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蛇的成精记》九月歌2017

16、番外篇1.5 妄求 完结

　　哼，哪里是什么仙草，不过开人情欲的玩意。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生、死、耳、目、口、鼻六欲，本是懵懵懂懂，模模糊糊，结果吞了这果子，一切都清晰起来，明了起来，刻骨起来。

　　可是当时的我已经吞了情欲果，哪会考虑到其他，只顾着听蛟壹说话，只顾着看他神情，一心一意全在他的身上。

　　何其的幸运，他也喜欢着我，他的心意也全在我的身上，情意绵绵，纠缠不清。

　　恩恩爱爱，鹣鲽情深，只羡鸳鸯不羡仙也不过如此了。

　　这一晃，便是一百年过去了，岁月匆匆，同声若鼓瑟，合韵似鸣琴。

　　如此一生，便也罢了。

　　可是我们有了人的心思，便有了人的期盼，有了人的妄想。妖精便应该像个妖精，也可以有妖精的情爱，何苦向那最复杂的凡人学样，生生多了许多不甘愿，求不得。

　　所以一知道腹中有了小孩，那种开心和激动，是从来都没有的，每走一步路，都小心翼翼，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他自然也是十分欣喜，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都统统给我，我们真的是，初为父母，喜不自禁。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便是冤孽的开始，也许祸患早已经种下，只是如今才开了花。

　　那也是个阳春三月的日子，天朗气清，微风和煦，万物争荣，枯木又开花。

　　顶着暖阳，懒躺在椅子上，日子便是优哉游哉，已经过了许多日子，肚子也没有显怀，不知道还要等上多少时月，毕竟都是没有经验的人。

　　突然肚子疼痛难忍，仿似有鹰隼利爪开肠破肚，疼得我冷汗涔涔。本来就是冷血冷心的爬蠕玩意，不愿像蛇一般生个蛋便了事，非要像个人一样，怀胎数月，产人子，如今活该疼的死去活来。

　　那傻子在旁边也帮不了什么忙，急得团团转，山里的妖精野怪，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在我家屋外，指指点点，唏嘘不止。

　　耳边的声音呜呜嗡嗡，我听的烦躁不已，这剜心剖腹之痛，又实在是受不住，只能大吼着“我不要做人了，不要生了！”。然而也减不了分毫的疼痛，世间的女子当真是可怜。

　　嘴里血腥味一片，想来是咬破自己的唇舌，可这点的疼，谁还管得了？

　　我还想着大喊大哭，只是气力不济，意识竟模模糊糊，混混浊浊起来，是要昏过去了吗？不能昏，我的孩儿啊，不能昏，不可昏，不要昏……

　　白茫茫，雾霭霭，好像有婴儿啼哭，哭的我心里疼。

　　在哪里呢？这哭声越来越大，心就越来越疼……

　　“不要哭！”叫了一声，才惊醒过来，还是在我那张朱漆雕花木床上，一床蚕丝薄被，一罩绸缎床帘，居然当真像人的模样，睡于床，暖于衾，莫不是在坐月子？

　　“娘子，怎么了？做噩梦了？”蛟壹将突然惊起的我搂紧在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问他：“相公，我们的孩儿可好？”

　　他笑着说：“你呀，还是先顾着自己，养好身体才是至关重要的。”

　　我看着他虽然笑着，眼里却皆是伤悲，当真是笑比哭难看，怪不得我起疑，执拗的问道：“你这样左右言他，可是我们孩儿有事？”

　　他把手放在我的腹上，低低的看着我，并不言语，一股暖暖的热流，从他的掌心度到我的肚内，很是舒服，只是不明白他传灵气给我做什么？

　　我正疑惑的时候，肚子竟然一起一伏，有规律的脉动。

　　呀，孩子居然还没有生下来，白白吃了那么多的苦头，不过转头一想，只要孩子还在，也倒是顶好的。

　　他将手拿开去了，没了热流，肚子就平静下来了，语气平平淡淡，但是握着我的手却暗暗用了劲，不知道为了让自己冷静还是我冷静：“这孩子之前已经死了，被你一口气吊着，也没有死成，现在只能靠灵气供着。”

　　什么？死了。骗鬼吧，鬼都不信。

　　“娘子，你别哭，别伤心，保重身体重要，孩子还在呢，我们养着，好不好。”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真是好笑，还不停的擦着我的脸，我哭了？我哪里有哭？他真是越来越会胡说了。

　　“娘子，你说句话呀，求求你说句话呀，你这样，我担心，孩子还在，没死呢……”

　　白茫茫，雾霭霭，好像有婴儿啼哭，哭的我心里疼，真疼。

　　再醒来的时候，盛夏刚过，丝丝凉意伴着秋风落叶飘飘荡荡，花枯叶败，四季萧瑟。

　　我不过大睡了一场，终于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难得清醒。看见匐于床沿的他，消瘦异常，已不见当年的风华之貌。

　　我这一昏一睡，倒把他折腾的不轻，不就是个孩子嘛，千百年的妖精时光，还怕不会再有孩子？当了人，也如人一般矫情了。想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把手置于腹上，输了灵气，看着它起伏的脉动，真像有生命一样，便没有那样的洒脱了。

　　他醒的时候正看见我愣愣的盯着肚子瞧，还以为我沉浸在悲痛之中，便将我轻轻揽入怀中，缓缓地、沉沉的安慰道：“别担心，一切都有为夫在。”

　　是啊，他还在呢。

　　“我们小孩如今一口气吊着，全靠我们灵气支撑，也不是办法，虽然你我虽有千百年道行，但是实在不知道能撑多久。”他说的极慢，可能是想让我慢慢消化。

　　“我当年查询书籍典故之时，曾看到书上有记载，离我们不远的那座普度山，曾经有神仙突降那山，普度世间万灵，给予仙灵福荫庇佑，想来便是钟灵毓秀之地，福泽灵气深厚，我们到那处去吧。”

　　像了人，便如人一般放不下，我根本舍不得放下肚里的孩子。最后还是去了普度山。这便是我后悔的事情里的又一件。

　　普度山果然是福泽之地，灵气蕴厚，我们在那定居，就算是茅草小屋，不比当年的富丽奢华，也住的甘之如饴。

　　春来秋去，几个寒暑。

　　如果我们不曾下山也是好的。

　　在山上呆得有点久了，也没有去过凡人的地方，他给我说山下有个镇，我们可以去看看，玩玩，权当散心了。

　　学了这么多年的人，也不知道学到了几分。

　　山下有几处住宅和茶亭、驿站，要再往里走两个时辰，才是镇门口。

　　遇见大夫娘娘的时候，便是在茶亭里，她一脸的凝重，满目严肃，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

　　我们好奇，便悄悄的跟着她，只见她在一溪边，对着一位女子轻声的劝说着：“你还没有挂牌，便有了孩子，估计老鸨妈妈不会放过你的，你真打算要么？”

　　那女子甚是好看，螓首蛾眉，齿如瓠犀，婀娜多姿，只是如今愁眉紧锁，忧心忡忡：“可是他这么小，何其的无辜，我哪里忍心？”

　　“那便让小孩的父亲给你赎身啊。”

　　“一来，张公子与我不过萍水相逢，露水姻缘；二来，他有他的前程要求，我有我的苦楚要走，难以为谋；三来，就算公子有心，我也有意，可是赎身银两那么多，哪里有呀。”说着说着，便掉下了眼泪。

　　凡人活着也不容易啊，我们看的唏嘘，不忍再看下去，又过了一月余，还是惦记着后来，又悄悄的去瞧了。

　　找了许久，才在一间药庐里看见那婀娜女子，背上趴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躺在她面前的居然是那大夫娘娘，七窍流血，应该死了不久。

　　那女子跪着，捂着面呜咽：“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只是以为让人受苦的药，才给你吃的，只不过是恨你骗我喝了堕胎的药啊，我不想害你的，真的，我只不过……”反反复复的说着，仿佛为自己开脱，又仿佛不过是强调着事实。

　　她不知道，有些药下的重了便会成为毒。

　　终究没有过了心里的坎，饮了同样的毒，去了。

　　只是可怜了那未出世的婴孩魂魄，蛟壹实在不忍，可能也想到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便把那魂魄，带在身边养着。

　　发现婴魂吸收的精华更为纯净只是偶然，可这也是打开了罪恶的大门。

　　一步步走来，我不能阻止，再多的仁心慈悲也化不了他造的罪孽。

　　他抚着我的小腹，一股股灵气源源不断，他柔柔的说，还如当年那般的宠溺：“你看，我们的小孩终于成形了，再不久，便可生下来了。”

　　生下来又有什么用呢？不过还是死胎一枚。一切，不过自己骗自己造的假象。

　　“这个孩子，我不想要了。”我抓住他的手，只能祈求，“求求你，住手好吗？造了这么多孽，上天不会放过我们的。”

　　“说什么傻话呢？本来就是上天欠我们的。”他抚着我的脸，慢慢的，我又再一次睡去了。

　　做人，真累，那么贪心不知足，求得一日夫妻，便希望百年结好，有了百年好合，却又期盼子孙绕膝，天伦之乐，不知足，不餍足。

　　所以，当看到那两个道士，我便知道，劫数已定了，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那青色道袍的高人便是当年的神仙，他没有认出我来，而如今，我却明白他当年所说的“可别被那青蛇精吃了果子，坏了我的历练修行”的意思了。

　　好你个假仙人，担心坏了自己的修行，也不想会不会毁了别人的修行，冤冤孽孽，兜兜转转，不过轮回罢了。

　　蛟壹受了重伤，我也伤的厉害，这节骨眼上，肚子的那个孩子却要降生了，没有多疼，很自然，好像不过就是要掉了一块肉，软软的，一块没有灵魂的人形的肉。

　　不能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死死的憋着。当年捡的婴魂，望了望蛟壹，又看了看我，一头就撞进我的肚子里，一股坠坠的疼袭来，呱呱坠地。

　　孩子的哭声，我和蛟壹的孩子，我们孩子的哭声。

　　蛟壹也因为孩子的哭声，从昏迷中醒过来，如当年一般手足无措。

　　这是我的相公，这是我的孩子，都是上天的恩赐。

　　而我，能为他们做的，实在不多。

　　世间苍茫茫的一片，当年普度这座山的神仙，可有想到几百年后，会有一妖精散尽自己尽千年的修为，再度此山、此镇的万物，只为了还自己欠下的债。

　　隐隐的，我听见蛟壹的哀嚎。

　　番外篇之妄求·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