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骨师》风别柳

1、 白云山里白云怪 黄

　　黄梅时节家家雨，屋外大雨，屋里又是小雨，这老天爷倒是一点也不吝惜呢。
　　拐角处的茶馆里坐着不少躲雨的人，当然也少不了以口舌谋生的说书人。
　　“各位客官，看大家也是闲着，不如听老跛子说说故事吧。”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都被吸引了过来。有人开始稀稀落落地拍起手来，老跛子清了清嗓子，“话说就在不远处的白云山里住着一个白云怪，专食腐尸为生，有农户清晨去山中采药便不曾回来过了。据说这白云怪可以幻化成各种美人的模样，引诱那迷途的男子误入她的洞穴之中......”
　　席间有一少年，面容生得极为俊美，眉目清朗，一笑便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总想着再顾他几眼。他拉了拉身边着水绿衣衫的女子，贴上她的耳朵，嬉笑着轻声道：“说你呢，白云怪”，然后自顾自地乐了起来。女子带着面纱倒是看不出何种神情，眼神里凛冽地只剩下淡漠，呷了一口桌上刚泡开的茶，望着门外的雨已经停了，拉着少年的手便要结账离开，少年也不抵抗，笑嘻嘻地任她拽着。
　　出了门，女子才松开手，“这人嘴两张皮，启合间真是有千般花样，这么多年倒是一点未变，你小子千万别学坏了。”
　　少年略作沉思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呀，早就学坏了，傻绮清”，继而拉着女子的手大摇大摆地向白云山走去。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了住处，那是个足以用美艳来形容的地方，各种花儿争奇斗艳，甚至难栽的珍稀花草在此处都长得格外旺盛，郁郁葱葱，恰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在。但就在这浓郁的芳香中，一丝腐臭之味若有似无地弥散在空气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叶绮清回到屋里揭开了面纱，那是一张清秀平常的脸，右眼角下一道深红色的疤痕赫然在目，就像是动物用尖锐的牙齿啃下来一样，只是此时的她眉眼温和但也不让人觉得怖惧甚至还有些惹人怜惜的感觉。绮清摸了一下疤痕，只见少年猛地蹿到了她的面前，纤长的手指轻柔地划过女子的脸颊，“绮清，你还疼吗？”绮清刚想破口大骂他没大没小，这小子竟然搂住了她的肩，把她拥进了怀里，沉默中有泪水滴落的声音，两年多了，还是小孩子的脾气，“都怪我，傻绮清......”绮清待他消停下来，略带嫌弃地推开了少年含情脉脉足以让凡人沦陷的脸，“我可不傻，但现在我觉得真有点亏，当时就应该把你饿死了去喂那些花花草草们，省得现在来祸害我”，少年被逗笑了，用袖子擦了擦脸，说“还不是绮清你垂涎我的美色，”绮清此刻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脑海中回忆起这两年的事，现在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两年前的正月初一，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万家灯火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温暖祥和，相比之下，绮清这里是格外的冷清，就连满园的花草都禁不住严寒衰败了下来。
　　绮清煮了一锅芝麻汤圆，盛了一碗放在窗前正想着晾凉些，忽然地一只手从窗口伸了进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一眨眼，连眼前的碗都不见了。
　　绮清还没反应过来，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门开了。眼前站着一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少年，脸上脏兮兮的，只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双眼睛，细细看来倒是充满灵气，此时他嘴里正冒着热气，不难肯定，他就是那个偷吃的贼。
　　“姐姐，能再给我一碗吗？”绮清盯着少年无辜可怜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放了他进来，给他又盛了一碗，少年囫囵几口便把一碗又吃完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绮清终于如梦初醒，诧异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小子，一碗汤圆十文钱，你可想好了？”
　　少年楞了一下，咧着嘴带着点坏笑，“好，那这锅都是我的，”说着便把绮清的小铝锅端到自己面前，突然好像想起什么，“姐姐你还没吃吧？”
　　绮清皱起眉来：“我从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你吃吧，我本就不爱吃这黏腻的东西，只是应个景罢了。”
　　少年扁了扁嘴，没说什么，许是饿了好久了，全然不顾这刚煮开的滚烫。
　　“你慢点吃，别烫着，这一锅都卖给你了”，绮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这些。
　　“我叫华暄，你叫我小暄吧”少年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
　　“华暄，华......暄，华...华...伝，你是华伝的儿子！”
　　“什么，明明华伝是我爹而已”，少年抬起头纠正道，绮清被他弄得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总是去云游四海从来都不管我，有时候一年都见不到一面。”
　　“那你怎么沦落成这样？”绮清问道。
　　“有人要杀我们，我和雪儿走散了，”少年说到这时有些哽咽，“也不知道它是死是活.....”
　　绮清轻咳了两声，“年纪轻轻就会装可怜了，这白云山我住了五六年了，除了往来采药的农户，从没见过外人来过，你无非是想赖账呗，还扯个雪儿的谎，你这身份我还有待考虑，若是敢骗我，扒你一层皮算是轻的......”绮清的眼神里渗出一丝寒气。
　　少年有些恼怒，但想想自己的处境，眼前的这个姑娘无疑是他此刻的救星，“信不信由你，我爹是医圣，虽然他并不曾将自身所学一心授与我，但耳濡目染也是通晓不少，比这江湖郎中一定是强上许多的，刚刚一开门，我看姐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恕我直言，你一定是有恶疾在身，若是给我号下脉，便可知一二。”
　　绮清没等他说完，便捋起袖子把手臂伸给他，“说的头头是道，你要是有本事说出个所以来，这汤圆就当姐姐请你的，要是说不出，那现在就给我出去，寒舍太小，容不下你这医圣之子。”
　　少年也不多说，闭上眼睛，悉心感受脉象，这脉却是奇怪得很，忽而亢盛有力，忽而脉迟虚弱，两股力量相互排斥，这完全是两类人的脉象，怎么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绮清有些不耐烦了，“摸了这么久，究竟我得了何症？”
　　“这......”少年脸上有些凝重，面颊上竟染上一抹红晕。
　　“算了，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普天之下，估计也没几人能说的出来，此地不宜久留，孩子你还是快回家吧。”绮清挤出了一个勉强和蔼的笑容。
　　“我哪里还有家，”华暄垂下了眼帘，“一直有人在追杀我，我的家早已变成了一片灰烬，若不是雪儿半夜把我叫醒，估计我早已葬身火海了”，沉思片刻少年开了口，“姐姐，你就让我陪你几日吧，现在家家户户都是和和美美的团聚，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今天......今天是我第一次吃到汤圆，姐姐求求你了......”
　　绮清心里有些酸楚，这么多年原来不止自己还有人也是一个人过年的，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那好，今天我难得的菩萨心肠，正月十五你就走，不早了，吃完了把锅碗洗了，还有烧些热水把你身上也洗洗，我这屋子都被你熏臭了。”
　　“那我穿什么”华暄瞪大了眼看着绮清，“先穿我的吧，很久之前买的有些小了，正好你能穿”，说完，绮清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你暂且睡在柴房吧”。
　　华暄有些愣怔的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不经意中，少年皱起了眉，口中默默地吐出四个字“腐骨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