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30、第九章（捉虫） 初入侯府，

　　青纱幔帐，裙裾迤逦，近日天气热了，清早刚采的芍药放至傍晚便有几分没精打采，色泽愈发浓艳，带着些许颓靡的样子，不论如何摆弄，都恢复不到初时的风姿。
　　指甲陷入松软的花瓣中，迸溅出红色的汁液，洛宁荣瞬间失了兴致，垂眉净手，继而站至梨花木方桌前。
　　桌上已熨好几张宣纸，拿一方端砚镇着头尾，旁侧放着一本佛经和一叠已经抄好的经文，字是簪花小楷，已有几分卫夫人的神、韵，高逸清婉，流畅瘦洁，又带有几分灵动的韵味。
　　静心敛性，吐纳自在，洛宁安一手敛袖，一手提笔蘸墨，双目落在佛经之上，待将那卷内容烂熟如心后，狼毫以行云流水之势在宣纸上铺陈开，笔迹清丽，架构端方。
　　“大姑娘！大姑娘！”
　　洛宁荣犹自面不改色，轻声斥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见到自家姑娘冷静自持的模样，春桃从方听闻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恭敬行礼道，“大姑娘，四爷回来了。”
　　“哪个四……”
　　话未说完，洛宁安已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笔随心动，这片刻的迟滞将整张书法的风韵破坏殆尽，洛宁安皱了皱眉头，放下笔，不动声色地取来手帕净手，轻声问道：“四爷现在何处？”
　　“刚入了府，此时正由大管家领着去见老夫人。”
　　“祖母近日身体欠安。”洛宁荣半真半假地慨叹了一句，“倒是我们做小辈的不周详了。”
　　“可不是吗？”春桃道，“奴婢听春华姐姐说，老夫人今日还有些不得劲儿，且早用了饭食，服下药便休息了，听到大管家传来的消息，又才起身，窸窸窣窣，好一阵儿折腾。”
　　对于春桃语气中的愤愤，洛宁荣不予置评，转而问起：“母亲如何说？”
　　“夫人已经领着人去正厅了。”春桃想了想，略微抬头，觑着洛宁荣的神情，“大姑娘，你看我们要不要……”
　　“不急。”洛宁荣笑意浅浅，将方才写坏的佛经工整叠起，“让鹿鸣去支会三爷一声，将事情说清楚了，莫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春桃领命，出门吩咐了一番，待回屋瞧见洛宁荣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菱花铜镜打理鬓发，春桃会意，垂眉敛目，上前伺候梳妆，小意问道：“姑娘想怎么打扮？”
　　“素雅即可。”
　　见洛宁荣点了那只老夫人在她的及笄礼上亲赐的玉簪，随侍洛宁荣多年的春桃瞬间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打算，给她描了极浅淡的妆容，从大红雕花的漆盒中拿出一个古朴的香囊，唤来几个二等婢女熏了檀香，系在洛宁荣的腰间，略略看去，温婉有之，清丽有之，气度，比起旁家的嫡女来说也是不差的。
　　春桃不由自主地称赞道：“姑娘生得真好。”
　　“是吗？”洛宁荣轻笑，她自是生得好，前一位主母同相爷斗气，有十来年不曾露面，连带嫡子嫡女都甚少回府，在一众庶女中，她占着长位，又有同胞兄长做依仗，身份地位自是不一般。可是……
　　洛宁荣的笑容中渐渐带上些许苦涩，“左右只是个庶女，何谈生得好。”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春桃大骇，重重跪下，急声解释。
　　洛宁荣摆了摆手，止住她的话头，示意她起身，吩咐道：“将我抄的佛经带上，既是去看老夫人，还是找个名目好些。”
　　那头鹿鸣寻到正街茶阁，洛家三爷洛则恽正同几个风雅文士斗茶，鹿鸣将事情一说，本就对谜题冥思苦想而不得解的洛则恽瞬间找到了离去的借口，起身行礼道：“诸位，着实对不住，我府中来了位贵客，先行告辞了。”
　　“诶！”向来同洛则恽不对付的御史中丞之子江博望拦下了他，不依不饶道，“能让永宁侯府称贵客的必是不凡，倒不知是哪位？”
　　洛则恽面露难色，他自是明白嫡子的到来对他这位庶长子的冲击有多大，亦不愿在外人面前自曝其短，尤其是在这几个父辈官职不显、却占了嫡子名头的人面前。
　　“今日我家表兄入晋城，倒是听说了一件怪事。” 江博望顾自说起来，不怀好意地看了洛则恽一眼，“说是有个拿着假户牒的人自称永宁侯府嫡子，后来被侯府大管家给接走了，子敦兄，不知是也不是？”
　　洛则恽气得面色发白，见众人都在等着他回答，按捺下心头的火气，尽可能平心静气道：“此事我也刚知晓。”
　　“哎哟，子敦兄，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江博望明知故问起来，“莫非那位贵客是个不好相与的？”
　　“江兄多虑了。”洛则恽不愿再同他纠缠下去，复又行了一礼，“洛某先告辞了，改日定当另设茶会给诸位赔罪。”
　　“那敢情好。”江博望呷上一口清茶，语气极为无赖，“到时不妨将那位贵客一并带来，听闻前一位洛夫人是天仙儿似的人物，想来他也是不差的，也好叫我等凡俗开开眼界。”
　　眼见江博望越说越不成体统，洛则恽懒得同他理论，仓促回府换了身衣袍，行至正厅门外请见，待仆从通报后，方得以入内。
　　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通身贵气、雍容典雅的老夫人，正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安国夫人，她旁侧立着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年岁较洛则恽大不了多少，梳着妇人发髻，装饰配件皆有些老气，正是去年才抬作继室夫人的秦氏。
　　洛则恽快步上前行礼，“子敦拜见祖母、母亲。”
　　“起来吧。”安国夫人连目光都不曾挪动，继续对洛川嘘寒问暖，眉目慈祥，和蔼可亲。
　　“谢祖母、母亲。”洛则恽看了眼同样在下首站定的洛宁荣，朝她点了点头，乖觉在旁侧站好。
　　那厢安国夫人越瞧洛川越觉得满意，初时见他男生女相，一副坯子比晋城中几个贤淑知礼的贵女还要美丽几分，唯恐苏家的女儿将她的乖孙养坏了，几番话说下来，却觉得洛川进退有度，明事知礼，胸中自有丘壑，是个光风霁月的昭昭儿郎。
　　“元钰，我的孙儿，你受苦了。”安国夫人满是欣慰的轻拍洛川的手，絮絮道，“祖母日日念佛，一则是为我侯府中人祈福，二则便是盼着你们兄妹两人逢凶化吉，早日回晋城，让祖母瞧瞧我这孙儿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二娘为何没有一道回来？”洛宁荣适时开口。
　　洛川虽还未将府中各位姐姐妹妹的顺序排出来，却也推测出她口中的二娘必是洛宁安无疑，“二妹如今是清昼大师的女徒，自是要随侍在旁的。”
　　“这倒是她的福分。”安国夫人思忖着，“不过，二娘年岁大了，也该回来议亲了，你可能联系上二娘？”
　　“倒是不能。”洛川心下苦笑，仗义的为洛宁安挡下了这波催婚，“我同他们分别前尚且在汉苍边境的绥纥里，如今怕是去了别的地方了。”
　　安国夫人点点头，忽地，探询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洛川身上，“元钰，你同祖母说实话，这段时日你到底在做什么？祖母知道你身上有伤，不要再拿旁的话来哄骗祖母。”
　　洛川皱了皱眉，私心里他并不愿同这位良善的老人家说真话，却也知晓这位安国夫人不是个好糊弄的，为难道：“祖母就当孙儿是被流民伤的吧。”
　　安国夫人出身将门，身边两个嬷嬷是从娘家带来的，方才洛川洗浴时，她特意派了这两位嬷嬷去伺候，虽在中途被洛川以不习惯为由遣了出来，仍是看出了一些门道。
　　“可分明不是。” 安国夫人将手搭在洛川的肩膀上，轻微颤动着，“你是不是……”
　　“老夫人，夫人，相爷回府了。”
　　下人的通禀打断了安国夫人的问话，洛川乐得装糊涂，顾自将话题拉到别的地方。
　　待洛寅恪进屋后，各方一一见礼，洛川上前，同方才见安国夫人时一样，行叩首大礼，“不孝子洛元钰叩见父亲。”
　　安国夫人笑着招呼道：“寅恪，快来瞧瞧你的儿，倒是长成个有担当的好儿郎了。”
　　洛寅恪微微怔忪，满打满算，他已有三年不曾见过亡妻了，恍然间见到同记忆中相似的容貌，神情略有恍惚，细瞧去，洛川同苏氏还是有差别的，他的五官更为英挺，多了几分男子的清隽，待年岁大些，差别怕是会更大。
　　神思游走了片刻，洛寅恪稳住心神，沉声道：“起身吧。”忽觉语气有些生硬，复又问道，“可见过人了？”
　　洛川想了想，“在场的都见过了，还有几个妹妹不曾见过。”
　　“不必急于一时，剩下的明日请安时再见吧。”
　　这话自是说给秦氏听的，她恭顺道：“妾身会安排妥当。”
　　安国夫人年岁大了，又抱恙在身，同洛川说了会子话便有些倦怠，洛寅恪见了，携带众人退下，独将洛川唤去书房问话。
　　面对这位封建大家庭里的绝对权威，洛川没有半分要隐藏的意思，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交代了一遍，洛寅恪听后眉头紧锁，神情肃然，倒是没有评说，转而同洛川说起府中的规矩和人事，样样提点了一遍，这才让洛川退下。

作者有话说

　　恽，读yun，第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