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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Chapter78 与君初相识(四) 明天我就要 ...

  •   Chapter78 与君初相识(四)

      满月祭是永歌传统庆典,也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它发生在仲夏之夜的满月当晚,从夜落月出时开始,先是森林深处祭台上漫长的夜歌祭祀,歌声和仪式一直持续到月挂中天,而后半夜又转移到各族混居的聚落中,是没有身份种族差距的彻夜狂欢。

      犹如沉静和狂野的两个极端。

      祭台选址在森林深处一片自然形成的圆形空地,周围环绕着茂密的银角枫。瑟银的使节就站在祭台边缘的客位。为表尊重,他在自己国家的衣着外,披上了代表灵月王庭的翠绿绶带。

      他远远望见祭台周围的树林里人头攒动。夜歌祭只有居于永歌核心区域的纯血森精灵参加,除了负责轮值戍卫任务的守卫,近两千名尖耳朵全都在场,有的站在树下,有的攀爬到树梢,每个人都捡了自己喜欢的位置,神情自然又期待地望着祭台的方向。

      不像是祭祀,倒像在等待一场精彩的演出。

      月亮从树梢上升起时引起了一小阵雀跃的欢呼,祭典开始了。身穿华美祭袍的灵月王室成员及长老们逐一上场,用咏叹般的声调、精灵那天然适合歌唱的语言,娓娓叙述代代相传的历史。而周围的森林里既是听众也是歌者,他们在咏叹调的末尾,用层次分明的和声将这古老的歌声送上了树梢。

      每个森精灵到了外界,都称得上天赋卓绝的歌唱家。他们近乎本能地将自己的声音融入洪流,汇成一曲摄人心魄的华彩乐章。

      ……在这场祭祀中,人们歌颂雨神,春神,也赞美命运,爱情,丰收,土地,勇气……这位沉眠在森林深处的神秘神明,竟然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信徒将信仰之力散各处……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祭典竟到了尾声。最后的时候,那位灵月的王者亲自上了台。他却并不直接开唱,而是侧转过身,将主唱的位置让了出来。黑发少年在他傲慢的催促目光中深吸一口气,站在了那中心的位置。

      他注意到长老模样的人露出了有些不满的神情,但在灵末隐约扫视的目光下,纷纷安静下来。树林周围同样有细微的响动出现,但这些都在歌声响起时,消去了。

      那是怎样的声音啊。起初是温婉又低微的,却让人每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春天里不容错过的那一点新绿,接着陡然攀升,清亮又明媚,仿佛有无边的生命力蕴含其中,伴着皎洁的月光铺洒在这片梦幻般的土地上。旋律在重复中变化,故事逐渐展开,和声从四围汇入,不光来自如痴如醉的森精灵听众,也仿佛来自森林更深的地方……

      他直到歌声结束,都久未回神,直到有人推搡着,把他这位客人往外围狂欢节的区域赶去了。他匆忙间回头看了一眼,却再找不到那黑头发的身影。

      和那歌声一样,像一个梦。

      通往森林外围的路上长着一种米粒大的小花,泛着荧光,在路边汇成一条亮莹莹的细线,他被人流裹挟着朝声音逐渐响亮的地方去,那是白天备好了的狂欢广场,酒水和果蔬被成堆摆放在桌椅上,能发光的彩色花朵点缀在树梢间,广场在彩光下迷醉又朦胧。平时清冷腼腆的森精灵,在这一天仿佛都放开了自我,热情如火,纷纷投入到和附近混血居民一同的狂欢中,亲吻,拥抱,载歌载舞,有的直接就相拥着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连他都被灌了好几杯果酒,不知掺了什么,让他发晕。

      直到有人拿着形状奇特的小瓶子,就要给他,被人拦住了:“啊呦,那孩子还没成年,不能再吃莎椰鲁鲁啦。”

      说话的是一位白天见过的老妇人,身穿围裙,头巾中露出带着长毛的兽耳来。她将瑟银的客人带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絮絮叨叨:“我知道您,我的儿子就去了瑟银,成家立业,再也不回来啦,只剩我一个糟老婆子在这儿。他偶尔写信回来,提到您……”

      “这里多好啊,安安稳稳,虽然单调一点,生活无忧,唉可年轻人呐,就是呆不住……”

      他模糊意识到,这位叫做喀莎的老人大约是思念家人,略略和她搭话,借此冷静。他眼光瞥到黑暗的角落,那位熟悉的暗影正坐在小桌上,一只手仍然按在刀鞘上,一口又一口接连闷着酒,察觉到他视线,冲他狰狞亮了亮侧边的白牙。周围空着一大圈,或许一半因为这角落实在太黑,另一半就因为她。

      “唉,阿缇也不容易,摊上这样一个妈……”喀莎婆婆看到他的目光,调转了话头,他被这话里的意思震慑了,正要发问,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过来,不知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其他,脑袋里嗡的一声。

      是阿缇。

      半精灵少年换上了初见面那身有些破损的劲装,走到了暗影的身边,伸手去取酒壶。第一次被轻巧躲过了,第二次,他无奈喊了声“阿晴”,暗影终于停下动作,乖乖任他拿去酒壶。阿缇把他母亲从椅子上拖起来,用单薄的身躯撑起比他高了半个人的暗影,大约是要带她回家。而在他们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有意识地避让开,连眼神都不怎么投过来。

      ……你只是个过客,你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带不走……

      瑟银的来客对此心知肚明,可还是被一种不由自主的冲动控制着,走到少年身边问:“阿缇,我帮你好不好?”

      阿缇抬起眼睛看他,眼神在绰约光影下辨不清晰,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他们将暗影搀行回阿缇远在永歌另一侧的家中,一路上,阿缇用一种不似他平常语气的声音对她说着话,让她听话不要动,暗影就真的温驯下来。他把人安置在简陋的床上,把刀鞘并窗台上一个陈旧的草球放到她怀里,最后对她说了一声:“阿晴,睡吧。”

      他们把暗影一个人留在屋中,走出几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悲恸撕裂的呜咽,像孤独徘徊在荒野的离群的狼,让他不由自主颤一颤,为一个人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阿缇的脚步顿了顿,可还是继续往远处走了,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几十步后,精灵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并不回头,有些生硬地开口:“您不用跟着我……您还可以回去,狂欢夜会一直到天明。”

      “我不想去那边。”他走到阿缇面前回答他,“明天我就要走啦。今天晚上,我想陪陪你。”

      “阿缇,你不开心。”

      他看到阿缇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混杂着讶异和不知所措的眼光看他,一瞬不瞬。夜色下,那眼瞳里倒映着皎洁的月光,摇曳闪烁,湿淋淋的。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阿缇忽然往一边偏过头去,和他目光错开来。少年脸颊微红,嘴唇蠕动,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太凶了……”

      “好久没人跟我这样说……谢谢您。”

      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侧脸的小酒窝,一闪而逝。

      阿缇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起他的手快步往一个方向走去,急匆匆地解释:“您要走了,还有最好看的没带您看过呢!”

      他被带着沿溪流往森林深处去,树荫越来越稠密,四下里越来越黑,到了后来,连月光也没了。周围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拉着他的手,就只有夜风吹过林梢带来的寂寂的婆娑声。

      仿佛是感觉到他的紧张,阿缇开始和他说起话来,他终于忍不住问出这几天最大的疑惑:“那……是你母亲吗?”

      “她生了我……却不能当我母亲。”阿缇手上僵了僵,还是回答他,“暗影部落里没有母亲……和永歌……不一样的。”

      “怎么会……”他骤然想起那些关于暗影的传闻:据说他们最优秀的战士总是女性,又听闻他们根本没有夫妻的概念,嗜好杀戮,弱肉强食……

      阿缇继续讲下去:“暗影的女孩,生下来就放在一起培养,只有合格的战士才能活下来。至于男孩子,只留长得最好看、最健康的那些。”

      “阿晴小的时候在奴隶贩子手里长大,后来又被暗影收容,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养我……大约是当作女孩子吧。”

      “反正……我答应爸爸了,会照顾她的。”他说到最后,声音虽然小下来,却带上了一点柔韧的坚定。

      瑟银的客人心中随着这话语抽痛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笼罩了他,又或许是黑暗和酒水,还有这远离故土的异乡共同作用着,打破了他的心防,一些从未讲过、不能讲也不敢讲的话,此时不由自主地出了口:“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预备好了的。”

      “我的母亲……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嫁给我父亲。她不爱他,也……大约并不爱我。”

      “她其实不懂什么叫做`爱,不过……如果有那么一点点,那便全给了别的什么人……她为了那个人远渡重洋,再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分给谁了。”

      他感觉到少年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步,呆立着听完他的叙述,把他手攥得更紧了,又过了会儿,忽然撞到了他怀里,收拢双臂在他腰间,给了他一个拥抱。

      “原来……您也很难过啊。”阿缇的声音低哑又轻微,里面有着满满的、忽然戳破的委屈,却也有一种全然温暖包容的粗糙的安慰。

      这话语震荡在他心底,他全然手足无措了,仿佛怀里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团灿然的焰火,一颗坠落的星星……他们明明有着全然不同的经历,却仿佛都走在这一条孤寂又漆黑的路上,突如其来地撞见了彼此,摩出花火来,却也照出这道路的长阻与艰辛,让他不知该往前,还是后退……

      一直到阿缇放开他,对他“嘘”一声,拉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他们大约走到靠近溪水源头的地方,阿缇冲着黑暗的地方小声哼唱起来,旋律正是祭典最后那一段,比那时的更加轻盈欢快。

      过了一小会儿,有无数光点忽然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它们绕着他俩游动着,在夜空中划出朦胧的残影,光斑闪烁,变换无穷,像把星河带到身边,树影、水光、风声,统统成了这从未得见的幻梦画卷的背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不前……

      阿缇伸手一捞,捉住其中一只,于是它们受惊一般,四下散开,又都消失不见了。

      半精灵少年在他面前张开手掌,炫耀一般给他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您看,夜光孢子!”

      他喉头发梗,颤巍巍问:“它……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它又叫世界树哩。”阿缇在这光晕中冲他惊讶笑一笑,把光点粘在他领口,“这样子,咱们出去的时候,您就不怕黑啦。”

      他几乎是麻木地任少年将他拖离了森林深处,一直到阿缇带他回住处,又在第二天将他护送到永歌瑟银的边界,都没能再说话。

      他要怎样坦白呢?告诉对方,那分享快乐的行为,给了他那份几乎不可能的筹谋,最后的、决定性的凭据吗……

      瑟银迎接的绵长团队近在眼前,那远离他三日的力量一点一滴回到他身体中。

      在离别的前一秒,他到底忍不住,个人的意愿一瞬间超越了瑟银的需求,说出了下面的话:

      “阿缇,要是哪天你呆得不开心……无处可去,到瑟银来找我好不好?”

      阿缇冲他微笑,酒窝闪现在脸侧,理所当然地回答他:“谢谢您,永歌是我的故乡,我不会无处可去。”

      他接着眼神闪亮地回望他,有隐约的希冀透出来:“不过也许有一天……开始旅行的时候,我会来找您的。”

      兰诺从梦中惊醒。天色微明。向导仍然蜷在他身前,昏沉沉睡着,显得身形更加小。

      他回味着梦里的故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眼前这个人其实一直都没变过,和梦里的一样,心思澄澈,爱得勇敢,只是实在经受了太多困苦锉磨,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简单的快乐而欢笑,因为单纯的痛苦而忧郁了。

      那是欢欣又忧郁的少年岁月,没有他参与的过往剪影。如今这个人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再不敢随便外露了。

      还好有哨向的关联。

      他想到这儿,心底除了一点淡淡的酸涩,也涌上一股深刻的爱怜,情不自禁地吻一吻向导的额头,又揉一揉他后颈。安缇似被扰动,皱了皱眉,并不睁眼,自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一切都会好起来,新的一天又来了。

      他看一会儿,跟着又一次睡过去。大约是太快活,忽略了梦里身临其境的视角,也忘了他们这次并未同步醒来。

      毕竟这只是个梦,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Chapter78 与君初相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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