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耀围城》联沐言

3、第 3 章

　　想想看今天还真是精彩，此刻我正坐在一层的餐厅里思考着回去要不要打电话告诉思念今天的遭遇。
　　“你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我面前放下了一杯乳白色的液体。
　　“趁热喝了。”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双手捧起嗅了一下。我去，居然真的是牛奶。虽然我通过它的外形已经猜到了，但我还是不忍相信，在如此这般的酒店餐厅里，他…亲自跑到后厨，竟然只拿了杯我如今万分嫌弃的热牛奶！我心中虽然疯狂咆哮，但表面上还是处变不惊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手中的牛奶，眼神不断瞟向送餐方向，期待着我的菲力牛排。也许是看到我一副认真喝药的表情，Jason先生终于开口：“怎么？不好喝？”
　　我笑笑，“没有，我只是不是很喜欢热牛奶的味道。”
　　“你怎么会不喜欢牛奶？”他蹙眉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质疑与不惑。
　　我不喜欢牛奶有什么稀奇的？一定要喜欢吗？我不甚怨念地想。其实早些时候我对于牛奶的热爱，经常被老孟调侃为未断奶的孩子。那时候我每天早晚一定要喝到一杯浓浓的鲜牛奶方才能彻底清醒与入眠，可自从三年前我悠悠地从病床上醒过来，对于牛奶的气味就发生了生理到心理的双重抵制，究其原因我猜也许是那次的意外，天上的老头仁慈没有收我去见早去的老母，但必要拿掉一样我无法割舍之物才算公平，于是便在我睁眼那刻取走了我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习惯。但我着实是读不懂面前这位Jason先生充满不可置信的面部表情，及整顿饭若有所思的神游状态。以至于，好好的一顿大餐被尴尬左右的我食不知味。直至他叫来服务生买单结账的空隙，我仍在纠结这位先生难道家里是开奶牛场的，如此这般才会就我这样一个对牛奶表现出些许不尊重的人予以鄙视，并且愤怒到不愿与我在饭桌上进行交谈？待服务员将刷卡小条恭敬地送到他手里后，我看着他优雅地收拾好皮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定在餐桌旁温和地看着我：“走吧孟小姐，我送你回去。”我无比肯定了自己之前所想，一定是这样！他如此礼貌谦逊的一个人，为何会对我突然如此，必定是我对于牛奶的嫌弃刺激到了他。于是我倍感郁闷，人家好心救了你，也算你的恩人了，还请你吃饭！还要送你回家！你就这样报答恩人的？居然当着面毫不掩饰的表现出对恩人心爱之物的厌恶，况且牛奶那可是很有营养，对身体甚为有益之物，怎能这样不懂得珍惜奶牛宝宝们爱的恩赐呢。想到此处，我更加懊恼自己刚才居然还剩下了多半杯没有喝完，收到内心谴责的我，决定开口挽回一下局面。
　　“Jason先生，我我…我不是…”我鼓足勇气侧身看着他，尽可能的睁大有限的眼睛，使得能看上去能可怜一些。
　　“先把安全带系好。”他打断了我的话。我赶紧乖乖扣好。车子平稳驶出了酒店，很快就开到环路高架桥上，他仍旧一言不发。
　　“其实，其实我也没有很讨厌牛奶。”我说，“牛奶很好很好，很有营养，嗯…嗯…”我斟酌着如何不露痕迹地表达歉意。他缓缓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睛隐匿在灯影中，我看不清表情。
　　“真的真的。”我着重地点了两下头，试图使自己看上去更加真诚，“我没有半分不尊重它。”
　　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
　　“他…是什么？”
　　“嗯，牛奶啊。你每天打理奶牛场，那么辛苦制作出新鲜牛奶，是很伟大的事情。”
　　我看到他露在灯影外的嘴角微微翘起。
　　“奶牛场？”他笑意更浓了，“的确，打理农场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看吧照照，果然如此。
　　“热牛奶可以安神，你今天似乎受到了些惊吓，才想让你喝了晚上可以好眠。你不喜欢不喝也罢，回去洗个热水澡早些休息。”他将车子停稳后，转头看着我说。
　　我头压的更低了，还没有从自责的情绪里走出来。
　　“其实以前我很爱喝牛奶的，只不过三年前出了些意外，恢复后就不爱喝了。”我闷闷地解释道。
　　我看到他似乎全身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灼灼地看着我。但很快恢复了如常。
　　“早些上楼休息吧。”

　　我情绪低落地走进房间，一下躺倒在卧室的床上。隔壁灯是熄着的，我想室友小津今天估计又留宿到男朋友那边了。心里盘算着明天下午就坐长途车出家了，一定要早些起来收拾回去的行李。想起前些天给老孟买的茶叶千万不要忘记带回去。答应赵院长给福利院孩子们的插画集已经完成印刷并邮寄了，明天要记得给院长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又想到今天虽然闹了这么一出，文件还是顺利的送到了，不至于明天被David电话追杀。对了，我好像忘记管那位奶牛先生要联系方式了，以后是一定要答谢他今日帮助的。经历了这一整天的折腾，我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我闭着眼睛拽过身边的棉被，嘴里念叨着回头让David通过林小姐的要一下奶牛先生的电话，嘟囔间意识就逐渐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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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差不多得了。”此时我嘴里正叼着半颗苹果，躺卧在沙发上不断切换着电视频道，瞥了眼厨房的方向。
　　“您是想靠这几天把我喂成个胖子吗，我就一张嘴，胃就这么大，做多了就是浪费。”我侧身扒着沙发靠背，冲后面厨房忙活的老孟高声说，“咱们老孟家的优良传统您咯这是都忘了吗？！”
　　老孟在把从灶台上炖了一整天的鸡汤端到餐桌的间隙飞速瞪了我一眼。我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我认命的想，反正每次回来势必24小时都是处于吃饱了撑着的状态的，我已经习惯了。晚饭期间，老孟把近三个月家属院里发生的大小事情，事无巨细的都讲给我听。即使我并不是很想知道三层王叔的傻儿子被个貌美网友骗走了他爹镶假牙的钱，也不对隔壁楼赵大爷家狗蛋蛋意外怀孕生了一窝小狗蛋蛋的事情感兴趣。但我还是没有打断老孟如同泄洪般的思路，因为我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鼓囊酸胀的腮帮子上。
　　“明天周六，上回跟你说好的那事，你没忘记吧？”老孟不顾我已经吃了两碗米饭，一碗皮蛋瘦粥，又开始给我盛第三碗鸡汤。
　　我木讷地开口：“老孟，我再这么吃下去估计你买的裙子我是穿出不进去了，明天干脆也就别去了。”
　　果然，老孟顿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碗，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但嘴上还是说：“你少废话昂，今天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第二天，当我套着林阿姨和老孟特意给我买的那条淡粉色蕾丝短裙出现在“柒”门口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满是雨水泥渍的白色磨脚高跟鞋，想起出门前老孟眼神中的期待，收起雨伞，蹲在玄关处仔细地擦拭干净后，走进了咖啡厅。差五分钟十点，时间刚刚好，我心中默念着靠窗第三桌，径直往里走。
　　我看见第三桌靠里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认真摆弄笔记本电脑的先生。我迟疑地走过去，期间确认了好几遍约定好的位置，没有错，这位应该就是老孟口中那位 “才貌双全、活色生香”的慕先生了。我慢慢走近，座位上的慕先生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靠近，缓缓地抬起了头，我一下子怔住了，不顾形象的大喝一声：“奶…咳，你怎么在这里？！”我看见奶牛先生利落地收拾起笔记本电脑，注视着我站起身来。他今天和上次见面穿着有所不同，上次一会儿浴袍一会儿休闲服的岁数看上去和我差不了许多，可他今天一身尚好的浅灰色西装，搭配细条纹领带，一身正式商务装扮，成熟的让我有些错愕。可能是之前一直在注视电脑，无框眼镜底下的眼睛有些锐利，我不合时宜的发现他有着一双漂亮的褐眸，瞳孔却漆黑如墨，衬的他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看上去深邃复杂。等到我上下打量完这高大匀称的衣架，顺道还咂么咂么嘴后，突然想起正经事，我收起目光挪到他身边，一边左顾右盼的，一边踮起脚掩口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个Jason先生，我是不清楚怎么会这么巧在这儿碰到你，不过不好意思，您能不能换个座位？新恩旧恩回头一定重谢。”我四下张望着，时间快到了，那位慕先生随时会出现，再不抓紧老孟叮嘱矜持温婉凝视窗外的人设就要来不及了。半晌，始终没有听到来自奶牛先生的回应，难道他还在记奶牛的仇？我不免腹诽他的小肚鸡肠，有些恼怒地抬头看他：“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人家约的这个位置，您就不能让给我吗？”
　　“重要的事情是…相亲！？”
　　总算是有反应了。额，不过他怎么知道的？
　　我猛地站直身体，直愣愣看着他，不会吧？！
　　“孟小姐，您好，我是慕一围。”他似笑非笑，顿了顿继续说：“我想我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应该不用离开了吧？”他眼睛含笑，看的我浑身颤了两颤。我想这场熟人相亲又为我光怪陆离的相亲史填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完美第一印象的算盘算是彻底瓦解了。既然这样我也无需再装，反正之前在他面前形象已经跌倒谷底了。
　　我坦然地颔首，轻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你好，慕先生好巧。”
　　他收回手抚了抚眼镜淡淡道：“请坐吧孟小姐，我们来讨论一下刚刚您所说的新恩旧恩。”
　　我小腿猛地抽了一下，脚脖子跟着一崴，重重地摔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我几近绝望地喃喃：“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