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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章(捉虫) 洛川对这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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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公子,稍等!”灰衣小仆小跑上前,拦住了正要出城驯马的洛川,从怀中掏出一个铁嘴玉质的旱烟袋递过去,“这是我家三爷昨夜临睡前吩咐的。”
洛川拿在手中把玩,奇道:“常三公子竟好此道?”
小仆摇摇头,“我家三爷从不抽烟草,只爱收集这些个玩意儿。”
“所谓无功不受禄,按理,我不该收这礼。”洛川轻笑,手指流连于旱烟袋玉质的管腔上,“可你家公子的礼偏生合了我的心头之好,说说看,常三公子有何吩咐?”
小仆恭谨的行了一礼,朗声道:“我家三爷说了,这不过是个寻常物件,请四爷不要放在心上,若放在心上了,端看南公子可有找上四爷,驯马一事着实凶险,请四爷万勿以身犯险,只需支会我家三爷一声便可,区区马匹,自是没有人命重要。”
“他竟如此说?”洛川展颜,一时起了结交的兴致,粗略估摸着时间,“你家公子可起身了?”
“尚未。”小仆停顿片刻,解释道,“三爷昨夜像是被梦靥着了,猛然惊醒后,便不曾入睡,只抱着小川在屋内走来走去,直至大清早才迷迷糊糊睡去。”他边说边小意觑着洛川的神情,揣摩提议道,“四爷若要寻我家三爷,不如回营稍待,待三爷醒了,我立刻来通禀四爷。”
“那就算了。”闻得昨夜惊醒,洛川多少猜着些常栩的身份,结交的想法瞬间败了个干净,摆手道,“我还要去驯马,待我回来再说吧。”
小仆听了,也未阻拦,垂眸行礼道:“那小人就先行告退了。”
此番要驯的野马都被驯服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匹常栩亲点的黑马桀骜至极,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服软,好不容易用铁链拴住它的脖颈,又遣了几个人去驯,却是死伤过半,此后再无一人敢靠近,由着它在草垛间自生自灭。
洛川刚一靠近,那马就若有所感的睁开了眼睛,铜铃般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即使是满身血污也不能掩盖它性子里的骄傲。它沉重的喘息起来,似乎想用声音喝退洛川,这比洛川想象的反应要小得多,显露出几分色厉内荏,说明它的伤势比洛川想象的要重得多。
洛川又靠近了几步,那马挣扎着要站起身,脖颈上的铁链琳琅作响,被镣铐磨过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洛川瞧见它脑门上的白章,小小的几点,像是场小型流星群留下的痕迹,四肢系白,洛川想,它跑起来时一定犹如漫步云端般悠闲夺目。
洛川对这匹漂亮又有性格的马一见钟情了,心中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感觉,他不敢再靠前,怕刺激到马,却也未曾离开,叫人用干净的水拌了草料提进来,用竹竿推到马首能触及的地方,顾自盘腿坐下,同它大眼瞪小眼。
这段安全距离让人和马都很满意,那马见洛川没了动静,小心翼翼地开始进食,待它进食结束,洛川说起话来。
“我看你长得不错,就是性格太差了,我唤你桀骜如何?”洛川顾自给它取了个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威风凛凛?”
“桀骜,作为一匹马,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愿意被人骑呢?不被人骑,你的人生,呃,马生还有意义吗?”
“桀骜,我知道你很桀骜,兴许你向往的是自由生活,可是自由不能当饭吃,人……和马都还是要有些理想的。”
“桀骜,……”
“桀骜,……”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猜测图蒙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个对马说话的疯子,居然从大白日说到月上中天,生怕他疯魔了,正讨论着要不要进屋将这人拖出来,说话说到声音沙哑的洛川终于停了下来,清了清喉咙,叫人给他上了一壶清水和些许饭食,又给桀骜换了一桶草料,还是用竹竿推过去。
“桀骜啊……咳咳……”洛川嗓子痛得不行,这一咳嗽,又呛进去了两颗米,拍着胸脯咳了好一阵儿才缓过劲儿。
桀骜打了个响鼻,连目光都懒得分给洛川一个,它也是累极,听洛川说了一下午的话,虽然听不懂,却要时刻提防着洛川,身心俱疲,此时用了草料,困倦如同潮水般上涌,头放在草垛子上,听见那个两腿怪物又开始“桀骜”“桀骜”的说个不停,终是忍不住昏睡了过去。
“桀骜?”洛川站起身,问门外的人,“放了多大剂量?”
那人比划出一个酒杯的杯口形状,“按您的吩咐,小半杯。”
“好,拿清水和外伤药来,对了,还有毛刷,小一点儿的。”
洛川的嗓子干涩酸痛,他不愿意再多说话,偏生那人是个不会看眼色的,追问道:“公子可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自然。”洛川拿水润了润喉咙,他总得让这人背后的人放心,便解释道,“我在让它习惯我,习惯我的存在和我的声音,接下来,我要让它信任我。”
洛川提着清水和一众工具坐到桀骜身旁,细细清理着它周身的血污,拿毛刷将杂乱打结的马鬃梳理顺畅,实在理不清的就用剪刀剪掉,折腾到大半夜才让桀骜恢复它的本来面貌,又一一给伤口上了药,洛川在它细长的颈项上轻轻拍了拍,回到了白日坐着的地方,毫无形象地睡了过去。
外面的人得了洛川的吩咐,无人敢进屋,直至清晨听见桀骜苏醒的响动,才备了新鲜草料放在房门口。洛川醒后,提着草料靠近桀骜,见它没有过激的反应,将草料放在昨日位置上,顾自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但他不能心急。
洛川要求,将青草菖蒲换成了胡萝卜片,分量也要比昨日少,少给勤添,洛川借此在桀骜眼前晃荡了无数次,一次比一次滞留时间久,甚至在最后将手在桀骜眼前晃了晃,试探性地摸上它的脖颈,见桀骜不满挣扎,洛川立刻抽回手做投降状,退回原位。
夜里,洛川用同样的方法给桀骜上了第二次药,这次他没有退回去,白日里的试探说明桀骜对他没有恶感,他要尽快让桀骜熟悉他的气息才是,但洛川不敢熟睡,毕竟野性难驯,难说桀骜不会在醒来后,犯了起床气,一蹶子尥洛川头上。
幸而桀骜并未如此做,洛川亲昵的拍了拍它的脑门,又开始了喂食大业,白日里也给换了道药,让它好得快些。
到了第三日,桀骜终于能站立走动,它足有四尺多、接近五尺高,除了马鬃被修剪得犹如被狗啃过,略显掉价以外,那筋腱明显、干燥有力的四肢关节,机敏的神经活动、轻快正直的步样,无一不显露着它的不凡。
明日便是交易日了,洛川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桀骜的毛发,心下一横,翻身上马,死死抱住它的脖颈,桀骜骤然暴起,前后肢交替抬动,试图将洛川摔下去,脖颈处方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铁链死死地陷入血肉中,桀骜犹自不知的同洛川较劲,洛川看得心痛,见安抚不下来,不忍再为难于它,下马离去。
“洛公子,这可怎么办啊?”那仆从上前询问,见屋内的马暴躁不安的左右走动,不敢轻易进屋,他道,“要不要再放些……”
“不可。”洛川厉声回绝,“之前为了保全它的性命,现下不可再用,于它没好处的。”
“不过是匹马……”
洛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杀过人的目光犹如浸了冰,吓退了他口中剩下的半句话,让他背脊生凉,只觉毛骨悚然,在洛川要铁链钥匙的时候,连屁也没放出一个就乖顺交了过去。
到了夜里,洛川听闻桀骜又不吃饭了,带了清水拌菖蒲去瞧它,桀骜显然还在生气,一脚踹翻了木桶,忿忿不平地偏过头去。
“桀骜啊桀骜,我该庆幸你踢的是木桶而不是我吗?”
洛川笑着上前,摸了摸桀骜光滑的皮毛,被桀骜侧身躲过了,鼻间的气息喷洒在洛川手上,像是在表达它的不满。
“我们赌一场吧,桀骜,这回你若再把我甩下来,你就自由了。”洛川顾自开口,解了桀骜的铁链镣铐,翻身跨骑在马背上,大声喝道,“桀骜,我们走!”
“诶,洛公子!”
“洛公子,你快回来!”
仆从跟着撵了几步路,又差遣了几个骑马的去追,可平俗之马怎能与桀骜相比,不多时就跟掉了,只能眼看着洛川一骑绝尘而去。
而坐在桀骜背上的洛川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受,他身下没有配鞍鞯,屁股咯得难受,脚上又没个借力的地方,极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桀骜也不玩花活儿,只顾向前奔跑,洛川抱着它的脖颈,心中有着奇异的感觉,桀骜怕是已经承认他了,可惜,他不过是受人所托,还需忠人之事。
第二日,图蒙从侍从处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当着常栩的面勃然发怒,立刻加派了一队人马去寻洛川和马,常栩嘴角含笑,只静观其变。
“常三公子,你看这事儿……”
图蒙正要开口,忽见远处快马奔来一人一骑,洛川翻身下马,尚且来不及开口,巴赫领命上前拽住桀骜,可桀骜哪里是个好相与的,当场尥了蹶子,将巴赫踹翻了过去,顾自跑没影儿了。
“桀骜!”
洛川的呼唤也没能将它叫回来,图蒙怒不可遏,当场甩了脸子。洛川也傻眼了,他原想着等交易结束再从常栩处将桀骜讨要过来,算是自己欠常三一个人情,没想到桀骜的反应这么大,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
但该做的面子工程还要做,洛川抱拳道:“常三爷,实在对不住,洛某尽力了。”
“无妨。”洛川的面子,常栩还是要给的,笑道,“这马我就当收下了,又转了道手,给了四爷。”
“行。那就算我欠三爷一个人情。”洛川苦笑,这常栩当真是吃不得一点儿亏,马都跑没了,他还惦记着让自己欠他人情。
图蒙紧跟着开口,“那下次的交易……”
“再说吧。”常栩不动声色地打起了太极,“如今战事歇了,朝廷腾出手来对付我们这些投机倒把的商贾,我自然也要收敛些,免得做了那早死的出头鸟。”
“常三公子说得是。”图蒙心中不郁,偏生常栩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他的错来,“但若是有交易,请常三公子首先想到我,下次我必会给常三公子备上一份大礼。”
“那我就先行谢过南公子了。” 常栩笑道,待经过洛川身边时,又低声说了句,“四爷,后会有期了。”
此处话罢,常栩坐上他的豪华马车,领着他的仆从和马队,一如来时,浩浩荡荡的向岷江方向前行。
半个小时后,常栩换了身苍人装束自马车中出来,换乘了匹马,同郭老交代了几句,领着马队换了个方向前行,而马车仍旧顺着原路往下走,再往后,常栩将会被见利弃义的手下人暗害,弃尸岷江,三百匹马不知所踪。
这世间再不会有做茶马生意的常三公子,只有清源徐家的徐三公子,做着丝绸香料生意。
所谓金蝉脱壳,不谓如是。
“去把小川抱来。”
解决了心中的头等大事,回归身份的徐徜颇有几分自得,摊开双手,呼吸草原的新鲜空气。
得了吩咐的灰衣小仆飞快地将橘猫抱来递给徐徜,“三爷,给。”
徐徜恶趣味犯了,逗得橘猫用爪子挠它,他在马上施展不开,就托着橘猫的两只前肢,让整个马队呈现在它眼中,徐徜笑道:“小川,你看,这些马以后都是你的,所以你要快点找到我,或者让我先找到你。”
小猫像是被吓着了,喵喵的叫个不停,随行的灰衣小仆见状不免心生怜悯,又见徐徜此时心情极好,壮着胆子插了句嘴,转移徐徜的注意力。
他道:“三爷方才同小川公子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徐徜逗猫的动作骤然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怦然跳动起来,“你叫谁小川公子?”
“小川公子……哦,就是洛家四爷。”灰衣小仆顾自笑着解释,“还没跟您说过,我那日找‘小川’的时候,胡乱叫了几声,洛家四爷还以为我在叫他,三爷,您说巧不巧……”
“他不是叫元钰吗……”
话音未落,灰衣小仆的怀中赫然多出一只橘猫,他抬头看去,只能瞧见徐徜绝尘而去时带起的尘土,不明就里的挠了挠脑袋,低头看了眼同样不晓事的“小川”,一人一猫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