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思君暮与朝》迟幕

1、云里桃花

　　（1）
　　“兰姨，究竟我是从哪里来？”云裳捧着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忙碌的兰姨，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你和我一样，是捡来的。”雅风在一旁写作业，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我知道我是捡来了，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捡来的？”
　　“这个故事，你都听过一百二十回了，我都快背下来了，你怎么还问。”雅风抬起头，无奈的看着云裳。但云裳不肯放弃，仍然满眼期待的看着兰姨。
　　如果将人生描述成一出舞台剧，那么关于云裳的这出，要从一九□□的秋天说起。那时的她尚在襁褓之中，既不能感知周遭环境的寒冷，也无法感知人情的冷暖，她只是一个睁着双眼，懵懂望着世界，连思考都不会的孩子。
　　兰姨再次说起那天，就如同在说今天早晨吃了什么，晚上要做什么菜一样，口气太寻常不过。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忽然听到你在哭，起先我以为听错了，只到声音越来越大。我才打开门，然后就在院外发现了你……”云裳静静的听着，她人生之中，有迹可循的最初篇章，便是从那天早晨开始的。那天对于她来说，实在事关重大！因此她要常常问起，好让自己不要忘记。
　　“兰姨，你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哭？”云裳扑闪着大眼睛，想像兰姨看到自己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这倒没有。”兰姨笑了笑，对于在福利院工作了几十年的兰姨来说，她抱回来的孩子数不胜数。而发现云裳的那天早晨，着实是个寻常的早晨。

　　云裳姓宋，她的名子是院长取的，因为院长姓宋，所以这里的孩子都跟着院长姓。也因为这个共同的姓，使得福利院好似一个大家庭，将每个人不自觉的串联，相互成了最亲密的兄弟姐妹。
　　“宋雅风、宋雅安、宋云景、宋云裳……”长大后的云裳常常会记起这些名子，记起来的时候，就像是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遥远而又模糊。但有一个人，她是记得清楚的，那个人便是宋雅风。
　　雅风是福利院里最得宠的孩子，也是云裳最要好的朋友。九岁那年，一场高烧烧毁了雅风的声带，使得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能开口说话，性格也变得十分孤僻。他常常一个人溜出去，直到天黑才回来，让兰姨操碎了心。
　　雅风的难过，云裳十分明白。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安慰自己，让自己接受并且顺从发生在他身上的意外。她不愿去探测雅风的秘密，但她还是发现了。那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秘密。

　　那本应该是一堂手工课，但由于课堂上所教的东西，云裳一早就会了，便趁着教工不注意，一个人偷偷的溜出了福利院。她一个人在院外漫无目的的溜达，几乎把福利院周围的小路走了个遍。正感到相当无趣，准备转身折返时，一小片胭脂红的云朵浮在林间，若隐若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迈开脚步，朝那片红云走去，转过一个蜿蜒小道，视野忽然开阔，上千株绽放着粉红与粉白花朵的桃树，沿着绿色的山野丛林，高低起伏，潮水一般涌进她的眼中。连绵的桃花开得喧闹，旁若无人一般，密密层层将天空也染得桃红一片。
　　正值四月，天空微雨初晴，空气格外清新。这飘浮在山间的红云，宛若仙境一般，让云裳失了神。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怀疑自己闯入了爱丽丝的仙境之中，不敢挪动脚步。
　　阳光从薄云里探出光线，透过满树桃花，照在她的身上。她伸手摘下一朵桃花，放进嘴巴里咀嚼，口腔里瞬间溢满了桃花的芬芳。她再次伸出手去，想再摘下一支，却被忽如其来的一只手握住了手腕。她吓的失声尖叫，正欲挣脱逃跑，却发现那握住她手腕的人，竟然是雅风。

　　（2）
　　“雅风？”她一边惊魂未定，一边在心里重重的舒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雅风问道。虽然他的声音浑浊粗哑，但云裳还是听懂了。
　　“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云裳睁大眼睛瞪着雅风，很明显，雅风又逃课了。
　　雅风不理会云裳的发问，朝身后指了指，然后转过身，朝云裳招招手，示意她跟上来。她跟雅风身后，穿过桃林，如穿梭在云里。走了好久，雅风终于停了下来。此时两人已经到了桃林的边缘，再往前走几步，便出了桃林。
　　“你平常就是躲在这里吗？”云裳问。
　　雅风又指了指头顶，云裳抬头一看，原来粗壮的桃树枝上，有一座用木头、篱笆、水泥袋等，搭建的一座简单的小房子。云裳丝毫不讶异雅风的手工能力，即使他从来不上手工课。雅风仿佛与生俱来的动手能力，在福利院里总让教工们赞赏不已。但她还是问了傻问题：“这是你搭的？”雅风点点头。然后三两下便攀上了桃树上一个较低的枝丫，朝她伸出了手。
　　这简陋的，风一来，便吹得水泥袋哗哗作响的小房子，从那天开始，便由雅风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成了两个人的共同领地。云裳从来不告诉别人雅风去了哪里，每每他忽然消失之后，她便会随之一同消失。两人成了福利院里让人头疼的孩子，兰姨好几次将两人叫到一起，追问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但两人三缄其口，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秘密基地。
　　雅风十岁，个子要比同龄小朋友高出许多，相较于七岁的云裳，他站在桃树上，能看到的地方更多也更远。
　　“雅风，你看到了什么？”云裳总会这样问，但每次雅风都不回答。后来，云裳便不再问了，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看见。如是想着，她也到了入学的年纪。
　　福利院旁边有一所简陋的学堂，是由一幢被空置的旧房子改造的，油纸窗户会在起风的时候，呼呼作响。下雨的时候，学堂会变成水堂，教工需要带领孩子们用瓢先将水舀出去后，才能勉勉强强的给大家上上一课。这样的授课环境，导致了许多来支教的人熬不过两个月，便连声抱歉，转身离开。
　　没有老师的时候，兰姨便是孩子们的老师。但由于兰姨识字不多，所以她所谓的上课，其实就是讲故事，再附加一些大道理。比如说“狼来了”的故事，孩子们正沉浸在狼将羊吃光了的恐惧里，她却忽然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的告诫大家：“所以，小朋友们千万不能撒谎，撒谎得不到好的结果。这个人损失的只是羊，而你们没有羊，损失的就只会是你们自己。”她就是用这种略带恐吓的授课方法，将孩子教得规规矩矩。
　　秋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如以前那些最终离开的人一样，又有满怀热情的新支教老师来到了这里。所不同的是，以往来到这里的支教老师，以年轻的男人居多。而这次来的，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3）
　　秦岚第一次站到破旧的学堂时，和从前那些人一样，说了一番自己的感触后，便承诺会一直教大家。她的承诺大家当然不信，因此耳旁风一般，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直到一场大雨的到来。
　　由兰姨代教的时候，每逢雨天，便让孩子们放假。秦岚并不知道这个情况，那天没有一个孩子去学堂，她一个人在学堂里等了整整一上午。同时也是她一个人，将学堂里漏进的水一瓢瓢的清理了出去。雨停了，兰姨带着孩子们赶到学堂的时候，秦岚正穿着雨衣在学堂外面拖着一大捆树枝。
　　“你这是干嘛？”兰姨问。
　　“拖点树枝回来，等天睛了，把屋顶搭一遍，下雨的时候就不会漏了。”
　　“这些树枝，都是你一个人拖的？”兰姨感到很惊讶，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殷勤”！许多来这里支教的人，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镀一层金，好让自己回去之后，有个貌似光荣的经历，更容易得到编制而己。
　　“是的，早晨下雨了，学堂里都是水。”秦岚无奈的说。
　　兰姨瞥了一眼学堂外的走廊，那里正放着木涌和水瓢。
　　“你早晨过来了？学堂里的水，都是你一个人舀出去的？”兰姨又问。
　　“没办法，我怕孩子们过来弄一身水，舀水不难，一瓢瓢送出来就行了。难的是这房子，屋顶太高，我一个人搭不了，要请你们一起帮忙才行。”
　　由于秦岚的认真，兰姨也不再怠慢。原先有小朋友不愿意上课，兰姨都纵容着，现在她则要求每个小朋友，周一至周五必须去上课，不得缺席！这其中，便包括经常逃课的雅风和云裳。
　　秦岚告诉兰姨，雅风虽然声带受损，但是并没有哑，即使他不愿意说话，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听课。除了正常的文化课之外，秦岚还开了支教的先例——教所有人手语！为了就是让福利院的教工能和聋哑小朋友们正常沟通，也让聋哑小朋友学到更多的知识。
　　雅风对手语课兴趣强烈，每回秦岚教的手语，他都学的最快。偶尔他还会自行发明一些古怪的动作，让秦岚哭笑不得。
　　秦岚教了大半年之后，院里许多小朋友都可以背一些唐诗，写一些简单的汉字了。而自从雅风自行添加的手语被秦岚破译了之后，他也开始认认真真的上秦岚的课。从前他会带着云裳逃课，逃到两人的秘密基地看山看云，现在则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学习上。
　　除了学习写字和手语以外，秦岚还教孩子们做手工。很难想像，像她那样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会那么多东西！好像无所不能似的！起先她教孩子们折玫瑰，折千纸鹤，后来还教孩子们折风铃，折礼品盒。等到孩子们从折的歪歪扭扭，到形状完美的时候，她终于告诉大家，之所以教他们做手工的目的。
　　因为孩子们所在的福利院是私人的，平日里大家的衣食住行基本上都由院长一个人负担，所以秦岚与院长商量过后，决定与安城一些有善心的企业联系，以劳动换取报酬的方式，为福利院谋得更多的维持经费。而孩子们所折的玫瑰花、风铃、千纸鹤，都是为安城的精品店和礼品公司提供的。
　　雅风的手很灵巧，每次孩子们拿到定量的手工时，总是他第一个完成。而他完成之后，便开始帮云裳。等到两人的手工全部完成了，两人便前往他们的秘密基地，继续看只有他们俩才能看到的风景。

　　“原来山也是有颜色的！”云裳感叹。
　　清晨的时候，远山与丛林是黯蓝色的，笼罩在一片晨雾迷蒙之中。待到太阳慢慢升起，日光透过朝云，折射在山林之间，山又变成了绯色。而当太阳完全升起，远山则是一片碧色，朗朗青翠！
　　“再过两个小时，村子里的人开始做饭，山又会变成白色！”雅风热衷向云裳传授看山心得。两人静静的等待，果不其然，大约两三个小时后，山被烟雾笼罩，是山脚下的村落升起了袅袅炊烟。烟气浮于山间林里，模糊了山林的轮廓，恍如仙境。
　　云裳知道，她所看到的，与雅风看到的未必一样。因为雅风所看见的，所能感受的，一定比她更多，更远。总要到日头落下，余晖洒尽，蒙蒙雾气将山的轮廓再次模糊，林中大暗，两人才会从树上下来，依依不舍的与山林挥手作别，共同回家去。
　　云裳忘了有没有答应过雅风，不让他一个人沉默。但既然雅风不爱说话了，云裳便也不说。言语在两人之间，显得多余，甚至手语都不需要。会有这样的时候，雅风攀上高高的桃树，摇动树枝，桃花落得云裳满身都是，两人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相视大笑。也有那样的时候，两人在手工课上，雅风一个眼神看过来，云裳就知道她一定有哪个步骤弄错了。她将折不成形的折纸扔给他，他伸手一接，不消片刻，又将折好后的折纸扔回她的桌上。自然也有偷偷藏起，偷偷分享的糖果。偷偷传递的小纸条，偷偷替对方撒的谎。
　　云裳回忆起童年的时光，觉得它细细软软，不似长大之后那样迅疾猛烈。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怎么过也过不完。一天好漫长，像在集市上等待烘出的棉花糖一般，绕啊绕啊，怎么也绕不好。好不容易等它好了，吃啊吃，怎么也吃不完。还沾得人满手满脸的温柔与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