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女人去哪了》都铎

1、第一章 去河边

　　这是一个极好的晚上，炎热的夏日过后留下的些微热意在似来非来的秋风里打了一个哈欠，慵懒的夏日就要这样沉沉睡去，虽然带走了阵阵蝉鸣，但在这个工业化日趋严重的地方，蝉鸣不再那么明显，好像一点迹象都没看到，秋天就带着严冬的寒意登场了。这该是一件好事情，我右手撑着下巴，身体靠在柜台上，看着进出的人流，心想过几天可以涨价了。
　　“小少爷，这么早就来看店啦。”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胡子拉碴的男人，虽然我已经二十五岁，但他总喜欢这么调侃我。起初来看店的时候我很反感，对那些称呼，对这里的人，就像身上粘到了脏东西却怎么也弄不掉般的难受。
　　“反正闲在家里也没事，干脆早点来赚钱。”我转身把挂在身后的钥匙拿了一把下来放到桌上说，“还是包间吧。”
　　男人猥琐地一笑，放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在桌上，然后把我放下的钥匙拿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往二楼跑去。看着男人耷拉着拖鞋的背影，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大概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来看店，记得那时候的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喜欢穿黑色皮鞋，不会像这样走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就在我随着拖鞋声快要进入回忆的时候，一个女声阻止了我。
　　“好久不见。”
　　我的视线从楼梯转回正前方，女人推着玻璃门刚从外面进来，还来不及向前走两步就看到了我，一句好久不见便这么脱口而出，没有好久不见的熟络怀念，没有好久不见的疏远客气。既不像多年未见的旧友，也不像几面之缘的相识，只是平淡地说出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的视线像是士兵落败后仓皇出逃，很快从正前方闪躲回柜面。单纯地回应颤抖着结束了最后一个字，紧张、忐忑、害怕，所有负面感受一瞬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我期待着女人不要再说话，我期待着女人赶紧离开，我无法承受和她在同一空间的压力，同时我又希望她能和我多说一些话，我企盼着她的温柔关切，我企盼着她能走到跟前，我甚至企盼这个空间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你长结实了很多。”女人走到柜台前说。
　　“嗯。”我还是紧紧盯着柜面，根本想不出任何话题。
　　我低着头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女人的目光停留了几秒后，说：“我上去了。”
　　这时候我才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喊了一句：“等等。”说完我便后悔了，女人真的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带着一点疑惑。
　　我的目光又迅速回到了柜面，支吾着说：“我，我订了外卖，等会儿一起吃宵夜吧。”等了几秒后，没有听到回话，我大着胆子抬起了头，女人却别开了目光，转身后点点头，继续向二楼走去。
　　女人单薄的背影和五年前重叠在了一起，每个人都有故事，女人不例外，我不例外，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也不例外。只是和这个女人牵扯上的故事实在是光怪陆离，登场人物实在荒诞离奇。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她的故事中占了一部分篇章，只是我到后来才发现，她是我故事中最重要的角色，我的人生因为她而翻天覆地。
　　如果每个故事都需要一个主角的话，我想她会是很多人故事里的主角。
　　我家附近有一个不深不浅的湖，大概在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周围弄了几张长椅，刚开始的时候晚上有很多人会特意去那里坐一下，新鲜劲过去后，变得门可罗雀。晚上正好十二点的时候，那个牵动我思绪的女人——柳梦婷结束了她的工作，我也不顾有没有人来接班便带她出去了。
　　虽然这里离家很近，但我不可能带她回家，于是便选择了那个有长椅的湖。
　　我手里拎着装了外卖的白色塑料袋，袋子随着右手的摆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伴随着柳梦婷轻浅的脚步声一起敲击在了我的心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若是再仔细点，就连我那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到。
　　我似乎进入了梦里，整个人感觉飘了起来，直到柳梦婷的一句到了才把我在云端漫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哦。”心绪还没平复，我急着回答说。
　　“你还是那么有趣。”柳梦婷呵呵笑了下说。
　　虽然只是一句随意的打趣，我却羞得耳朵发烫，急忙从袋子里拿出几个外卖盒，尽量平复声调说：“我买了馄钝，炒面，烤翅，还有酸辣粉。”
　　我和她就这样分别坐在长椅两端，中间放着好几个塑料盒，我很想客气地招呼两句，比如“这个好吃，多吃点这个，”或者“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最后，我只是默默地把几个盒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平时晚上都吃这么多吗？”柳梦婷问。
　　柳梦婷觉得奇怪很正常，我和她认识的那段时间里，也曾晚上一起过，很少有吃夜宵的情况，纵是有，也不会有这么多。说来惭愧，这是我在大学养成的好习惯，在宿舍一直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几个哥们一起通宵打游戏，自然这些补充体力的食物是少不了的，这个习惯残留到了现在，但是对我现在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影响，所以我也就没有特意去改正。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晚上看店，白天睡觉，过得有点反了，暴饮暴食了。”我试着说得幽默点。
　　“嗯，可是这样对身体不好，你这么瘦，吃多了不消化吧。”
　　柳梦婷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外，她是个很奇特的女人，别人故意为之的幽默或关心，她从来不会在意，似乎她身上有个专门来检测这种故意心态的机构，然后身体会诚实地做出另一种反应，所以她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措手不及。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关心别人的人，如果她真的主动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感兴趣了，这种情况下自然指我，我想我和她又要发生一段故事了。
　　“消化好，没问题的。”
　　“大学的日子很好玩吧。”
　　“还好。”明明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我，此刻仿佛被剥夺了思维一样，以至于像断篇残章难以拼凑，只好随手找到一个词就用起来。
　　“你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我们也一起来过这里吗？”
　　“记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疯狂的日子。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带我来这里。”柳梦婷用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捏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说。
　　我愣住了，拿筷子的手停住，心里不安起来，她提起这个是要干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回来，所以打算一个人干这件事的。”柳梦婷把咬了一口的馄饨放回盒子里，走到河边的灌木丛里从里面拿出一把铁铲，接着又走了几步，差不多离湖边两三米的距离停下，然后对我说：“好了，你来挖吧。”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哆嗦起来：“挖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柳梦婷叹了口气说：“那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怕什么。现在，如果我告诉你原本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呢？”
　　“不见了？”我呢喃，“怎么会不见呢？”说着，虽然恐惧，但我还是走到了柳梦婷旁边，犹豫着拿起了那把铁铲。当我举起铁铲开始第一下的挖掘时，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想快点看到里面东西的迫切心情。随着铁铲一上一下，我开始不确定起来，因为已经半米深了，土还是土，难道真像柳梦婷说的一样？我又开始害怕起来，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就在土坑有我整个人高度的时候，我放弃了，这个深度早就超过了当初我埋的深度。
　　我无力地倒了下来，没错，这是一个尸坑。我呆呆地躺在坑底，看着浓黑的夜色中闪着微弱光芒的月，想着那具我埋下的尸体，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怀着绝望仰望夜空，原来在里面是这样的感觉。后悔像潮水般涌来，还来不及悼念，名为恐惧的风暴带着无边气势漫过了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我明明亲手埋了尸体，怎么会不见了！”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慌忙起身，双手攀住土壁想爬出去，不曾想竟然看到了最令我还害怕的东西，坑上的人不就是那具尸体，柳梦婷吗！
　　“啊！”我吓得大叫起来，才发现我正坐在柜台后面，哪有什么尸坑！惊魂未定的我赶紧看了下手机，晚上十一点，周围只有我一个人，看来刚才只是一个梦，我呼了口气。就在我放松精神的时候，大门口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我赶紧看过去，还好，只是一个来找乐子的男人。我认识这个男人，我家的浴室开业初始就是常客，当然一开始他确实是来洗澡的。
　　“杰杰，你回来了啊。”
　　“我妈急着让我回来结婚，再说外面还要付房租水电什么，工资根本不够用，还不如回来看店呢。”这是实话，我那点工资远不如在家快活来得多。
　　“那是，外面肯定没家里好啊，不说了，我先上去。”老关扔了十块钱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去了。
　　“等等，老关，你都不带衣服就来洗澡了啊，怎么也做做样子吧。”我开玩笑地说，这只是我开始话题的一个引子，刚才那个梦让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我必须问点事情。
　　“哎哟，你说的对，”老关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说，“最近可有点严，我先回去一趟。”
　　“别了，这都深夜了，没人会看见，再说我们都打好关系了，但是以后你还是低调点。”
　　“好，好，好。”老关放心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笑声抖动起来。
　　“对了，最近找了哪个相好的？”我伸出右手稍微遮着嘴问，仿佛在市井八卦的样子。
　　“我这人可没什么固定口味，听说最近又来了个小姑娘，新鲜水嫩得很。”老关笑得五官都挤到一块了，就像一条哈巴狗，感觉下一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说起小姑娘，我记得以前有个特别漂亮的，现在怎么没看到，不干了吗？”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以前？”老关想了想说，“我知道你说谁了，好像叫柳什么的，那姑娘是真漂亮，可惜到最后我都没尝到一口。”老关一脸可惜地摇摇头。
　　“对，就是那个，那时候来的人各个都要指名她。”我假装也想起来的样子说，“好像是姓柳，怎么现在都没看到她？”
　　“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了，好像你上大学后不久吧，她就不干了，后来就没听说过她的事了。”
　　“没什么人来找过她吗？”我试探着问。
　　“找，怎么没找，她不是有个还算好的朋友吗？好多人去问她了，她知道个屁啊，干这行的谁知道哪天傍上个大款就跑了，又或者突然不想干了。本来那个小姑娘好像就不缺钱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干这个图什么，估计是被家里领回去了吧”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还能怎样？哦，我明白了。”老关一副下流的表情说，“你是不是也想尝尝鲜？我就说嘛，开鸡店哪有不吃鸡的。”
　　“老关，怎么说话呢，”我生气起来说，“我们这里是正经的浴室，从不干那些龌龊事，要是我再听到你这么说，你以后就别来了。”
　　“我错了，杰杰，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不能这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
　　“好了，逗你玩呢，快上去吧。”
　　“哈哈哈，真是人小鬼大。”说完，老关一溜烟跑上了楼梯。
　　和老关聊完后，我的不安不仅没有消失，柳梦婷的身影反而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知道我必须要去湖边看一看了，不然我会不得安宁。
　　我没有犹豫，也不管店有没有看，立刻回家找了一把铁铲。事实上，这个点也没有人会来洗澡了，上面的服务又都是直接付钱给本人的，所以我在不在没什么差别。很快我就来到了湖边，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这让我更加不安，这一切都在向着梦境发展。
　　虽然我没有做任何标记，但是我很清楚尸体埋在哪里，沿着湖边最中间的一把椅子向湖边走十步然后右转再走八步。哪怕不需要这样的记忆，我也能精确地走到那片覆盖着尸体的土地。
　　平静的湖面泛着诡异的光芒，湖边的杂草还没收到秋天的通知仍然泛着绿意，可惜我现在没有心情来赏玩，更没有心情来怜香惜玉，一铲子就使劲冲了下去。不知道挖了多久，我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平时爱干净的我肯定会立刻洗个澡，不方便的情况下，至少会拿湿巾擦一下，但是现在我管不了了，一个劲地挖。随着坑的深度，我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终于坑的深度到了和梦里一样的高度，可以把我整个人竖着埋进去的高度。
　　什么都没有，尽管夜色浓密，但凭着微弱的月光还是可以看到里面只有土。我不相信，拿出手机，怎么照也看不到其他东西。我在骗谁呢，哪怕再拿十盏灯里面也蹦不出一具尸体来。原本让我害怕的尸体，原本萦绕在我心头的梦魇，现在是多么令人想念，我多希望可以紧紧拥着那具腐烂发臭的尸体，只要它现在能出现，我恨不得和它来个热吻。
　　我茫然地坐在坑底，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开始冷静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尸体消失了，我就是坐在这里也没用，万一被人看到更是会引起怀疑，这么想着我立刻爬了起来，双手攀着土壁从里面翻出来，来不及喘口气马上开始填补的工作。
　　夜色变得透明起来，我并不紧张，在天完全亮前我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把坑填满并伪装好，毕竟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土完全填满后，我沿着湖这边拖着铲子从头到尾跑了几遍，确定杂草都变得凌乱不堪而且很多都根茎外露后松了口气，掩盖着秘密的泥土此刻褪下了神秘的面纱变回了普通的泥土。这样路过看到的人顶多以为是某个无聊的人干的好事，闲着没事除草玩，更何况这里平常不会有什么人来。哪怕真的有人觉得奇怪，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什么，毕竟那具代表我罪恶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最后，我怀着惴惴不安的情绪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