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20、十九章 事与愿违，

　　一刻钟前，洛川三人被赵权的亲兵带了出去，起初尚能听见赵栓大声叫喊痛快，如今却是连个闷哼也无，只余规律的杖击声不断传来，声声黏重，叩击人心，杨乃泽听得心惊肉跳，唐远山用蒲扇似的大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以示安抚。
　　洛川等人此番罪责有三，一是无令出营，一是妄动军资，一是带人入营，这其中的桩桩件件都当得五十臀杖，数罪并罚，便是判立斩也不为过。
　　怒不可遏的赵权原要按军令行事，以正军法，肃清军纪，被以唐远山为首的几个伯长规劝住，念及他们此举是为救人，且未酿成祸事，折抵为三十脊杖，洛川作为主犯，另加五杖。
　　赵栓硬气，本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服软，想学那些说书人口中的英雄好汉展露出自己的气魄，没成想三五杖受下来，背部筋骨犹似断裂一般，疼得他再吼不出一个字，只得咬紧牙关，生怕泄了气，晕厥过去，丢了他们老赵家的脸面。
　　洛川同李苟倒是至始至终不曾喊叫，李苟贯素是个能忍的性子，自小挨得磋磨不少，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而洛川瞧着却是有些不大对劲，方受了十杖，已是面白如鬼，汗如雨下，二十杖后可见跪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晃动，将下唇咬出了血方保有一丝清明。
　　待满三十杖，听得另外两个行刑的人唤到行刑结束，洛川竟是直挺挺地脱力倒地，半张面颊陷入泥地，眸光涣散，喘息声犹似从破风箱里拉出的，瞧着像是被鬼差勾破了喉咙，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给洛川行刑的那人征询性地瞅了赵权一眼，见他不为所动，硬下心肠打完剩下的五杖，杖毕，但见洛川意识模糊，气若游丝，唯恐凶多吉少，连忙差使人将他抬回营帐。
　　“这是怎么了？”
　　唐远山被洛川气息奄奄的模样骇住，连忙起身接应，待真正碰触到洛川后，发觉他周身汗水淋淋，像是才被人从河里打捞上来，身上凉得过分，宛如没有生机的木偶，忙将人妥善安置在床榻上，唤来军医察看。
　　军医早在营中候着，方才粗略望了望就觉得洛川情形不好，此时拿了脉，又感脉形躁急，虚劳失血，实为阳盛阴竭之凶相，正忖度着如何开口，忽见一个小孩儿趴跪在洛川头前，正拿着汗巾替他擦汗。
　　当下，军医也顾不得多想，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洛川背后的伤口，将惯常的外伤用药给他抹上。军医见多了生死，心下没个顾忌，顾自同唐远山细说起来：“我看这位小兄弟怕是难捱，你们还是要早做准备，如今虽是秋季，却也容不得尸体久放……”
　　“放你大爷的屁！”方才还安生趴在床上的赵栓猛地抬起头来，凶神恶煞地盯着那军医，“老子告诉你，你个满嘴喷粪的庸医，要是敢不尽心救我兄弟，我兄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要你抵命！”
　　“你给我闭嘴！”闻得此处境况，赵权寻了个看亲的借口踏进营来，一进门就听见赵栓口吐恶言，伸手在他的伤口上按了一把，“没把你打痛是吧？”
　　赵栓疼得呲牙咧嘴，却是不肯服软，怒骂道：“这都怪谁？嗯？就屁大点儿事儿，你非要拿腔拿调的！你说你做个都统有什么用，连自己的亲弟和兄弟都保不住！你不是要拿人立威吗？你来啊，你有本事再叫人打我二十杖啊！”
　　赵权自是心疼这个弟弟，知晓他是真拿洛川当兄弟，碍于外人在场也不好同他说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能由着他骂。
　　“为何会如此？”
　　唐远山看向赵权，按理说，这脊杖虽比臀杖来得凶险，但行刑的人拿捏好分寸，是万不至于要了人命的，他好不容易同赵权做了场戏，打算保下三人，却没成想洛川竟会重伤至此。
　　赵权摇了摇头，他亦是不明，行刑的人是他亲自点的，都得了他的授意，不可能下狠手，是以他方才以为洛川虽瞧着凶险，却应当无甚大碍，原就折抵了刑罚，自不好再免去一部分，唯恐落人口舌。
　　“大夫，你只管开些救命的方子，不用担心药材，若是营中没有，便遣我营中亲兵去城里买。”
　　赵权沉声吩咐，他不想寒了自家兄弟的心，也不愿因此事同唐远山生分，事到如今，也只能穷尽人事，以待天命，到底他是将姿态做足了，日后若有事，说不到他头上来，若无事，平白送出一份人情，将来自是不会吃亏的。
　　回过头，赵权看见杨乃泽蹲在水盆边搓洗汗巾，他恍然记起这是洛川拿命换来的孩子，如今打理干净了，肉嘟嘟的小脸显得格外玉雪可爱，他难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和善道：“你叫念林是吧，这些哥哥伯伯都没有时间照顾你，你可愿意去我的营帐中待着。”
　　唐远山也忽地意识到，让小孩看着这般血腥的场景不大好，温声附和道：“念林同赵伯伯去吧，他是你赵栓哥哥的大哥，会照顾好你的。”
　　“谢谢两位伯伯的好意。”杨乃泽放下汗巾，恭恭敬敬地向两人行了个礼，口齿分明道，“念林可以照顾好自己，念林也会照顾好阿川哥哥。”
　　众人只当他在说笑，却也没再强求他离开，直到夜里杨乃泽非要同洛川躺在一处，说担忧他夜里发热没人照顾，唐远山才真觉得这孩子把洛川放在心坎上了，弄醒了吴大，让他拿出几坛酒来。
　　当夜，洛川果真发起热来，唐远山帮衬着杨乃泽用烈酒给洛川擦拭身体，一直折腾到天明，他都有些困倦了，杨乃泽仍惦记着给洛川换药，换过药后，又给喂水，喂完水后，又巴巴地跑出去熬药。
　　白日里洛川瞧着要比夜间气色好些，也不说胡话了，身体也没有昨日那般冷，军医来拿脉时，虽仍说形势不算乐观，但到底还活着，让他们细心看护着，若能熬过这几日，想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杨乃泽认真听军医完注意事项，他知晓，军医和营众人都不会整日围着洛川打转，但他可以，且他自幼接触这些事情，做起来也顺手。
　　随后几日里，洛川偶有发热，都在杨乃泽的细心照料下，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背后的伤化了脓，军医来处理了一次之后也没再恶化，渐渐结了痂，众人松了口气，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洛川仍旧未醒。
　　这夜，杨乃泽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的他像是仍被困在贼窝，来救他的洛川被贼寇发现了，双方拼杀起来，鲜血漫天，尸骸遍地，他忽地被洛川抱在怀中，仰起头，就看见洛川周身血迹，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但他并不觉得可怖。
　　洛川低头看他，他倏忽想起自己答应了不睁眼睛，正欲认错，猛然见洛川身后中了一箭。洛川似是没有觉察，面上尚且带着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意，嘴中吐出的句子却让人无比心惊。
　　他说：“念林，是你把哥哥害死了。”
　　“阿川哥哥！”
　　杨乃泽从梦中惊醒，竟是洛川又发起热来，他心中惊惧，一面替洛川擦身子，一面掉眼泪。
　　待出营倒水时，恍然瞧见夜空中的明月，皓若欺霜，皎若银盘，柔和的光芒似为大地笼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杨乃泽对着苍茫夜空跪下，肃然道：“诸神容禀，小子念林，命犯孤煞，刑伤有克，生即丧母，龆年丧父，祸及近邻，牵连一方，深感惶惑，不可自救。然此间人洛川，于我非亲非故，不过萍水相识，恻隐之交，实不该受此磋磨，愿上苍感念好生之德，化其劫数，免其病痛，不详之人杨家念林……自去也。”
　　杨乃泽此言声声泣血，句句诛心，待言罢，向诸天四合连磕了三个响头。
　　及至回营，和衣躺在洛川身侧，杨乃泽若有所思的盯看洛川的侧脸，忽而有感，惊觉洛川的眼珠动了动，他连忙坐起身，握住洛川的手同他说话，不多时，感觉洛川的手又动了动。
　　杨乃泽欣喜若狂，禁不住热泪盈眶，对着被他吵醒的几人道：“阿川哥哥要醒了，他就快醒来了……”
　　忽地，他又似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几分悲戚，“远山伯伯，明日起早就将我送走吧，我在郝州有舅父，想来可看顾我一二。”
　　唐远山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此事，待听罢杨乃泽许愿之事后，也心有戚戚，他们自是信鬼神的，见洛川确有起色，道是上苍的警示，不敢再耽搁，次日清早便同赵权告了假，同杨乃泽走了一趟郝州。
　　洛川醒来时，头脑并不十分清醒，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空虚感，赵栓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半晌也没给出个回应。
　　待坐起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旱烟袋，细细嗅着烟草的气味，渐渐回想起事儿来——他知道他被系统给涮了，还差点儿被涮死了。
　　青屏峰剿匪这个副本任务，一环套一环，就像是个放着奶酪的陷阱，诱使他深入其中，再设计出层层关卡将他困死在里面，若非洛川对任务并没有那般热衷，又在机缘巧合下识破任务并非必做之事，怕是那夜就要将命留下了。
　　而回营之后，系统仍未收手，在任务结算中，给了他250点积分，又以任务完成度不足60%为由，开出罚单：禁言半小时，伤势加成100%，而这个结算刚好出现在洛川正要受刑的前一刻，真真切切的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念林呢？”
　　洛川正想着，忽见胸前多出一枚玉佩，清澈剔透，绿意盎然，放在光下，似有勃勃生机在莹润的玉石里流动，让人心生喜意，正是杨乃泽素日随身携带的那一块。
　　那厢赵权又将杨乃泽的事情同洛川说道一番，洛川并不信鬼神，向来是敬而远之，但私心里也觉得杨乃泽同舅父在一处要好些，军营到底不是适合孩子待的地方，便没有提出异议。
　　此后漫长的养伤生涯中，洛川反复思考这个游戏的意义是什么，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却清楚地知道系统绝不是游戏外挂，从立场上来说，系统似乎更想要杀掉他们这些穿越者，却碍于某种原因不能直接抹杀掉他们，便以任务的形式诱使他们陷入危局，甚至诱使他们自相残杀。
　　就像洛川曾经杀掉的那个黑衣人，想来他当时是领了杀掉洛元钰的任务，却被技高一筹的洛川反将一军。而那日混入流寇窝点，小头领的“捕猎”举动未免过于凑巧，而夜间又过于不近人情，洛川当时只以为是权势让人生变，如今再三思索，只怕那人也已不是原装货了。
　　然这一切都不过是洛川的猜测，无从证实，即使证实了，他暂时也没有能力反抗，顶多是不接任务消极抵抗，但他又担心永和镇事件再一次发生，且系统若加上惩罚事项，他怕是不接也得接。
　　想通这点，洛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世间的事情若是事与愿违，若非另有安排，便是必有蹊跷，人在其中，唯静观其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