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百鬼夜话》枫沐焰

12、狐母（三）

　　三人赶到时，就见安倍家乱作一团，安倍益材倒在地上，胸前汩汩冒着鲜血，一地烛台屏风横七竖八，仆人们围成圈拿着刀剑不敢上前，个个面露惊恐，双目爆瞪，有人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小狐狸呼叫一声，瞬间幻化到安倍益材跟前。
　　安倍看着突然出现的狐狸，怔愣片刻，费力地抬起手指向人群中：“救，救……”
　　大天狗一扇子将围着的人群吹开，赫见惊人一幕，一个女人穿着繁复的衣服，背对他们，披头散发，乌黑的发丝散了一地，头顶三根烛火，浑身散发冷冽的鬼气。
　　“哪里来的小鬼，赶在本爷面前作祟！”
　　听到茨木声音，女人转过身，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大天狗与茨木也是心惊，不是对方有多厉害，而是实在面目可憎。那张脸人不人鬼不鬼，依稀残留一点人的样子。血红如牛眼的双眼，扭曲的轮廓，清灰的皮肤上血管爆出，如被烧过结成的山梗般狰狞疤痕，纵横交错，将面部分割成一块块，不存一片完整。尖锐的鬼牙爆出嘴外，将嘴唇撑得合不拢。大天狗与茨木皱眉，旁边的凡人有的已经顶不住呕吐起来。
　　“竟然是生鬼。”大天狗道，语气中不知是怜悯还是惋惜，他常驻京都靠近人类，所以知道生鬼，却也明了生鬼的成因。人类由于巨大难以承受的怨念活生生变成鬼类，这并不是容易的事，得需要极庞大的怨念，和极刻薄的内心，所以纵观平安京上百年，生鬼是很少见的，就是大天狗也没见过几回。
　　比起他的惋惜，茨木就纯粹是鄙视了，一个人类因为点嫉妒怨念变成鬼类也就罢了，还变成这么丑陋的鬼类，简直丢鬼的脸。你说他也是人类变鬼？那可不一样，茨木他大爷是因为偶然发现自己的美貌才变鬼的，那可是为鬼界增加一名超级美男，做出了突出贡献。
　　“让本爷一拳轰了她！”待他亮出鬼爪，又是一阵骚动，仆人侍卫们眨眼跑光。今天流年不利，鬼都扎堆出现。
　　“别，别伤到她……”得了狐狸的救治，安倍益材终于能说出话来，他抱起小狐狸满眼哀求，“那个不是别人，是我夫人，她正有身孕，叶，叶子求你跟你朋友说说，不要伤害到她。”大天狗与茨木都化了身，茨木露出鬼爪时，安倍益材就将他们划归为狐狸的朋友了。
　　“她是您的夫人……”小狐狸眼中暗了暗，“我儿还在她手中……好，我去与她谈谈。”安倍益材放下小狐狸，白烟飘起，原地出现一名美妇人，肤若明月，眼如星辰，半点绛唇，宽大的衣袖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银杏叶，细看还能看见额上也有一片银杏叶胎记，整个人似半透明，拢在白雾中，仿佛随时随风而散。
　　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美得一眼就能扎入人心，美得叫人自惭形秽，不敢相望，“小叶……子……”狐母并不回头，安倍益材手伸到半空又垂下。
　　既然正主出面，大天狗与茨木退到一边。
　　“请住手吧！”狐母走上前，与女鬼面对面。
　　真是个大美人，白糖感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狐母葛叶，总算知道安倍晴明那惊人的美貌是遗传自谁的了。如果不是在这种尴尬的状况下，她一定要想办法蹭一蹭美人的。可是现在她被女鬼捏在手中，头被鬼味熏得发晕，动也不敢动，生怕女鬼一个不高兴扭断她的小脖子。也不敢呼救，万一狐母误会她不是自己的孩子，转头就走了怎么办。
　　想到这儿，白糖忍不住瞪一眼安倍益材，都怪这个傻叉，要不是他阻止，茨木一拳头砸过来，她早就安全，还用得着提心吊胆等狐母跟女鬼谈判。
　　“晴明他娘，你可要给力点，赶紧救我出魔掌。”白糖在心里祈祷。
　　“快将我儿放下，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将你打得灰飞烟灭！”
　　“……”哪里不对，美人你方才不还温温柔柔的吗，在这种紧张时刻安抚！安抚才最重要，谈判技巧你到底懂不懂啊，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白糖内心咆哮。
　　果然女鬼闻言哈哈哈大笑起来，震得她耳膜碎裂：“贱人，你还敢出现，你，还有你的孽种，你们全都该死，所有来抢属于我东西的，全部去死。”
　　“你敢骂我贱人，你这个鸠占鹊巢的贱人！”
　　眼看要变成泼妇对骂，白糖真想大喊：先救我啊，我要被你害死了，你还是不是晴明他娘啊。
　　安倍晴明适时哭起来，提醒了狐母葛叶，却也刺激了女鬼安倍夫人。女鬼将孩子一把抛起，像串糖葫芦似的一剑送出，来了个剑串婴儿。
　　见剑尖戳来，白糖本能将眼睛闭上，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会来个英雄救美，或者美救英雄。然而灭顶的疼痛袭来，她才知道自己真被戳了。
　　“夭寿啊！”老天什么意思，好歹她也是个女主，虽然是史上最炮灰的女主。小小婴儿口中爆发出惊人呐喊，她转头，目光定格在狐母崩溃、大天狗惊愕的脸上，“你们为什么这么不成器，救个人都救不了，我……我要死……了，记住，都是你们……害的……”
　　天啊，疼得她说不出话了。女鬼还一不做二不休，毫不怜惜狠命一甩，她就像颗白白胖胖的棒球奔着全垒打飞出去。
　　这个世界真让人心累，白糖眼一闭昏死过去。
　　“你竟然敢下手，当着我们的面你竟然真敢下手！”狐母抱着孩子哭不停，大天狗捞起衣袖，茨木拉住他，“不用你上，这种没眼色的就是要本爷捏碎她才知道错！”说罢，谁劝也不听，一鬼爪甩去，将女鬼捏着脖子整个砸进墙壁。“说，是要横着死还是竖着死。”
　　女鬼毫无知觉般，只痴痴笑着。
　　“她已经完全被侵蚀，没救了。”大天狗摇摇头。
　　咔嚓一声，随话落，茨木捏断了女鬼脖子。
　　“夫人啊！”安倍益材哭喊着爬向女鬼，探了下鼻息，没了气，回头又瞪向茨木，敢怒不敢言。
　　“真没用。”茨木瞥他一眼，过去蹲在女鬼身边，轻轻一划，竟将女鬼肚腹剖开，霎时恶气弥漫，令人作呕，茨木捣鼓一阵，掏出一团黑炭般的东西，那东西已看不出是什么，四周长了许多毛毛虫般的触手，在茨木手中缓缓蠕动。
　　“这就是你要的儿子。”茨木将黑团丢给安倍益材，安倍益材吓得连滚带爬躲得远远的嗫嚅，“怎，怎么会这样……”
　　“在她异变的时候，孩子多半就已经死了。”大天狗道。
　　“这个只是一只异变的怪物。”茨木眼露轻蔑，一脚将怪物踩死，“你为了这个怪物，将自己正真的儿子害死，人类可真有趣。”不忘在安倍益材心口上撒把盐，果然人哭喊着向白狐母子爬去。
　　“小叶子，晴明，晴明怎么样了，你是狐仙，能救，救救他？”
　　葛叶蓄满泪水的眼望着他，内中千言万语，说不出的复杂：“你答应我好好照顾他，却让人将他扔了？”有阵子她来见不到自己孩子，差点发疯。
　　“我，我没有，只是失察……”
　　“若你的夫人孩子安好，是不是我的孩子死了也无所谓？”
　　“当然不是！”安倍益材反驳，“他……他也是我的孩子。”他是狐之子，是神之子，安倍益材对他敬畏，却始终不能像一个平常父亲对一个寻常孩子，所以他不让他们伤害安倍夫人的孩子，他需要一个普通孩子，给他天伦之乐。
　　“我离开的时候你说会永远等我，永远不忘记我，可现在……”葛叶伸手按上安倍益材的胸口，“这里已经没有我了是不是？”
　　她神情凄然，叫人不忍看。
　　“你是狐仙，那样的高贵……”当爱不能平等，便会化作噬心的毒。安倍夫人是他在葛叶走后娶的，不及葛叶千分之一温柔万分之一美丽，可她是一个能守在他身边，能依靠他这个丈夫的平常女子。
　　葛叶叹了口气，淡淡道了句：“或许要在人类身上寻觅真情本就是错误的……这个孩子到底是你的孩子，望你看在这点，好好待他。我本妖力溃散，今日只能为我儿做最后一件事，算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对他最后的弥补。”
　　“葛叶？”大天狗听出她语气中的不祥。
　　“这是我该做的。”葛叶起手结印，用尽最后的妖力，生炼元神，化入指尖，再灌入安倍晴明依然发冷的身体。伤口在白炽的光芒渐渐愈合，那是狐族最强大的治愈之术，起死回生，以命换命之术。
　　“如果思念的话，就来寻找吧……和泉最深处信太森林，葛之叶……母亲会永远在那里等你……等你长大……”葛叶轻轻在孩子耳边说着，如呢喃，如吟唱一首歌谣。白光过后，葛叶的声音与白雾一同飘散空中，原地哪还有美人身影。虚无中唯留一滴清泪，滴在安倍晴明眼角，混合着他的落下，落在摔在地上的云外镜上。
　　云外镜忽发光芒，包裹住安倍晴明，如母亲最后温柔的抚摸。待光芒散去，镜身周边的凹槽中竟嵌上一颗泪状珍珠。
　　“真蠢。”茨木感叹。
　　“你是想说真傻吧。”
　　“哼。”
　　大天狗走过去将云外镜捡起，向看着黑色天空发呆的安倍益材道：“这个东西会招惹妖怪，在安倍晴明能够应付前，先由我们保管。”云外镜对妖怪有强大吸引力，能放大妖力，妖念，恐怕连安倍夫人变为生鬼都少不了它的功劳。
　　安倍益材仿佛没听懂，傻傻问：“和泉信泰森林是真的吗？她真的会在那儿？”
　　“是真是假，你自己清楚，失去了的，就别想挽回了吧。”那不过是一名母亲留给孩子最后的美丽谎言，大天狗将孩子抱起放到安倍益材手中，“好好珍惜你还拥有的。”
　　离开安倍府的时候，茨木问：“那丫头也该醒了吧，怎么不见她做声？”
　　“我想她是想把时间留给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