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是长孙》宁墨紫

10、第十章

　　武德九年四月初四，距离玄武门之变整整两月。

　　是时，李建成麾下“羽林军”，直属太子号令。另，文有魏征全力相助，武有尔朱焕桥公山倾力支持。宫内，张尹二妃皆属太子一派。

　　而至于秦王李世民，麾下文臣房玄龄，杜如晦，徐茂公，武将秦叔宝，程咬金，王君廓等人，另初封“天策上将”，拥有自置官属之权。

　　而至于李渊，偏听偏信张尹二妃，又有历来传统立长不立贤，心中天平倒在太子之侧。

　　李元吉宴会完之后，便去了竹林小築。

　　不知缘何，他看到刚刚那个女人便想到了李秀宁，当初李秀宁看向李元霸的眼神也是那样的。眸中似有一片大海，那大海汪洋恣肆，俱是包容。李元霸喜欢她，怕也是这个缘故。

　　竹林小築内，窗户大开，屋外竹叶之声响动，屋内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以前李元吉一到，那纤细的身影便迎了出来。以前因为有她在，所以这个屋子并不觉空荡。而今，李元吉向屋外看去，一大片竹林间，似乎连他的心都空了一片。

　　竹叶之声响动，李元吉一眼就看到了她，却见她自外回来，一脸的失魂落魄。

　　那女子看向他，继而低下头去，似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再定睛一瞧，脸上一抹笑容便真真切切自心底浮现了出来。

　　“你来了。”

　　李元吉点头，将她拥入自己怀内。

　　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才觉得自己还有心。秦王太子之争，今日在宴会之上端倪已现，他素来亲近大哥，是一定会站在大哥一侧的，无论日后是生是死，都势必是一条不归路。

　　飘絮轻轻倚在元吉胸前，心中藏了满腔苦涩，今日李元吉前往宫中赴宴，王妃并未一同前往，原因便是王妃不月将产，皇帝特允王妃在府内修养。

　　而今日这静养的王妃再次召见了她。

　　她在李元吉怀里，拼命呼吸着他的气息，她的时日，当真是无多了啊。

　　竹林之下，两个人影相依相偎，任世间流光万千，任世间众生百态，他们是彼此的全部。

　　深宫之内，张尹二妃伴在李渊身侧。

　　张贤妃纤手一下一下舒展李渊头上穴位。尹贵妃替李渊揉捏腿上筋骨。

　　“还好有你二人”李渊深深叹一口气，“不然在朝堂之上，朕都被那逆子气死了。”

　　“功劳越大，那孩子愈发的目中无人，今日连属下都敢公开顶撞朕，他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李渊话毕，却见身后无人回话，他转过身去，却见张贤妃一张如花美靥泪水涟涟，直哭的李渊心都碎了。

　　他拉过那张贤妃，让她在旁边坐下，“爱妃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张贤妃泪水汪汪，“臣妾受了委屈，皇上可愿替臣妾做主？”

　　“你只管说来，朕应了你便是。”

　　那张贤妃语带哽咽，泪水涟涟，便说了那日长安大街上，父亲被一书生写字诋毁，那秦王却偏偏向着那书生。还把父亲手下之人丢到了秦楼楚馆。第二日，那些人满身墨臭的回去，身上满满的俱是不堪入目之言。

　　连带着说什么张国舅带着他的妹妹滚出长安城。

　　李渊听到那书生在纸上写下那骂人的话，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笑那话骂的实在贴切，怒的是李世民何以如此胆大妄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权利会让人迷失本心，他已不是昔日一心为李家谋划的李家二郎，朕今后该如何去容他。

　　“传令下去，一个月后，令秦叔宝等准时赴任，违者定斩不赦。”

　　一令既下，那张贤妃破涕为笑揉在李渊胸口，“陛下圣明。”

　　这日，赵王李元霸心情极好，原因无他，长孙无忧亲来探视。

　　李元霸两手抓的油油腻腻，一张嘴塞得满满当当，

　　“我要，要吃，那个，鸡鸡爪，还，还有那个，猪，猪蹄。”

　　“那个鸡，鸡腿我也，也要。”

　　“那是，鸡，鸡屁股，你给，给我干嘛？”

　　身后嬷嬷笑的合不拢嘴。“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的。”

　　“姑娘就该多陪陪王爷，王爷自然不会想起~”那嬷嬷看到前面吃的一脸开心的李元霸，瞬间改口，“王爷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了。”

　　长孙无忧看着面前的元霸，轻轻浅浅的笑着，她又何尝不是很久没这样开心了？

　　李元霸心地单纯，与世无争，她何尝不想和他多在一起。但现在她要见元霸，还得特意向李渊奏请，实实在在的很多不便。

　　“你，你吃”蓦地，一只鸡腿横向伸出，直把长孙无忧吓了一跳。

　　长孙无忧下意识揉了揉元霸脑袋，“鸡腿只有两个，你吃就好。”

　　说罢，长孙无忧就怔住了，李元霸无意识的一哼，继而含混不清的开口，“元霸和三，姐，一人一只，正，好。”

　　袖袍之下，长孙无忧纤手下意识的握紧，以前李元霸和李秀宁的对话就是这样的。

　　她揉了揉元霸凌乱的头发，“无论如何，元霸都不许碰你那大锤，明白么？”

　　“为，为啥？”

　　冲天辨耷拉在元霸脑袋上，他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长孙无忧。

　　“元霸忘了当初三姐是如何叮嘱你的么？你若不听话，三姐日后见了你一定会生气的。元霸想惹三姐生气吗？”

　　元霸摇摇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有些发直，“大锤，打雷，死人。”

　　长孙无忧眼睛一跳，眼看就到了雷雨季节，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天气元霸跑出去，若再举个大锤，那后果岂容她想象。

　　“元霸听，听话，元霸保，保证不碰那锤，锤子，打死也不，不碰。”

　　直到从李元霸那里出来，长孙无忧犹自觉得心神不定，她看着身后素来服侍元霸的嬷嬷，“最近正值多事之时，你素来是个衷心的，一定看着元霸，不要让他乱跑。”

　　“尤其他那个大锤，万万是碰不得的。”

　　那嬷嬷裂开嘴巴，笑弯了眼，眼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若不是姑娘和三姑娘长得不一样，老奴还以为姑娘和三姑娘是一人呢，姑娘叮嘱的，当初三姑娘都叮嘱过。”

　　“姑娘放心吧，老奴就是拼了老奴的一条性命，也不会让赵王殿下他去找到他的锤子。”

　　长孙无忧握住了那嬷嬷的手，她眼角温热，竟像是求人之态，“如此就有劳嬷嬷了。”

　　出得赵王寝宫，就收到传旨太监旨意，“皇上有请长孙姑娘前往含元殿。”

　　含元大殿内，今日特意点了安神香。

　　长孙无忧行礼后，依旧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这次李渊没让她久等，他将奏折推到一边，“给长孙姑娘赐坐。”

　　长孙无忧抬头，却见李渊额上又多了不少白发。面容上竟带了几分苍老。

　　长孙无忧沉吟一下，却还是开口，“皇上虽则国事为重，但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事事亲力亲为，身体若是抱恙，那是任谁都替代不了的。”

　　当初李渊在太原之时，父慈子孝，窦母又是个知冷知热的，虽然权利并没有十分之大，却过得实实安逸。然而，一朝登上帝位，权利滔天，身边竟连个说真话的都没有了。

　　李渊执茶的手颤抖了一下，自从窦氏去了，秀宁走了，有多久没人这样关心他了。

　　他虽有时糊涂了些，谁是真心实意，他还是分得清的。

　　“怨不得秀宁丫头那样喜欢你，你这心性和她竟是有几分相像的。”

　　长孙无忧敛眉没有说话，却见上方李渊声音响起，

　　“你去看过赵王了？朕听说他今日很是开心。”

　　“是。”长孙无忧淡淡点头，“赵王心性善良，很少有人不喜欢的。”

　　李渊看着长孙无忧，只觉得这孩子越发的顺眼了。

　　“元霸他素来只和他三姐亲近，尤其是到了长安后，和朕关系都疏远了不少，你有时间便多进宫陪陪他吧。”

　　长孙无忧眼睛微微一亮，她轻轻颌首，“是。”

　　说话间太监在殿前矮几上摆下了棋盘，李渊率先抬步走了过去。

　　他看向长孙无忧，“过来，陪朕下一盘。”

　　他很好奇，这个丫头浑浑噩噩十几年，一朝身醒，竟能读书识字，战场上还能救他大军于水火，这袁天罡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既然这般神奇，那这下棋呢？

　　安神香静静燃烧在空气中，一老一少二人奇迹的和谐。元霸为何喜欢和这丫头在一起，李渊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丫头就像水，一汩汩温泉水流淌在心间，心中万般不适都奇迹般的消融。

　　黑白二子转眼已占据了大半个棋盘。

　　李渊落下一子，有意无意问了一句，“你认为，百年之后朕的位子该由谁来继承。”

　　“皇上要民女说实话么。”

　　接着李渊的话，长孙无忧没有丝毫惊恐。就像是走在大道上，别人问了一句，“你吃饭了么？”答“吃了”一般简单与顺理成章。

　　李渊倒笑了，“怎么，你还想要欺瞒朕吗。”

　　白子再落下一子，她的声音静静响起，“太子殿下平易近人，如水般内敛温和，齐王殿下暴戾杀伐，视人命如草芥，秦王殿下外征内引，英勇果断，三位殿下谁适合继承皇上大统，皇上不是应该更清楚么？”

　　李渊一颗黑子在棋盘之上颤巍巍落定，李渊终于抬起头来，“太子温和若水，却过于心善，易被他人所左右。齐王阴冷嗜杀，若脱缰野马，他若无人管束，国必将大乱。至于秦王~”

　　李渊看着长孙无忧，“倒是你看的清。”

　　长孙无忧一笑，正待说什么，却见李渊孩子一般的将手中黑子一扔，“你这棋下的可不是一般的烂。”

　　长孙无忧低头一看，继而无奈的笑了。对于这下棋，她总是后知后觉，是以好像真的从不曾赢过。

　　“老头子乏了，你跪安吧，记得多进宫陪陪朕这个老头子和元霸那个小子。”

　　安神香氤氲，烟雾蒸腾，长孙无忧忽然就笑了，“皇上不老，元霸也不是小孩子了，皇上倚老卖老，可莫要以元霸为幌子。”

　　李渊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