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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Chapter 75 与君初相识(一) 精灵少年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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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5 与君初相识(一)
夏日的雨来得急切又迷离。天穹阴垂,林木茂密,素白细密的雨丝落在摇摆的树梢上,飞扬的水花遮蔽了视线。
这本就是林间无路之路,此时更是让人辨不出方向。
侍卫队长契卢沙在丛生的湿草与烂泥间跋涉。他一手牵着马匹缰绳,另一手搭在额头上瞭望。不远处树色与天色交织,融成灰蒙蒙的一片。他们已经走了小半天,可连这树林边界都未曾触及,和地图上所画的距离实在偏差过大……
他心中犹疑愈来愈深,回头恭敬地发问:“殿下,这天气实在太古怪……我们是不是先回营地休整,雨停后再来?”
“不……继续。”被称作“殿下”的人伏在他所牵的马匹上,全身笼罩在深灰色暗纹罩袍下,看不清面容。他佝偻着颤抖,仿佛在这天气中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从牙关里挤出指示来。
“可您的身体在这儿越来越差,咱们这么草率离开,您早午餐都没吃,也没跟使团的人说,常备药品和武器更没带……”对效忠对象身体的担忧让契卢沙再也无法沉默遵循命令,他停下脚步,关切地抗议。
“……咱们回去就真没命了,契卢沙。”
马背上的人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抬起头,从罩袍里露出一张眉目张扬的年轻面孔来,锐利地盯着他忠心耿耿却驽钝无知的下属,告知他事情的真相。
“他们不知怎么知道我在边境力量衰退。动手的时间……恐怕就定在和灵月负责接待的使者交面的那一刻。这里是边境缓冲区,灵月王庭从不插手外政,只要我们还没有真正踏上永歌地界,森精灵就不会出手……呵,哪怕我死在他们面前。”
他说到这里,咬牙吞咽,往他直觉会带来更多压制与痛楚的方向指了指,对一脸惊惶忧惧的下属嘶声命令:“这边。”
“我不说停,不准停。”
……这是因为一个传承了七百多年的约定。神明属于封地,死于封地,彼此互不侵犯。
……而这片森林排斥他……驱逐他的力量……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这里确实有一位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古老神明……
……精灵之神……或者说……无人得见的……
……世界树……
瑟银年轻的继承人忍受着剧痛指出前进的方位。他无名无姓,血液里流淌来自海洋的记忆与力量。一位已陨落神明不完全的传承——这是他孤独执守十七年,无法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如今他赖以为生的血脉被一点点排斥出他的身体,每接近一步,这排斥就重一分。他胸口绞痛,血液撕裂,呼吸几乎无法继续。
可他别无选择,明年他将成年,瑟银王位上那一位帝王,他名义上的父亲,将再无借口阻止他正式参政。这次瑟银永歌邦交百周年的出访,他不容拒绝,是那贪恋权势的人眼里仅剩的机会。
他只能做一次豪赌,赌他能在死前踏上那片名为永歌的土地,完成盟约的延续,托庇与森精灵的护卫。
——并在心中默默思索一个大胆到离奇的计划。一个能保证瑟银在这场大乱中至少十年国运不断的、弑神的计划。
“嚓——”
“什么人!”
钝物与兵刃的交接声打断了他的思索,紧接着是契卢沙的喝问。他勉励平稳住越来越艰辛的呼吸睁开眼,侍卫队长已经和来人交锋许多来回。那是一个灵敏到模糊的身影,借着雨水和树荫掩蔽身型发出攻击……
黑发——暗影!那些人派来了被称作“混乱恶魔”的暗影杀手!他们不怕民众恐慌吗?!
……哦是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瑟银的王子深知暗影出刀见血、不死不休的暗杀作风,而与他对敌的契卢沙在整个Ralph冒险者中最多算是中流,如今更疲惫不堪,也没携带用于战斗的魔导器械。可他自身难保,更别提施法了……怎么办……
……等等,看起来,那是个孩子?暗影怎么会派孩童接下这种重大到影响信誉的委托……除非……?
“契卢沙,等一下!”
他的话迟了一步,敌人的刀锋击打在契卢沙的腹部,不知何时长出的藤蔓诡异地将他双腿暂时绑缚住,导致侍卫队长绊倒在地。那孩童身形的精灵少年跳到一边,避开魁梧躯体落地时飞溅的泥浆,更多的藤蔓从地上疯长出来,将契卢沙牢牢捆住。
……相比他的年龄,这样的战斗水准简直不可思议!他是谁,是敌是友,来干什么……
就在他竭力思索时,少年踏着精灵特有的轻盈步伐走近了,一把悦耳卷音响起来:
“这里是永歌边境,你们来干什么?”
来客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形似暗影的精灵少年,竟然是永歌的卫士!他精神松懈、心力衰竭,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我们……瑟银……应约……灵月……”
再往后,他眼前的景象忽地模糊了,水波一样晃起来,身体失去知觉,从马背上一头栽倒。
最后的一幕停在那少年震惊关切的眼神上。
——墨绿色的,像森林的影子。
他听见一段婉转的哼鸣。那旋律奇特极了,飘摇又温婉,柔软却穿透,隐约有森林的应和在背景中响起来……
他醒来。
少年的脸离他很近,似乎被他突然的苏醒吓到了,哼唱戛然而止,眼睛睁得很大。那抹暗沉的绿色正对着他的,眼睫又弯又长,在眼中打下一片稀疏的阴影,如同晃动的树荫,又像振翅的飞羽。
那双眼睛眨一眨,精灵仿佛突然意识到他醒了,冲他露出个短促的笑容来,天真稚气,和之前战斗时的干脆利落毫不相同。瑟银的王子忽然意识到,精灵居然是整个儿趴在他身上的,脸上一下子热起来,连声道:“你……你下来……”
他觉得这实在太不体面了。可少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只应声爬下来,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轻快解释道:“您晕倒啦,我刚才好不容易把您叫起来。”
他注意到少年的高度还不到自己胸膛,分量也轻得毫无负担……听说森精灵成年前发育迟滞,眼前的人也许有十二三岁,也可能已经十五六岁……
……笑的时候左脸有个酒窝,圆的……好浅啊……
他接着才发觉雨停了,而他对力量失去了感应,可排斥导致的痛苦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那歌声吗……
“您被森林欺负啦,我让它们别闹您。”少年仿佛看出他疑虑,轻松回答他。
……这怎么可能?!等等,精灵族传承的,怕是“律令”的力量……可要怎样的血脉,竟能让整个森林“接纳”一位神明……就算那只是不完全的力量……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问法,少年仿佛忽然听到了什么,对着身旁的空气伸出手来,接住一片不知从哪儿落下的叶子,展开看了看那精灵用于传信的“叶书”,对他说:“嗯,他们确实在等您。”
“咱们走吧。”
他脑中纷乱思绪尚未整理清晰,被这仿佛带有魔力的、理所当然的声音催促,几乎就要迈出步伐,突然听到边上一阵挣扎的“呜呜”声。
契卢沙!
少年面色不耐地嘴唇蠕动,藤蔓束缚四下散开,从路边的绿色巨茧里露出个熟悉的狼狈身影来。紧接着,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殿下,让我跟您一起去!”
“他不能去。”
契卢沙几乎是暴怒地对视着精灵,然而后者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表情里带着不自矜的坦诚:“您打不过我,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瑟银的王子千般权衡,最终决定不要触怒这位来历神秘的精灵少年。虽然他做为纯法系职业者,现在又毫无自保的能力,确实需要战士的护送。
“契卢沙,你回去,告诉使节团的人我‘已经’到了永歌。”他意味深长地下令,“让他们在入口‘等待’我。”
他们目送契卢沙牵着马匹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边境,少年的表情放松下来,那心里想的内容,几乎直白地写在脸上。
他忽然感觉到手被拉住,引着向一边走去。少年背对他,自然地说道:“这边来。”
“您不用担心,您是客人,我会保护您。”
……虽然这样说,这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还完全失去了战斗力……他从未面临这样的场合。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依靠陌生人的照料,又即将面对不知走向的外交风波,以及此后必然更加剧烈的争斗……
……可不知为什么,那小了一圈的手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大概是因为对方眼神清澈得实在不能和阴谋联系在一起,又外加值得信赖的武力水平?乃至即便有着和暗影脱不了干系的外貌,都无法让他兴起厌恶之情……
曾带给他们阴雨、困顿和几小时疲乏迷踪的森林,在少年的带领下温驯至极。树木看似根本未曾移动,眼前却始终是一条敞开的通路,林梢微动,花影低垂,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条欢迎的甬道。
“迷宫结束了哦。”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亮,是一片跟之前感觉迥异的森林。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葱郁,也更为浓密,阳光从雨后新绿的叶片上投下来,不知为何就让人感觉开阔、欢欣,隐约的乐声从风中响起,一切都生机勃勃。
在这儿等着一群衣着华丽的精灵,中间簇拥着一位烟青色发色与瞳色的成年精灵,衣着比旁人更为繁盛华美。那应该就是现任精灵王,灵末。
精灵少年松开他的手,却不往前,只示意他往前走,在他背后轻声说:“欢迎来到永歌。”
他知道自己此时代表的是整个国家的面貌,收起罩袍,露出特征性的长银发,和作为瑟银使节代表的正式外袍,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背脊挺直,大步又平稳地向那边的精灵走去,走上这一片不知结局如何的战场。
手上仿佛还遗留那柔软的触感,让人不知因由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