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洌 御 玄》南宫墨

11、离开

　　又过了六天.
　　支不住疲劳，抚琴趴在阳沐彦床边沉沉睡去.
　　床上的人再一次不安地乱动，这一次却并未惊醒抚琴.
　　阳沐彦不安地挣扎着.昏昏沉沉中，总觉得有股力量在拉他一起下坠.他想逃，可愈挣扎愈难以清醒.他看到自己站在一个诺大的宫殿里，上首是一个威严却透着慈祥的老者，身着一身明黄.坐在黄金的椅子上.在他的座下跪着一名年轻男子，那男子身负重伤.他看到老者快步从椅子上走下来，扶住那男子，而男子也昏了过去.就在那男子翻过身的同时，他看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刚想走近，周围场景却全换.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山庄的门口.走了进去，看到前厅的桌边分别坐着三名男子正在谈笑喝茶.其中一人正是那个受伤的男子.过了一会，一位老妇人进来将那男子叫走了.他恍惚看见老妇人的口形，唤着:“彦儿.”胸口像被什么重物重重一击，一股窒息感涌上来，他捂紧胸口，痛苦地想要呼吸.
　　零碎的画面一幅幅在脑中闪过，一身明黄的老者，山庄，老妇人，总觉得一切是那么熟悉.一阵白光闪过.他看见一个个鲜血染红的尸体在他脚边倒下，一阵阵刀剑寒光交错.处于刀剑阵中的正是那个跟他有着一模一样脸孔的男子.他拼命地砍杀，要冲出阵去.他的身手矫健，却也难抵几十人的围攻，身上连中数刀.
　　血光接天，他觉得自己正在急速往后退，直至眼前的景象完全模糊……

　　倏地，床上的阳沐彦猛然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转了转头看见趴在床边的抚琴.呆了呆，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怔怔地望着抚琴安静的睡颜，嘴角溢满了笑.无暇理会那些喷涌而出的记忆，支起身子坐起来.忽觉颈后一痛，一探手，摸到一股细细的血流.转头看了看，发现了枕上的三根银针.若有所思地拿起来，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大约知道了什么.收起银针，翻身下床.将旁边的抚琴抱至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便走出门去.

　　院中的桂花在枝头灿烂.立身于桂树前，阳沐彦开始回想那些梦境.殿堂上的明黄身影，熟悉的山庄，慈祥的老妇人.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侵入大脑的时间不过一瞬.但足够令他想起所有的过往.从怀中掏出那三根银针，呆呆看着.那些过去太痛苦，身份太过复杂，如何再保有如此清明的心境？阳沐彦弯起嘴角苦笑，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是心里那一份不舍，任是怎样都放不下的.回身看看那间熟悉的房间，如此这般的自己再怎么面对她？微微苦笑，连原本想再看她一眼的念头都打消了，颓然地垂下已放在门上的手，转身，低头，将所有情绪在一瞬间隐入眼底.那一份执恋，注定，最终只能成为想念.

　　“沐彦，你来的正好.”阳沐彦刚步入前厅，就看见弄剑向他走来.微微敛眉迎了上去.
　　“祁凡兄.”阳沐彦微点一下头，称道.
　　弄剑一怔，眉头不自觉地一揽.这个阳沐彦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突有一种无法压制的气势向外散发着，深沉内敛，与之前那个傻书生已是判若两人.此时的温文儒雅已包含了太多东西.
　　“沐彦的身体可好些了？”弄剑明知故问，拿眼打量着阳沐彦.
　　“劳烦祁凡兄了，我已感觉好多了，也多谢霜夏姑娘.”说着向一旁的轻舞点了点头.轻舞亦是一愣.
　　“那就好，你看看谁来了.”弄剑笑着，侧过身指向门外.
　　阳沐彦不禁一愣.门外走进两名二十多岁男子，相貌平平，但看得出都是身怀绝技.
　　“大哥，二哥…”阳沐彦开口道.
　　“三弟.你小子消失了一年，原来是躲在这么个好地方啊！” 年纪稍长一点的男子打趣道.
　　“大哥切莫说笑.是祁凡兄不嫌弃才将我收留在此.”阳沐彦正色道，随即转向弄剑，为他介绍:“这位是我大哥阳沐慎，二哥阳沐靖.”
　　弄剑微微颔首“刚才已见过二位兄长了.”
　　“公子！”从阳沐慎和阳沐靖身后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向阳沐彦.
　　“佑沐，你也来了，又长高了啊！”阳沐彦扶住扑向他怀里的少年.一脸温和，摸着他的头说道.
　　“公子啊，你这次走了这么久，下次记得带上佑沐，要不然，我可要闷死了.”少年调皮地笑道.
　　“好，下次一定带你一起.”阳沐彦摸着他的头.“不过，不会有下次了吧…”阳沐彦轻喃，眼光骤然暗了下去.看向阳沐慎和阳沐靖，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若再这么任性下去，他们的性命早晚有一天因他而丢.
　　抬首间已是微笑的表情.
　　“大哥，二哥，既然来了，就暂住一晚再走吧.”阳沐彦提议.
　　“这……”阳沐慎似乎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阳沐靖，征求他的意见.
　　“就按三弟的意思吧.”阳沐靖点点头表示同意.

　　当晚，弄剑在月华楼设宴招待阳沐慎和阳沐靖.
　　“晴晚这丫头跑哪去了？”弄剑坐于正席，环顾一周，人都到齐了独却抚琴.
　　“哦，许是太累了，还在睡呢.”轻舞答到，并拿眼望了一下阳沐彦.
　　“去差人把她叫来.”弄剑略有些不悦，但那仅限于表面上的.没人会比她更清楚，抚琴这十几天来是怎样没日没夜地照顾阳沐彦而累坏了身体的.
　　“不打紧，照顾了我这许多天，让她好好休息吧.”阳沐彦忙说.若再见她，怕是再有心走，双脚也会不听使唤，钉在这月华楼.
　　“那真是失礼了.”看样子，阳沐彦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弄剑顺水推舟，正好借口先不让抚琴知道他要走的事.

　　次日清晨.
　　“喂！那家伙呢？昨天我怎么会睡在他房里？”一大清早，抚琴从床上惊醒，惊觉自己是在阳沐彦的房间，但却未见他人.便怀揣一肚子疑问跑到书房质问弄剑和轻舞二人.
　　“你睡着了，赖着人家的床，没办法，他只好去别的房间睡咯.”弄剑从书卷中抬起头来，避重就轻地答道.
　　“是么…啊！他醒了么？那他人呢？”抚琴差点激动地跳起来，他终于醒了！
　　“醒了，当然就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
　　“昨天，他两个兄长来接他回山西了.”弄剑轻描淡写地说.不时瞥着抚琴的表情.
　　“回山西？”抚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是啊.也就是说回家去了.”弄剑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回…回家？”抚琴呆呆地开口，竟然这样就走了！那她算什么！不禁怒火中烧，有了一种被玩弄的感觉.一转身，带着一身凛然的杀气冲出了书房.
　　“哎.”弄剑长叹一声.看着手中的纸条.那是早上从信鸽腿上拆下的，少主的命令寥寥几笔.“酉时，珣王府宴请文尚书.”意思简单明了，文尚书若是赴宴，文书言必当跟随.这旬王，南宫墨是当朝六王之首，是皇帝的胞弟与文尚书同属太子一党.想来，这结党营私，暗中辅佐太子，必是这两家聚首的原因.同为朝中权贵，若铲除了其中一家，另一家没了支撑，对太子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太子跨台，那么，在皇帝两个儿子中，只剩下六皇子…少主，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与六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弄剑甩了甩头，但愿是自己多想.但少主的身份，至今未有人知.而隐藏在那神秘身份背后的强大力量，却不得不让人为之心惊.

　　“哐”，原住着阳沐彦的房间门被大力推开，抚琴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逐一抚摸房间内的物什，圆桌，衣橱，书架，书桌，笔架…最后走至那个箱子前，俯下身，伏在箱盖上，沉默半晌.缓缓起身.呆呆地看了半天.忽地伸出右手,一掌劈下,半人高的桦木箱子瞬间化为两半.看着破碎的木箱,抚琴竟是一脸冷漠.
　　门口静默地立着一个绯红身影,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轻叹一声,走进房间,上前拥住抚琴.
　　“舞……”抚琴声音黯哑地唤着.
　　轻舞轻抚着她的后背.”都忘了吧.如同做梦一样,梦醒后就忘了吧.”轻舞呢喃着.
　　抚琴睁大双眼,望向前方,拼命地睁大眼睛,但眼眶里的晶莹却滑过光洁透明的脸庞,隐没于灰色的地面,包含着愤,恨,愁,怨,一起埋于尘土之下.薄薄一层的掩埋,所有沉重都变得轻描淡写.
　　挣开轻舞,走至床边,拿起枕边的画卷,呆呆地看了许久.轻舞正要上前,却听得抚琴低语:”留着吧,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轻舞一怔.画上的女子笑容灿若莲花,明丽的脸庞时她们都未曾发现的无忧无虑.那样的抚琴,怕是她自己都奢望的……
　　“好啦!你回房去吧,我也去休息了.明儿叫人来把这屋子锁了.”倏然间转身,已是一脸笑容.然而眼中的失落却是如此明显.轻舞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不说话.
　　“好啦!我没事,回去休息了.”抚琴拍拍轻舞的肩,转身已消失在门口.
　　轻舞摇了摇头.这丫头,明明什么都摆在脸上,却如此隐忍,真是够傻的.无辜的叹息,亦走出房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