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41、二十章 玉郎仍是玉

　　蒋家昨夜才来退亲，今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晋城，而消息的出处既不是国公府，也不是永宁侯府，而是晋城东街的一处买、春阁。
　　众人皆知此处住着蒋延睿的老相好，由是，虽未证实，大家不约而同地断定必是浑人蒋延睿自找麻烦，禁足令刚下就敢出门买醉，如此藐视皇威，又毫不留情的损了两家的情面，却不知此番陛下可会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再度高拿轻放了。
　　而处在话题中心的蒋延睿当下境况并不是很好。
　　清早，他神清气爽的从花楼中出来，正打算回府问问退亲的进程，不想突然被个麻袋罩住了头，一顿铺天盖地的拳头直往他胸腹头脸上招呼，他自恃学过武，妄图挣扎反扑，却是双拳难敌四手，被反剪了双手，结结实实的挨了个透。
　　“洛元钰，是不是你？”见对方拳势一滞，蒋延睿心中有了谱，高声喊道，“洛元钰，我就知道是你，是男人就堂堂正正的跟我打一架，莫做这等藏头缩脑的小人之举。”
　　洛川并不应声，单手锁住他的双手，腾出一只手来，对着他正在开合的嘴就是一拳，麻袋上瞬间见血，方才略有迟疑的赵栓见了，再不留手，只拿蒋延睿当个沙包，拳拳到肉，声声沉闷。
　　发觉对方几乎是将他向死里打，蒋延睿再顾不得耍小聪明，连声求饶，见求饶无效，又开始装死，待洛川等人走后，他犹自担忧对方会杀个回马枪，试探着掀开麻袋，确定四下无人后，正要破口大骂，却是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
　　离了行凶地点，洛川再三嘱咐赵栓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得了确切答复才安心回府，及至府门，见洛则恽站在门前负手望天，怔忪片刻，上前同他见礼。
　　洛则恽收回目光，神情晦涩，他自是知晓退亲之事怨不得洛川，却也忍不住想，若洛川早先规劝住了萧珩，不纵着他同蒋延睿赌马，就不会有今日的祸端。然而，俱是妄想罢了。
　　“此次有负三哥所托，是元钰的罪过。”
　　恍然闻得洛川道歉，洛则恽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又瞧见他面上方结痂的伤痕，约有寸长，细细浅浅，犹似一条带毒的细蛇，吐着信子在这张面如冠玉的脸上圈画出自己的领地，玉郎仍是玉郎，却成了有瑕之玉。
　　洛则恽愧疚难当，吐出一口浊气，轻拍着洛川的肩膀，语气坚定有力，他道：“此事非我侯府的过错，实在是国公府欺人太甚。”
　　“所以我方才去给大娘出了口恶气。”洛川露出个孩子气的笑脸，凑了洛则恽身侧耳语了一番，不顾他骤变的脸色，安抚道，“三哥只做不知便是，他若敢往侯府扣盆子，我便去圣上面前同他理扯。”
　　洛则恽一面感慨洛川的胆大妄为，一面心头暗爽，却是想得长远了些，担忧道：“若是此事过了，大娘仍要嫁到蒋家去，只怕在后宅的日子不大好过。”
　　这个问题洛川也曾想过，他道：“难道三哥以为按照蒋延睿原本的性子，大娘嫁过去能好过？女子出嫁自是以夫为天，可娘家强势了，夫家自是不敢乱来，蒋家孙子辈就蒋延睿一根独苗，还长歪了，侯府却是有三哥同我在朝堂供职，待老国公百年以后，两府间的形势自要洗牌，三哥可明白我的意思？”
　　洛则恽是个聪明人，诚然蒋延睿非良配，可婚事却是老侯爷和老国公亲自定下的，事关两府颜面与声望，便是当年夫人苏氏死活不愿让自己嫡亲的女儿去政治联姻，换了庶长女代替，也没将婚事退掉，如今更加不会。
　　现下洛川愿意表态回护大娘已是最好的法子，他是侯府世子，他的态度几乎可说是侯府的态度。想到此处，洛则恽郑重行了一礼，“为兄在此谢过四弟了。”
　　洛川探手将他扶起，问道：“三哥在此等我是为了此事？”
　　“瞧我。”洛则恽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是老夫人遣我在门口候你，她已知晓你受伤的事情了。”
　　洛川面露惊异，为了不让安国夫人担心，洛寅恪亲下了禁口令，严禁府中人在老夫人面前提到他面容有损的事情，待好得差不多了，再叫老夫人知晓，不知是哪个不长心的这般胆大竟敢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看出洛川眼中的疑惑，洛则恽沉默片刻，为难道：“是姨娘无意间说漏了嘴。”
　　洛川恍然，想来是亲生女儿被人上门退亲，赵姨娘心有怨怼，情急之下没把住口风，虽是有错，却也情有可原。
　　两人一道去往安国夫人所在福康堂，尚未进屋，便听得屋内传出一个正在哀怨泣诉的女声。
　　“老夫人，你可得为大娘做主啊，这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家要守丧，我侯府二话不说，让大娘等了三年，愣生生从一个水灵的黄花大闺女等成了今日的老姑娘，眼看婚事在即，他们竟是说退婚就退婚，便是天皇老子也没这般霸道行事的！”
　　“再说四爷，此事若非四爷……”
　　薛凝忍耐了一上午，终是忍不住争了句嘴，“姨娘这话恁地没个道理，此事怎能怪四哥，四哥是九殿下的侍读，所行之事俱是皇家授命，此事分明是那蒋家不知轻重、不识好歹！”
　　“四姑娘说的话，我如何不知？”赵姨娘面露戚容，“可这婚事若是推了，叫外人如何看大娘，又如何看咱们侯府的姑娘！”
　　“好了！”
　　安国夫人原就为此事心烦，听她哭诉了一上午更是不堪其扰，本打算等秦氏来请安时，同她商量个章程，没想到赵姨娘却是个跑得快的，唱念做打的姿态都做全了，平白搅扰了她的心神。
　　她不耐道：“元钰可回来了？”
　　秦氏上前回话，“想来快了。”
　　安国夫人冷哼一声，“此等大事，你们一个两个都敢瞒着我，是当我老了，经不得事了吗？”
　　见安国夫人动了怒，赵姨娘喏喏不言，只站在旁侧，不住地拿丝绢抹眼泪。
　　秦氏睨了眼赵姨娘梨花带雨的神情，楚楚可怜得紧，无端使人生厌，她虽是个和软的性子，却也见不得一个姨娘越俎代庖，挑衅她作为当家主母的权威，按捺下心中的不快，面上不动声色地柔声作答：“是侯爷怕您担心，想着待元钰伤势好些了，再同您说，却没想到赵姨娘倒是个嘴快的。”
　　赵姨娘犹如惊弓之鸟般缩了缩脖子，面上悲戚之色愈发浓重，哽咽道，“贱妾……贱妾想到大娘的事情，一时心急才坏了侯爷的打算。”
　　秦氏笑得温婉，刻意拉长了调子说：“如此，倒是我这个做主母的不够妥帖了，赵姨娘心中有事，却是不愿同我先说道几句。”
　　“夫人折煞我了。”赵姨娘冷汗淋淋，腾然下跪，“是贱妾坏了规矩，请夫人责罚。”
　　秦氏对此不予置评，顾自饮着茶水，任由赵姨娘跪在那处，安国夫人亦是从当家主母走过来的，念着今日确是赵姨娘逾矩了，并不干涉此等立规矩的小事。
　　这时，洛川同洛则恽走进屋中，尚未行礼，便听安国夫人急道：“元钰，快些过来，让祖母看看你的脸。”
　　洛川依令上前，安国夫人细细端详了片刻，再控制不住怒火，抬手掷出个茶杯，腾然起身，带出历经三朝的一品诰命夫人的尊荣气势，怒极反笑道：“好个恶人先告状，他自己养的孙儿做了浑事也就罢了，还敢赖在我侯府头上，我倒是要亲自同蒋国公讨个说法。”
　　“孙儿同祖母一道去。”洛川起身急道。
　　安国夫人面带欣慰的拍了拍洛川的手背，安抚道：“此事莫说你，便是你父亲去都不太合适，后宅的事情，交由我们解决便是。”
　　洛川点头，同一众小辈将安国夫人和秦氏送出府门，心知她们此去虽是问罪，亦是讲和，后宅的口角不至于拿到台面上来，若当真到了需要洛寅恪出面的时候，怕是事情已无力转圜，两府将要撕破面皮了。
　　众人各自散去，洛川唤住薛凝，抬手递给她一个魔方，正是萧珩平日爱不释手的那个，此番洛川受伤，他心中有愧，因被禁了足，无法亲口同洛川说，便差遣了内侍将魔方送出宫来，全当补偿。
　　洛川笑道：“从九殿下处给你讨来的，安生玩着便是。”
　　薛凝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叫她不用担心此事会暴露她穿越者的身份，当下笑得眉眼弯弯，犹如新月，讨好道：“我就知道洛哥哥对我最好了。”
　　洛川笑了笑，并不答话。
　　他只想着薛凝也快要及笄了，秦氏曾多次提起要给她议亲的事情，洛川是当真不愿让她随意嫁个人家，既怕她受气，又怕她吃苦，深思熟虑后，自觉为今之计只有立功一途，待他立功后，向皇帝求个恩典，让薛凝嫁个她愿意的人才好。
　　待洛川走后，薛凝身旁的婢女忽地慨叹了一句，“四爷对姑娘真好，比起大姑娘和三爷，四爷和姑娘倒更像是孪生兄妹。”
　　薛凝只顾着玩魔方，并未注意到婢女若有所思的神情，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