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2、第一章（下）

　　苏林生与顾世卿从小一起长大，换做哪一方是女子，绝对是青梅竹马。顾世卿又比他大四岁，在苏林生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就已懂得如何照顾人，确切说是应该如何哄苏林生开心，甚至比他母亲沈玉还要奏效。
　　自然苏林生不论再细小的变化都逃不过顾世卿的眼睛。就像当年发现发现苏刑侠的死与顾长义有关一样，顾世卿不敢相信家中一系列遭变的幕后竟然是苏林生设的局！
　　他看着顾世卿错愕的表情，依旧笑的温润儒雅。
　　苏林生说，我只是取回欠了苏家的东西而已。
　　顾世卿说不出话，就好像他从来不认识苏林生一样，他很想问，这么多年难道就感受不到他们对他的情吗？他也很想说，造成这一切的是白晋，是白晋啊！
　　可是这些话，犹如鱼刺哽在喉间。苏林生看着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讥嘲与恨意，这是顾世卿第一次真真实实体会到，那恨意仿佛冰冻三尺的寒冰，凉人的可怕。
　　究竟是何时有了转变的？
　　又是在何时衍生出来如此令人心悸的恨意？
　　原来，他的林生早就变了！
　　他还尤不自知……
　　苏林生的改变让顾世卿心凉，逢每每沈玉嘱咐他对苏林生嘘寒问暖时，内心几番纠结，他怕告诉沈玉令她伤心，又担心说出来林生会受到伤害，左右为难，成天闷在心里，人竟是憔悴的骨瘦如柴。
　　与他同期入官的沈焕见状不由上前关心，许是郁闷久憋于心，酒席间一声叹息不自觉尽数抖落，沈焕到底也是个年轻气盛的热血儿郎，一听原委作势要替顾世卿出头，折折腾腾下来二人反倒成了兄弟。
　　顾世卿有些自嘲，原是想与苏林生默契沙场，谁想称兄道弟的是沈焕，而他的林生，他的林生……竟是那样憎恨着他。
　　出了酒肆天已是透黑，沈焕扶着他胳膊问要不要送他回去，顾世卿摇了摇头表示无事。沈焕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确定？顾世卿清亮着双眼道确定，两人便就此分开。
　　街道上此刻已点亮灯烛，一片光芒，顾世卿缓缓的走着，夜风徐徐吹来，很是舒爽。路上行人来来回回交身相错，顾世卿想，如果苏大将军还活着，彼时又是哪种情景呢？
　　或许是和林生勾肩搭背，走在这样的夜色下，看见路上哪家的女子姿色不错，然后评头论足一番，又或者因为一句玩笑而大打出手，弄得整条街鸡犬不宁……
　　顾世卿不自知的笑了起来，林生小时候确实调皮捣蛋的很，没一天让人省心的！然那笑又在下一瞬消失，就像当年精灵般的苏林生……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家门口，顾世卿揉揉额角，抬手推开顾府大门。
　　门刚打开，一直候在门口的下人小安子跳窜出来咋呼道：“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大事不好了！”
　　顾世卿才喝完的酒，这会儿酒劲上来头正隐隐作痛，小安子一咋呼不由皱紧眉头道：“何事这么慌张？”
　　小安子不敢怠慢，接着话头就叫：“夫人病倒了！”
　　顾世卿一听急忙向沈玉房间去。请来的大夫已经走了，沈玉这会儿正靠在顾长义怀里泪如雨下，苏林生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见此情景，顾世卿关心道：“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病倒了？”
　　顾长义安抚性的拍着沈玉的背，闻言沈玉抓过顾世卿的手道了一句儿啊哭的更甚，顾长义忙朝他摇摇头，顾世卿也不再多问，哭啼了好一会儿沈玉终于止住泪，哽咽道：“无事了无事了，娘只是一时感慨，让你们受惊了，回去吧！别耽误了明日上朝。”
　　顾世卿见顾长义丢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点点头同苏林生离开了。
　　回屋的长廊里，苏林生与他并排走着，今夜月色不好，很是朦胧，两人从退出房间开始半点交流全无，顾世卿眼角的余光辨不清苏林生此刻的表情，之前在屋里因为沈玉也没得细看，只瞧见他立在一旁，微敛眉眼安静非常。
　　正想着，苏林生开了口，轻轻淡淡道：“衍容，你猜顾娘得的什么病？”
　　他口中的顾娘指的是沈玉，自小沈玉将他抚养长大，虽不是亲生但得个娘字是无可厚非的。顾世卿闻言道：“大抵是心病吧！”
　　对沈玉而言，苏夫人死在家中厢房，是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
　　苏林生温颜笑道：“这也可算是心病，方才大夫来过，说是得的魇症。”
　　话说着，他顿足侧身，声音轻了几许：“你再猜，顾娘魇的什么梦？”
　　朦胧的月色里，苏林生的双眸异常晶亮，亮的甚至有些灼人。
　　顾世卿下意识的反问着：“什么梦？”
　　苏林生笑了起来，那种笑是先勾了唇角在慢慢拉向两侧，像是在勾引偏偏带着阴寒。他本就靠顾世卿很近，此刻又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是贴着顾世卿的身前，语调异常轻缓道：“顾娘梦见我娘来找她，然后一起……吊在了房梁上！”
　　顾世卿内心一紧，衬着他的话鬓角竟是淌落一滴冷汗，不知是为沈玉或是苏林生，还是他自己。
　　苏林生噗嗤一声笑开，抬手抹去他鬓角的汗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也只是见你眉头深锁和你开个玩笑罢了！顾娘很好，没什么大病。”说着转身欲走。
　　顾世卿见着他背影，突然猛地抓住他一只手近似哀求道：“林生，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行吗？”
　　苏林生回首，脸上是一抹似笑非笑：“你这是作何？为什么求我？”
　　顾世卿将他袖中一直带着的匕首刷一声抽出，握进他掌中对准自己心口道：“我把我的命赔给你，不管你是要剐要打我绝无半分怨言！”
　　“只是我求你，求你放了爹娘吧！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就一点感受不到吗？他们一直活在自责当中，没有哪一天不在懊悔。”
　　“林生，看在把你抚养长大的情分上，求求你不要在折磨他们了！要折磨，就折磨我一人好了！林生，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
　　苏林生挑了挑眉，看着手中的匕首，脸上是一片叫人瞧不出情绪的温润：“衍容，我……何时折磨他们了？”
　　闻言，顾世卿微瞪大了双眼，一时说不出话。苏林生将匕首放回他手中，悠悠然然的离去。他手中的匕首因为没有握力，哐当掉落！
　　随着那声哐当，顾世卿再没了人前的坚强，扑通跪地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