边的人还是沉默，一回头发现他正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自己。
“有什么不对吗？”
“啊！”茨木忽然移开了视线，甩开他的手直径向路边的一个小摊子跑去。
酒吞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看了半天。
这家伙是在转移话题吗？
等酒吞走过去一看，茨木蹲在一个饰品摊贩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小葫芦看。
“这个跟挚友的葫芦好像，”他转过头来一脸兴奋地看着酒吞，“如果我每天都往里面灌酒，会不会……”
“不会，我的葫芦也不是这么来的！”酒吞的头开始突突地疼，方才果然是他想多了吗？
“但是……”茨木有些舍不得地看着那个葫芦。
“好了，走了。”酒吞把他拎起来，“我带你去看更好玩的东西。”
茨木虽然一脸不舍，但还是非常听酒吞的话。
酒吞带着茨木去的地方人流拥挤，似乎有许多人都在往河岸边走，他看来看去，也没发现这有些黑乎乎的河岸有什么好，两人穿过人群，爬到人少的河岸高出，肩并肩站着。
“挚友，为什么我们要站在这里喂蚊子？”底下也有许多人类这么做，茨木不解。
“嘘，开始了。”酒吞盯着河看。
一声爆裂声过后，一道明亮的花火从漆黑的河岸边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灿灿的花，更多的爆裂声接连响起，空中被一朵朵金色的烟火花填满，在这绚烂的夜空下，河岸边的人类开心的喧闹着，这两道风景连在一起，便是“节日”。
“真漂亮啊。”
酒吞回头看了下张着嘴看呆了的茨木，眉眼间流露出他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笑。
那是被人类所驱逐，厌恶，排斥的鬼王在这漫长岁月中，唯一的温柔。
烟火会后，酒吞领着茨木回到山上，山林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淡淡的妖气飘逸在空中。
“挚友要回去了吗？”玩得尽兴的茨木一脸满足。
酒吞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挚友下次什么时候来？”
“废话真多，快走。”
直到茨木的白毛消失在山路间，酒吞才转身下山。
刚走出一步，一种怪异到令他作呕的气息将他钉在原地。
伸手在黑暗中一抓，指间多了一支羽毛。
那是一支漆黑的，坚硬的，不属于飞禽的羽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