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芽(小倌文)》蓬小苏

2、第 2 章

　　2、

　　夜幕悄然降临，欢喜阁外一长串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来，大门开了。

　　幼芽咬了咬牙从青竹箱子里翻出一件簇新的湖蓝衫子换上，然后轻轻掩了门去大屋找笙龙。

　　大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清油灯，笙龙侧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探了身用拇指与食指捏着银铫子去勾灯芯，尾指也微微翘起来。他的手本是极美的，此刻更像一朵冉冉绽放的花。昏黄黯淡中瞧不清楚他的眉眼。

　　幼芽只扑通一声跪下来，垂头不言。

　　笙龙听到声响，抬眼望了他一眼，说道，你去前堂望望站站，待会哪位客人翻了你牌子，你若喜欢便带回你房里，你不喜欢，我派旁人应付。

　　幼芽还是一动不动，短短的手指绞紧了衣衫下摆，灯下朦朦胧胧一片阴影。

　　笙龙便又放柔了语气，有话说罢。

　　幼芽声音里带着哽咽，笙龙我害怕……我去房里等着，你让客人别点灯。

　　笙龙想了一想，问道，你要我帮你选？

　　幼芽点了点头。

　　笙龙顿了顿，口气猝然严厉起来，那你乖乖把爪子收拢了，再咬人我可就真的要打了。

　　幼芽重重的点了点头。

　　笙龙又掷下一包药粉，幼芽忙捡起来，只听笙龙道，这是桃花醉，你回屋兑了酒先吃了……说着心里又软了几分，吃了就不会疼了。

　　幼芽向着笙龙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手里握着药粉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笙龙本想叫住他再多安抚几句，瞧他怕得手指都发颤，可谁不都是这一回，等熬过去，慢慢的也就好了。

　　第一夜就是一道坎，过了就是一马平川。但这一夜也最有讲究，万万不能给心上人，因为太伤人。既然清白人家容不下，何苦自己招不如意。抱着一夜甜蜜过一辈子，心里疼得千啮万咬，笙龙不禁红了眼眶。心里掠过一丝寒意，使劲紧了紧外边罩着的织锦羽缎纱袄，早就说了，堕了污泥塘，洗不净了。

　　幼芽一向细细瘦瘦，别人十四岁就开始接客，他延迟到了如今，脾气算是平和，但惹了性子上来也是不顾一切的主。桃花醉能缓这一夜，但也缓不了一辈子。第一夜究竟该选谁笙龙真正犯了难。

　　仲雄匆忙进来的时候，笙龙还在那里低着头细细思量，瞅见他便嫣然一笑。仲雄撩起袍子坐下问道，靳将军已经进了前厅，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笙龙听他语气有些愤懑，便亲自倒了一盅茶放入他手心，说道，我不急你急什么。仲雄不再言语只闷着头喝茶。笙龙望着他的侧影，心里叹道，是个好男人，万人里也难挑一的好男人。忽而心里一亮，笙龙凑过身去开口道，今夜幼芽第一回伺候……仲雄嗯了一声。

　　笙龙又说道，那孩子胆小，已经回屋等着了，我知道你心里也疼他……你去他屋子别开灯……

　　咣当一声，仲雄将茶泼了一地，盅子也摔了个粉碎。他手指颤颤巍巍举起来，直指笙龙的脸，你笙龙把我仲雄当什么，你还把我当人不当？气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好甩袖子出门，却被笙龙死死拽住。

　　仲雄怕伤了他，也不敢太坚持，两个人一个停在门槛内一个站在门槛外，也不觉得尴尬。仲雄喘着粗气不理他，笙龙忙伏在他胸前软声道，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笙龙脾气不是好的，做小倌时挑客，掌了欢喜阁也只说场面话，绵软里夹着硬芯，腰杆子拔得挺直，摔盘子砸碗撵客关门他全做过，但欢喜阁里好小倌好厨子好逍遥大家都也舍不得，所以众人全顺着他，没人敢说个不字。

　　偏偏世间总有个万一，仲雄就敢摔脸子给笙龙看。而笙龙天不怕地不怕，对仲雄却只会小心陪笑。真是一物降一物，笙龙一笑，仲雄心都酥了，哪还会顾得上生气。

　　只见仲雄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揽住了他。跨了门槛，关上门，把他抱在膝上轻然叹道，你倒真是不吃醋？笙龙抬起脸来对着他认真道，我怎么不吃醋？可是幼芽他头一回我怕他受了伤……

　　眉头微微一皱，笙龙又问道，靳亮这次来可带了那马夫？

　　马夫名叫黎大勇，是靳府的家生子，跟靳亮从小一块长大，感情虽好也还是主仆名分。靳亮心里对他倒是信任的，出门在外总是带着一起做心腹。若说这来来往往各色小厮侍从笙龙也见了不少，哪一个不是偷腥的猫儿一般，主子在前他在后，到了欢喜阁里尽了情的撒欢，偏偏这个黎大勇不是，若是靳亮留夜，他也就寻了清静小屋独寝一夜，从来目不斜视。笙龙心里只当他没有龙阳之好，可是那一日忽然红着脸一个人跑来，从衣襟里掏出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说要睡一晚。笙龙问他看中了谁。迟疑了半天吐出两个字，幼芽。

　　可惜幼芽那时还小，现在的话……笙龙踱了两步，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裳，笑道，我去前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