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思君暮与朝》迟幕

2、林间花房

　　（1）
　　云裳九岁那年，来往福利院的人忽然变得特别多。院长前所未有的，亲自到学堂上告诉大家，要“认真上课好好表现”！“认真”可以理解，因为孩子们都喜欢秦岚，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从不在她的课上捣乱。可是“表现”，要表现给谁看呢，云裳有些困惑。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福利院里的人越来越少，云裳才渐渐明白过来。所谓“表现”，就是要“表现”给那些来往福利院的人看。如果有人觉得你“表现”的好，便会带你离开这里。而离开，无疑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
　　像秦岚在课堂上，教导大家要好好学习时所说的那样，唯有知识才可以让你去到更远的地方。远方，是孩子们的梦想。而想要去远方，自然要先离开这里。
　　云景来与她告别，她看着昔日小伙伴离开的身影，忽然很难过。为自己的后知后觉难过，平日里和她一起玩的小伙伴，已经不剩下几个了。但她更为自己而难过，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表现”的不好，大家都如愿以偿的去了远方，惟独她留在了这里。想到这里，她实在忍不住，哭出声来。
　　过了好久，有人从背后轻轻的拍了拍她。她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是雅风来了，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你也想走吗？”雅风含混不清的问。
　　“难道你不想吗？”云裳问。
　　雅风摇摇头，尔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也感到可惜对不对，大家都离开了，只有我们……”
　　“我去看山，你去吗？”雅风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我哪也不想去。”云裳低下头，越想越难过。
　　尽管被领走的人越来越多，但福利院里还是有许多小朋友留了下来。云裳严格遵守院长所说，在课堂上好好表现，就连雅风几次等她至天黑，要和她一起去桃林，都被她严辞拒绝了。她要去的是远方，不是桃林！与其坐在桃树上看着远山，不如她自己去山的那边瞧一瞧。
　　如果不是雅风忽然消失了整整两天，她不会再回到那个秘密基地！那天兰姨忽然来学堂找雅风，才得知雅风请了病假，已经缺了两天的课。兰姨觉得事件重大，因为雅风虽爱逃课，但从未彻夜不归过。
　　云裳坐在课堂里，不敢相信雅风竟然敢逃课两天，“表现”的如此之差！兰姨发动全福利院的人寻找雅风，但找了很久，仍然一无所获。云裳原本不想让雅风的“消失”来破坏她的“表现”，她想等下课了之后再去找他，但实在见不得秦岚与兰姨急得就要哭出来，便不顾秦岚在身后的呼喊，一个箭步的跑出了学堂。
　　雅风果然呆在木房子里！山雾四起，晚风带来些许凉意。云裳一见雅风，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快下来，大家都在找你。”云裳在树下朝雅风吼道。
　　但雅风非旦没有下来，反而朝她笑着摇了摇头。
　　“你快点下来，你这样的表现太不好了，我们要好好表现……”她的话才说了一半，雅风从木房子里抽出一根短竹，扔到了她的脚边。
　　“你要赶我走吗？”她拿起他扔下来的短竹，抬头质问他。
　　“你不好好表现，怎么离开这里。好多人都走了，我们却还留在这里。”云裳说这句话时，丝毫没有意识到雅风之所以不去上课，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有照顾他的教工，有兰姨，有他的好朋友，他找不到离开的理由。远方对于他来说，看看就可以，他并不想去！
　　“雅风，跟我回去吧，你要是跟我回去，以后我每天都陪你来看山。”云裳只能使出这招了，先前她拒绝了雅风太多次，他肯定很失望。
　　这招果然奏效，雅风听云裳这么说，微微怔了怔。过了良久，他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我们要好好表现，知道吗。”云裳走上前，挽住他的手，好像她才是大三岁的那个。而雅风，不过是她不懂事的弟弟罢了。

　　（2）
　　福利院里，来往的陌生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再没有一个人过来。而福利院里健康的孩子，只剩下了云裳和雅风两个。
　　那天早晨，云裳依旧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雅风早早的等在门口，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云裳正兴高采烈的说着昨晚读到的有趣故事，雅风即忽然停下了脚步，郑重其事的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双手递到了云裳的手上。
　　“这是什么？”云裳奇怪的问。这是雅风第一次，这么一本正经的送她礼物，居然还用双手！
　　雅风既不开口，也不用手语，只是示意云裳打开。云裳满心狐疑的将盒子打开，发现里面居然装着许多巧克力。
　　“巧克力！”云裳低声尖叫，对于当时的云裳和雅风来说，巧克力简直是太稀罕太珍贵的东西了！。
　　“你从哪儿来的？”云裳惊讶的问。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你不会是，不会是偷来的吧……”她终于将偷这个字说出口，又气又恼！
　　“当然不是，你还真敢想！”雅风赶紧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从哪来的？”她还是很好奇。雅风无奈，只得用手语做了一个擦火柴点蜡烛的手势。云裳立刻知道，这是他的生日礼物，不是他偷的！
　　“你一直留着？你不吃吗？”云裳问。
　　雅风听见这个问题，立刻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可不爱吃甜的，只有女生才喜欢！”
　　“你连巧克力都不喜欢！”云裳满脸震惊。
　　“你还是人吗？这世上居然有人不爱吃巧克力！”云裳一边摇头，一边替雅风不懂美味而大感可惜。
　　“要不，我尝一尝！”雅风故意逗她。
　　“你想的倒美，现在它是我的了！”云裳一把将巧克力装进了书包，高兴的挽过雅风的手。雅风满眼宠溺的看着她，他一直将她看作妹妹。是福利院里，除了兰姨之外，他唯一的亲人！
　　“话说，你为什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在路上，云裳忍不住问，但雅风并没有告诉她。
　　很快，两人走到了学堂的门口。
　　“我要回去一趟，我有东西落下了。”雅风忽然停下脚步，对云裳说道。
　　“什么东西？”云裳问。
　　“课本忘带了。”雅风故作轻松的笑着回答。云裳看着雅风的笑容，总觉得他有话要话。但她还沉浸在巧克力带来的喜悦之中，并没有追问。
　　“那你快回去拿，我来跟秦岚说！”
　　“好，那我走了！”
　　“等等，你不会要逃课吧！”云裳傻傻的问。
　　雅风摇摇头。
　　“那就好，快去快回，我等你！”
　　“云裳，再见。”雅风的脸上似乎有些伤感。云裳觉得好笑，拿个书而己，再什么见。

　　云裳一个人走进学堂，意外的发现学堂里竟然没有一个学生。秦岚一个人坐在讲台，一见她，便站了起来，像等了她很久似的。
　　“老师，其他人呢？”云裳奇怪的问道。
　　“今天别人都放假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云裳睁大眼睛，她并没有放假的通知。
　　“因为今天你不放假，我有事要问你。”
　　“什……什么事？”云裳更加疑惑。
　　“明天我就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了。”秦岚将云裳拉到身边。
　　“你要去哪里？”云裳一头雾水，她一直以为秦岚不会离开这里的。
　　“回我的家，一个很远的地方。”
　　“在山的那边吗？”云裳又问。她对很远的地方丝毫没有概念，觉得山的那边便是很远的地方。
　　“是的，在山的那边。云裳，你愿意跟我一起吗？”毫无防备，秦岚将这个重大的问题，抛给了年仅九岁的云裳。云裳一时愣在原地，心里又惊又喜，万分激动，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裳，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等了许久等不到云裳的回答，秦岚再次开口问道。
　　云裳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秦岚，她一直以为她不会被领走了。即使她有幸被领走，也是被一个陌生人领走。她不敢相信要领走她的，居然是孩子们都很敬重，并且打从心底里喜欢的秦岚。她忽然好怕秦岚反悔，不敢再让秦岚问第三遍，连忙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那么现在，你回去收拾一下，好好的跟院长，跟兰姨，跟雅风，还有其他人告个别。明天早晨，我来接你。”

　　云裳满腹的喜悦只想第一时间和雅风分享，但找遍了福利院，也不见雅风的身影。她又跑到桃林去找他，却发现雅风不知何时，将原先的小木屋改造了一座空中花房，周围放满了不知从哪儿采回来的花。
　　“雅风！”她在树下大声呼喊，却听不到雅风的回答。一瞬间，她明白过来了，这座花房，连同那盒巧克力，都是雅风送他的礼物！雅风早就知道了！而那句再见，便是他的告别。

　　一九九八年，云裳离开了生活九年的福利院。
　　那天开始，她再也不是安城福利院里的宋云裳，她有了新的名子——简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