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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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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斗胆请命,若是秦王殿下今夜有何万一,臣女请求皇上赐臣女一死。”
方才进入屋内,她握着世民的手,“你若有闪失,无忧绝不独活。”
长孙无忧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一遍一遍的向他强调,你的命不仅是你的命,她希望他有求生意志,只有这样,他才更多了一丝活的希望。
李渊站在一旁,在站着的两个时辰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秀宁,想到妻子,想到当年在太原时一家几口的其乐融融。
这两个时辰,孙思邈让他在一旁观看,何尝不是救愈了他。
他一步一步走出来,将无忧许配给世民为妻,他是真的希望这两个小儿女能在一起。不要等到日后失去了才后悔。
随从太监给诸人搬来软座,李渊不坐,其余人无人敢坐。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空中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夜风彼此交替,上朝太监匆匆赶来为李渊换衣服。
李渊最后看一眼那个屋子,随着上朝太监离了开去。
似乎在此刻,在场的人在李渊眼中,看到了天平的倾斜。
早朝之上,李渊平心静气的下旨,封长孙氏为秦王正妃,反对的人几乎没有。
能走到今日这个位子,在朝的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莫说皇上封长孙氏为秦王正妃,便是下旨封她为千户侯万户侯郡王什么的,他们也无话可说。
早朝之上,李渊自始至终不曾看太子一眼。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这个儿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小心善仁慈,如何能做出如此下毒弑弟之事。
下朝后,大臣纷纷与李建成保持距离,李建成独自一人回到东宫,心中却轻松不少。
回到寝宫,却看到了三弟元吉,元吉站在寝室中间,冷冷看着他,“那个位子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李元吉背过身去,周身散发着浓浓的冷气,“为了这个天下,母亲没了,三姐走了,你竟然要亲手杀了二哥。”
“李建成,你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李元吉第一次称窦氏为母亲,唤李世民为二哥,第一次唤他为李建成,他苦笑一声,心中充斥的只有浓浓的苦涩。
他颓败的坐在小凳之上,“你不懂的,元吉。”
屋外淡淡的阳光撒下,怜悯的洒在他的身上,他伸起双手,“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如今的我,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饮我血,方能消减我身上的罪孽。”
他不能恨她,不愿恨她,于是只能恨自己。
淡淡的阳光落在他的双手上,洁白却又无限的透明,似乎下一刻就会在阳光下消失。
他冷嘲的笑,“你看,我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人,若是能这样干干净净的消失于人世间,这样也好。”
李元吉转身走出寝室外,早晨的阳光打在他身后,轻轻浅浅的落在东宫的一砖一瓦上。这青砖青瓦的东宫,离他越来越远。
太子东宫,秦王府邸各自一派气象。那厢,齐王府却传来消息,说齐王妃临盆了。
齐王妃怀胎不足八月便已临盆,直弄得人心惶惶。
齐王府柴房内,刘嬷嬷脸上带着焦灼,她看着面前的飘絮,那份焦灼生生逼着飘絮速死。
“还不快服侍姑娘吞下去。”
柴房内一众丫鬟,哪一个都比飘絮来的壮硕。
王妃临盆,这个女人必死不可,否则日后真的怀下孽种,那这王府可还有她们的容身之地?
飘絮在柴房中间站着,柔顺的锦袍如流水一般贴在身体上,她墨发长披,眼睛中带着与世隔绝的淡然,“不劳嬷嬷,飘絮自己来。”
纵然是身处柴房,她身上气质依然如水,这样一个女子,如何会如他们所想,那些尘世的功名利禄,如何放的在她眼里。
柴房窗纸下,有淡淡的光投入,空中似有万千浮尘漂浮。
那双美眸顺着那道门看去,似乎透过那道门看向了外面世界,此时,他正在王妃门前苦苦等待吧?毕竟,那是他的亲骨肉。那是他第一个孩子。
浮尘漂浮间,她伸出右手向前探去,似乎能抓到什么,淡淡的阳光穿透手指,她忽然就想起很多。
昔日他从阴弘治手中将她夺下,从此护若珍宝,竹林小築,一日三餐,她与他就像最平凡不过的寻常夫妻。竹屋内,她与他静看晨光乍起,夜间听竹海浪潮翻涌。
她眼角滴下一颗泪来,她多想与他日日相伴,做一对寻常夫妻,然而她的存在,是他的耻辱,他的王妃不能容,他未来的世子不能容,他偌大的王府不能容。
既如此,那便罢了吧。
春宵楼~
李元吉推门而进,他疯了一般将房间一个一个推开。
没有飘絮的影子,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随手揪过一个,冰冷的手捏住那人脖子,“飘絮呢?你们把她藏哪里了?”
身后一个女声妖娆响起,“飘絮不是一早便和齐王殿下离开了么?哪里会在我们春宵楼。”
李元吉转过身来,那人一身艳粉颜色,手中绣帕粉中带香,直直的刺激人的神经,但那艳丽的色彩愈发激发李元吉体内的嗜血。
“你见到了,飘絮在哪里。”
那女人看到李元吉带着猩红的眼睛,生生打了个寒颤。
当那冰冷的双手掐在她的脖子上,迅速收紧之时,她才终于想起,这个齐王殿下素来是嗜血的,不过是因为有了那女人在,他才将一身杀气尽数隐藏,然而近日那女人失了踪影,面前的齐王殿下随时能堕落成魔,直将人拉入无间阿鼻地狱。
恐惧在她眼中浮现。
“咳咳~”她艰难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今,日一早,被诰命,夫,夫人带走了,带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李元吉冷哼一声,将那女人丢下,转身便走。
直到他走后,整个春宵楼犹自惊疑不定。
那女人跪于地下,喉咙似有血腥翻涌,她看着李元吉离去的方向,浑身颤抖,刚刚差一点,她就死在这个“丧星”手里。
她有一种预感,飘絮若是没了,这个嗜血的齐王殿下,或许真的会发狂。她看着本自旖旎的春宵楼,齐王发狂,天下不宁。
李元吉一出春宵楼便拼命驾马赶往齐王府,马背上,李元吉手握马鞭,握鞭的手青白一片。
他昨日参加太子宴会,一身酒气便没有回到竹林,谁知今早回去,竹林之中空空荡荡。
秦王李世民生死不知,太子李建成失了本心,陌生到他都不敢相认。他死死握着马鞭,他除了她还有什么?
齐王府坐落在长安大街上,万千晨光洒下,却是无论如何都撕扯不开齐王府由内到外散发着腐朽的黑暗。
“殿下回来了。”
“快去告诉娘娘,殿下回来了。”
门外小厮皆自喜悦,一年多了,齐王一年不曾回来,他们这齐王府名存实无,背地里早成了整个长安城取笑的对象,连他们出去都抬不起头。
现在好了,齐王殿下终于回来了。
李元吉面色青白一片,他马鞭一卷,那去通报的小厮被狠狠的卷了过来。
“诰命夫人在哪里?”
那小厮眼里带了慌张,“小,小的不知。”
李元吉双眸变得猩红,未知的恐惧在他心头浓浓散开,“欺瞒本王,你是不要命了么?”
他左手扬起,只差一步,那小厮便身首异处。
那小厮哪有那么大的勇气,早已吓得瘫软了一片,他的手向柴房指去,“那,那边。”
李元吉鞭子一卷,放开了那小厮,他一步不曾回头,他的声音似乎来自十八层最无间地狱,
“她若有事,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飘絮姑娘大仁大义,让本夫人佩服。”
柴房内,刘嬷嬷笑的狰狞,终于放下心来,“纵然是花容月色又如何,还不是做了阎王手下一缕游魂?”
飘絮看着刘嬷嬷,像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我敬夫人抚养齐王十年,但似乎夫人并不值得这样的尊重。”
刘嬷嬷眼睛带着市井小人的精光,她满眼皱纹挤到一块,“姑娘既然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告诉你,若不是当初看他父亲位居高官,你觉得我会白白去抚养这么一个人么?”
“当初窦夫人执意杀子,但天下间哪有母亲忍心杀自己的儿子,她不过是让自家老爷看罢了,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带着那孩子离开。”
飘絮握住了胸口,面前人影已经模糊,却听那刘嬷嬷声音继续响起,“窦夫人不愧是窦夫人,手笔可真是大呢,她送我们离开偷偷塞的金子,便是我一辈子坐着,那也是吃不完的。”
“但是这些我会告诉元吉么?只有让他知道日子过的有多艰难,他才会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日后才会深深的敬重于我。”
屋内之人早已被刘嬷嬷差遣了出去,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刘嬷嬷不吝分享自己当初的风光,“你道是元吉和珪媚是有情的?你以为是自己拆散了齐王和齐王妃?”
刘嬷嬷笑的志得意满,笑的得意洋洋,“珪媚她自小不讨元吉喜欢,不过是老身悄悄去讨了一包红罗散,你自小在春宵楼长大,一定不会不知道‘红罗散’是何东西吧。”
“你,卑鄙。”飘絮抚住胸口,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痛啊,那样一个元吉,在她面前那样简单一个元吉,当初不过是个孩子,便被这些人这般算计。
眼前白光一片,飘絮伸手一抓,却是什么也没有抓到。
“元吉~”她苦笑着倒下,我终于还是没有等到你。
李元吉挥开那道柴门,便看到面前,那白裙儒衣之人笑着倒下。
她看着他,口中低低响起的是“元吉”二字。
李元吉瞬间通体冰冷,“飘~絮!”
那刘嬷嬷右手急急一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人抬出去,等着脏了齐王的眼么?”
屋外之人齐齐涌入,李元吉双目猩红,他的声音森然响起,“谁敢动她。”
他一步将她抱在怀里,“别怕,我带你走,我们去找大夫”
她纤手摸向他的脸颊,她真的想好好爱他,真想,剩下的岁月,她真的想做为他唯一的陪伴,无关名利,无关权谋,哪怕踏一叶扁舟,自此泛舟湖上也好,只要身边是他,就好。
她的手重重垂下,李元吉的那颗心也重重垂下。
他带她离去,柴门之处,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刘嬷嬷,本王念你十年抚育,次次不与你计较,你道本王是真的怕了你?”
“今日一过,本王世界里,再无‘奶娘’二字。”
这是最后一次。他欠别人的,终于不再欠了。
李元吉脚步不停,一步一步带怀中之人走出这高墙大院。
屋外,万千琼花飘落,它们争先恐后的来送别这个误落凡间的雪白仙子。
刘嬷嬷怔怔看着,她看着屋外忽然飘落的万千琼花,她笑得狰狞可怕。
他待她母子果然还是不同的,不是说万千娇宠吗?不是说日日恩爱吗?而今就算亲眼看着她死在他面前又如何?她看着前面那个一步步离去的年轻背影,纵然你是齐王殿下,也会担心世人的目光吧。
救命之恩,抚养之情,你若不管不顾,会为所有人不齿,会被天下人唾弃。
浩浩荡荡的琼花飘落,转眼间将整个齐王府覆盖。它不明白,这世间为何总有一些人不知好歹。
长安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切依旧如昨日一般。没有人知道,那漆黑的夜幕下发生了什么。
一夜之间,李唐王朝最尊贵的三位王爷,已经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当初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