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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现世”集结(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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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茨木变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沉默,闭门谢客,对大天狗的事闭口不谈,也不见源博雅,似乎铁了心逃避这件事。
“怎么回事?之前不都好好的吗?狗子怎么就不好了?茨木又为什么不让我们见,连我也挡在外面!”白糖跑到源博雅处发牢骚,怎知源博雅也冷着张脸不说话,“一个个都吃错药了,什么毛病都是!”
“我猜能让你这么为难,是很不好的事。”晴明道,他虽然和源博雅相处不久,但这段时间也起码知道他完全是军人作风,刚毅果敢,遇事都是快刀斩乱麻,某些时候可以称得上无情,“大天狗他……”
“他没事,现在还没,你们别乱猜。”源博雅打断他,反问道,“物资、车辆都准备好了吗?”晴明点头,又问白糖,“我带回来的那些,安排好了?”
“都好了,也不会影响到大家,不知它们什么时候会来袭。”
源博雅道:“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证将伤亡降到最低。”
晚上路过茨木与大天狗的屋子,门依然关着,窗户里透出光,茨木在厨房、客厅间不断来回,嘴里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好似最平凡的两口之家,一个人在为心爱的人做饭,一个人陪着心爱的人做饭,但源博雅知道,客厅那头,大天狗无法回应他。
“源先生。”医生从另一头走来,看着屋子叹口气,“可以跟你走一走吗?”
源博雅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绕过小屋,往一条幽暗小道走去。
“这件事,您决定了吗?”医生问。“已经三天了,他快支撑不住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您是医生,再想想办法,如果他本来可以得救,却因为我们放弃了……不,灾变至今,活着的人越来越少,每一个人我们都不该轻易放弃。”大天狗与白糖是最早一批跟在他身边的人,抛却对错,抛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光论私情,他也希望尽一切可能挽救大天狗。
“正因为灾变至今,你应该比谁都了解,这是无解的。以前秩序还完好,各种设施齐全的时候,医界都没能找出应对办法,,如今只有我一个小乡村出身的医生,能做什么?”
“再等等。”源博雅道。
“这个小区能变成现在这样,人越来越多,大家在乱世中开辟出一块桃源,过着还算正常的生活,其中很大一部分得益于每次紧要关头您正确的决定,所以这次也希望您能做下正确的选择。”
“……”其实源博雅想说,他不太喜欢做选择,特别这种。
大天狗发烧已经三天,第一天,他偶尔清醒过来,不论是渴了还是饿了,只要他开口,茨木一秒钟就能端来。大天狗疑惑于自己的状况,他说,“你只是发烧,伤口有一点感染,很快就会好”。
第二天,大天狗说:“茨木……我要,我要说什么,忘记了……”他睡着的时候,茨木把他抱在怀里,盯着手臂上的黑线出神。
第三天,大天狗脑识受损,已经不再认得他,也难以说出完整的话。茨木抱着他的头,亲吻他的头发:“你们冲我来,别这样对他。”如果有谁能回应他不介意祈求,但只有森然的黑线与夺命的图案,在灯光下发出邪恶而嚣张的光。
手臂上的黑线还在延伸,他蓦地放下大天狗,替他盖好被子。
医生家,茨木抓着医生衣领:“救他!”
“怎么救。”
“如果在手臂,就切开血管,如果在头颅,就,开颅!找出蜘蛛,你要什么样的器械药物,我都给你弄来!”冷静地说出骇人的话。
“开,开颅?”医生大惊失色,他这辈子也就输输水,开开药,手术没做几个,还是灾变以后赶鸭子上架,“不,不行,别说现在的环境条件做不了这样的大手术,我,我也,不行。”
“这里只有你是医生,你一定要做!”茨木硬将人连拖带推拉走。
茨木与大天狗家,“开颅不是件容易事,先不说他能不能开,也没有足够的仪器设备。”源博雅道,“这里的情形我比你清楚,就算你能找到仪器,他也等不到。这不是为了一点希望冒险,这是根本没有希望,你冷静一点。”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医生被按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而且灾变主因的蜘蛛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谁也不清楚,毕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蜘蛛,即便开颅可能也无济于事,你只会让他死得毫无尊严。”源博雅继续道。
半晌,茨木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就这样看着。”
源博雅做出让步:“虽然不能开颅,但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按你说他手臂上的黑线不断往上延伸,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提议划开那条黑线,若能找到蜘蛛万事大吉,若不能……你也不要强人所难。”
医生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站到了茨木那边,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只划开黑线,也容易感染,万一……”他有些畏惧地看着脸冷得像万年冰块的茨木。
茨木说:“医院有个规定,做手术前都会签一份协议,现在虽然签不了什么协议,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他……死在手术台上,”好一会儿才挤出那个字,“我不会追究你任何,责任!”
“我……”医生犹豫。
源博雅朝他点点头:“试一下,不论结果如何,总要尽力。”
因为大天狗不能再等,所以源博雅吩咐几个人分工,一天的时间准备出一间可以媲美从前的小型手术室。
茨木亲自将大天狗抱到那张让人略感寒意的小台子上,看了一会儿决然走出去。屋外白糖搬了两张长凳,她与茨木坐在一边,晴明与源博雅坐在一边。
“他刚到公司在我手下不久,但看得出来是个乖巧的孩子,交办的事情总是很认真。”晴明道。
“他跟在我身边大半年,看起来瘦弱,但十分可靠,小区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源博雅也道。
“所以他不会有事的,这样正直、温柔的人老天会眷顾。”白糖本意是安慰茨木,却想起半年前茨木被撞时,她也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可结果不是她的想当然。
太奇怪了,茨木为什么不能自愈,而大天狗被蜘蛛侵袭躺在手术台上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其他人不知,但她知道他们是妖才对,事到如今她已经相信这个世界也是有妖的,蜘蛛是妖,红衣女人是妖,路上那些红鬼绿鬼都是妖。既然如此,那茨木与大天狗两个明明白白的大妖为什么反而像个普通人。
她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茨木与大天狗真的是茨木与大天狗吗。
手术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医生一脸疲惫地打开门,这次没有笑容,尽是无奈与惋惜。
“医生?”其他人站过去询问,茨木木桩似的远看着他。
医生摇头:“没有找到,黑线上什么也没有。”
“那他……”
“最多再一天,他的大脑就会被蚕食殆尽,无力回天,你们送他最后一程吧。”
“怎么会!”白糖惊愕地捂住嘴,这种结果太难以置信,医生的意思是大天狗要死了,难道大天狗真的会死?
为什么如此不真实。
茨木不想听见,然而话还是一字不差地传进他耳中。
“如果不想他被蚕食,早点动手吧,在图案完成之前。”医生留下一句令闻者心痛的话,图案完成也预示着宿主异变完成。
几人站在门口许久,源博雅抽出腰间的枪,心一狠往屋里走去。白糖与晴明感觉一阵风卷过,茨木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儿,源博雅从屋内退出来,胸前抵着一把冲feng枪。
茨木脸上没有表情:“你们都离开这里。”
“你疯了。”源博雅道,“你没有听到医生的话吗,你想让他被蜘蛛吃成一具空壳然后再占据了乱杀人吗?”
他摇头:“茨木,事实已定,无可转圜了,你如果爱他,就不要让他变成那个样子。”
茨木的心被针扎似的,他的小狗曾经笑得多好看,现在冰冷的样子就有多让他痛心,他觉得自己沉入了深海,目之所及皆是黑暗,而他无法呼吸。
“离……开!”那就不要思考,他漠然道。
眼睛一瞬间划过黑暗,白糖看到他周身隐隐升起紫色瘴气,惊讶得忘记劝解。
晴明上去,将源博雅拉走:“给他一点时间。”
没人能对他人的痛感同身受,他们能做的就是足够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