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耀围城》联沐言

7、第 7 章 “黑店”

　　C市与B市相隔并不远，平常时间驾车时长也就四个小时，不知是不是顾忌我和思念，慕一围一路开得很稳。虽不算是节假日，此时到达也已经过了正午。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慕一围不知何时带上了墨镜，黑漆漆的镜片挡住了他好看的眼睛。
　　虽然刚刚一场梦搞得我身心俱疲，很想让他送我到住处后便互道再见，但好歹人家送了我们一路，中午连饭都没有吃，再加上另一个当事人又不知所踪，我便不得不担负起请客买单的重任。
　　我掏出钱包望了眼里面躺着的最后二百元钱，咬着后槽牙问：“饿吗？要不…去吃饭？”
　　“不饿。”
　　我眼前一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那要不…”
　　“但…饭还是要吃的。”他无情地打断我，“更何况是吃…软…饭！”
　　他低头将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狡黠地笑容让我不停抓挠着身前的安全带泄愤。越接触慕一围越觉得他难以琢磨，好像什么事情他都知道，什么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车子行驶了二十几分钟后停在了路旁，我下了车，环视四周并未见到什么可以吃饭的餐厅门脸。慕一围锁好车子招呼了我一声便向前走去，我赶紧快步跟上他，我们沿着马路一侧走了十几分钟后拐进了条并不宽敞的窄胡同。一路走来我不止一次问他还有多远，他都笑而不语。当他领着我站定在一家胡同深处略显破旧的餐厅门口时，我再次忍不住开口问他：“就这儿？”
　　“嗯，就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把车子开到这条街上来呢？我们足足走了一站多地诶！”我不可置信地质问他。
　　“因为那条街上停车不贴条啊。”上扬的尾音似乎在鄙夷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慕一围摘下墨镜十分淡然地往里走。我肩膀套着他之前递过来的休闲西装，看着这个身穿米黄色格子衬衣，背着我淡粉色米奇挎包男人的背影，心想现在留美的海归都这么接地气儿了吗？
　　我跟着他往里走，这家店面积不大，装潢也略显陈旧，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临近下午三点钟，仍然是门庭若市，靠门的地方还能看到不少站着等位的。没想到开在深巷中的这看上去平常不过的饭店居然能吸引这么多人光顾。我边绕过面前三三两两等位的人，边欠着脚尖去瞟前方的慕一围，突然从人群之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了过去。
　　“怎么到哪儿都能发愣！”明明个疑问句偏偏被他念成了个感叹句。我又不好说什么别的，只好嘟囔着埋怨他怎么带了个这么多人的地方。他却不慌不忙冲着收银台的人点了个头，就牵着我的手直径穿过大厅和厨房进了后院。后院地方不算大，但也却比前厅古朴雅致不少，粗略看过去院子被四个厢房围着，院中间摆了个雕花的圆木桌，桌子上面生着炉子咕噜噜地冒着热气，炉子四周摆着七八盘精致小菜。他拉我围着桌子坐下。
　　看着桌上的菜品，我问他：“火锅？”
　　“不爱吃？”他帮我展开餐巾铺在腿上。
　　“没有，只是…这不是家烤肉店吗？”外面的招牌我看的清楚，明明是家清真烧烤店。
　　“而且，我们为什么可以进来后面？”
　　这时我看到一个年纪看上去五十几岁的妇女笑呵呵地从西边的房子走出来。
　　“慕先生。”妇女立在桌边，围裙下衣着得体，面容红润饱满，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在后，不带一丝凌乱，看上去是副极好相处地模样。
　　“甄姨，我又来叨扰了。”慕一围坐正含笑说。
　　“什么话，当年成了慕家那么大恩情，先生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便是。”甄姨又微笑着转向我：“这位就是孟小姐吧，一会儿多吃些，南湖里的鱼是极鲜美的，昨日里慕先生特地去钓的，说今儿会带孟小姐过来，一早我就收拾好炖汤做了锅底。快尝尝吧。”
　　“麻烦您了，甄姨。”我是有长辈恐惧症的，但甄姨十分和善，很容易使人想要亲近，我便也顺着慕一围一起喊了她甄姨。甄姨似乎也很高兴我如此不见外的称呼她，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我先进去了，慢慢吃，有什么事情喊我就行。”说完冲慕一围点点头便又退回至西面的房间了。这时我方才得空临近嗅了嗅炉子，果然飘着极香的鱼味，鱼汤熬成了乳白色，汤面上还泛着油光。
　　我满脸陶醉的转头看向慕一围，指了指他那侧的勺子，暗示他递过来，想要马上尝一口这尚好的鱼汤。慕一围好笑的将我的手拉过去，从桌上一个竹篓子里拿过一块冒着蒸汽的热毛巾耐心地擦拭着我的手，我有些瑟缩的想要抽回手。
　　“我…我自己来吧。”
　　却又被他握住手腕，他低着头仍旧饶有兴趣地擦着，仿佛像研究什么似的认真：“老实些，一会儿再把帕子掉进汤里。”
　　他语气里透着些宠溺，让我一时错觉像是与他认识了很久很久，这般场景像是出现过千百次那样熟悉，可实际上我们却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吃饭。他放开我的手，将勺子放进我手里，刹那间对鱼汤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尴尬与不惑。鱼汤里还煨着白玉似的鱼丸，这种鱼我是吃过的，鱼刺极多，做成鱼丸甚为不易，可见甄姨下的功夫。
　　“鱼是你昨天钓的？”我哈着嘴里的半颗鱼丸问慕一围。
　　“嗯。”慕一围不停地将炉中的鱼丸捞进我碗里，又给我填了碗鱼汤放在旁边晾着。
　　“你昨天就计划好带我来这儿的？”
　　“嗯。”
　　我看着桌子边上这唯一的两张椅子，暗暗地想思念原来老早就被他给算计上了。不过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你还说让我请客？”地方是慕一围找的，鱼是慕一围钓的，甚至连厨子都是慕一围的人，这顿饭怎么说也是不用我请了，我心里乐开了花，自打月中交完这季度的房租，我是一夜回到了解放前。我斜瞟了眼他，见他没什么反应就接着说：“那怎么办呐？还说请你吃好吃的呢，这下请不成，好遗憾呐。”我装作遗憾地皱眉。
　　这时新兑好的鱼汤开了，慕一围将桌上的菜一样一样的放进炉子里涮，又将方才涮好的一块豆腐夹到我碗里。
　　“没关系，既然你那么诚心，那下半个月我就到你家蹭饭了。”
　　“为什么？！”
　　“因为请你吃的这顿饭花掉了我半个月的饭钱。”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你不是和甄姨认识吗，甄姨刚刚不是也说让你随时过来的吗？”忽悠谁啊，我孟照照关键时候脑子还是很给力的。
　　“是认识啊，认识难道就不用给钱了吗？”
　　我竟无言以对
　　“那…一顿火锅也不至于花掉你半个月的饭钱吧？不就一些蘑菇青菜吗？”
　　“等等，你说你现在夹的这个是‘蘑菇’？”他好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将蘑菇放进嘴里：“最多是很香很香的那种蘑菇。”
　　“你吃的这种特级野生黑松露，市场价一公斤…”
　　“你说这就是黑松露？”原谅我才疏学浅，我真真是分不出这松露和不同香菇的区别啊。我赶忙把碗里剩下的半块松露放回原先的盘子里。
　　“再来说你碗里的这块豆腐吧，这是用新鲜得蟹肉做成的。你刚刚吃了多少？”他越说越起劲。
　　“那那…那你留美回来的会计师也不差这一顿饭对吧？”想想我钱包里的二百块钱，恐怕还买不了这里半盘子豆腐。
　　“可刚刚你说要请我的。”我愈发有种被人下套的感觉，这儿不会是黑店吧。
　　“那怎么办？”孟照照，吃人家嘴短，况且谁让你还吃了这么多。
　　他看我一副委屈的样子，噗嗤大笑出声。我第一次看他笑的这么开心，每次他总是一副高冷的表情，没想到他笑起来竟像个孩子。
　　“逗你的，改天你再回请我一顿就好了。”他似乎笑够了直起身子。
　　“你如果不嫌弃哪天我可以做给你吃。”还是自己做经济划算些。
　　他听到我说的怔了一下，眼睛有亮光闪过。
　　“好，照照，我们说定了，你亲自做给我吃。”
　　“嗯。”

　　终于用一顿约定的家常饭成功打发了慕一围，这让我心情愉悦地又吃了许多，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饭后我们与甄姨道别时，甄姨递给我了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海鲜蛋黄粥。
　　“中午这饭食的晚，难保晚些时候不会饿，到时候把粥温一下再喝。”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甄姨亲切已然感染了我，我握着她的手向她道谢。甄姨的温暖体贴让我想起已故的母亲，母亲去世时我才只有八岁，如今记忆最深的是她的一手好厨艺，那时候家里条件并不是太好，我小时候又极爱生病，每每这时母亲都会熬蛋黄粥给我吃，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最后甄姨进屋取了个蓝色丝绒盒子，把盒子里面的绒布袋子打开，倒出了块晶莹剔透的平安扣。
　　“这是小小姐之前就留下的。我想着随了她的愿，就做个见面礼送给孟小姐吧。”
　　说罢，就欲要给我戴上。
　　“这哪儿行啊，甄姨，我不能收的。”我有些惊慌地拦住她。这平安扣一看就是块鼎好的羊脂白玉，洁白无暇，质地细腻滋润，周身泛着油亮的光泽。
　　“甄姨给你，你就收着。”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慕一围就接过玉坠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还是觉得不妥，无功不受禄，怎能这样又吃又拿的。甄姨却不住轻握着我的手，直说与我有缘，让我不用太在意。此时如果我在将它摘下便显得过分小气了，只得再三道谢，寻思着回头找个机会让慕一围代为归还。
　　我感到慕一围应该不是成长在一般寻常的家族里，早先在他的言谈举止间便已初见端倪。我们顺着来的方向往停车的方向走，这番我不在埋怨他将车停的太远，因为此刻我实在需要散步消化一下。初秋的季节，此刻天边已被团团晚霞笼罩，在夕阳的映衬下他看上去又添了几分神秘。
　　“甄姨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的一个老熟人。” 慕一围拎着食盒将我让到道路的内侧。
　　“难怪如此照顾你。”我摸着胸前微微泛凉的玉坠。
　　“那你父亲也随你从美国回来了吗？”
　　“父亲一直在国内，常住在B市的近郊，不过最近他回余海祭祖了。”
　　“哦，你老家在余海。”
　　“下回带你回去。”他淡淡地说。
　　回去？与慕一围的几次碰面，周身总是若有似无萦绕着这种互相熟知的暧昧的气氛，即便我再迟钝，也觉出了其中的问题。
　　此时车子已经在我住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
　　“我去把行李拿出来。”
　　我犹豫了一路，拉住他的手臂，问出疑惑已久的话：“慕一围，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我看到他怔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得我？”
　　他抿着嘴唇不出声，就这么无言的看着我。
　　车里的空气像凝结了一般，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与他四目相对。
　　“咚咚咚！”有人在敲我这一侧的车窗。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惊讶地看着窗外韩亦琦。这时车门被韩亦琦拉开，他弯下身体钻进车里帮我解开了安全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有些惊讶。
　　“听思念说你们是下午回来的。”
　　难道他从下午一直在这儿等我？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韩亦琦收起以往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把我从副驾驶座上拉了出来。
　　“你手机关机了。”他摘下我肩头的西装外套，将他脱下的风衣披了上去。
　　手机回来的路上好像是没电了。我一阵心虚。
　　“找我什么事？”
　　他看了眼从驾驶室绕过来的慕一围，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乖，我是来找他的，你先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