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18、十七章（捉虫） 念林，是我

　　洛川是在第二日清晨找到杨乃泽的。
　　夜间下了一场雨，天阴得像是被眼翳蒙住了，无端带上些悲天悯人的色彩，杨乃泽同另外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小河边刷洗尿桶，旁边站着两个手拿木棍的成年男子,是流寇派来的监工。
　　那尿桶足有成人膝盖高，杨乃泽原就比其余孩子胖些，手脚略短，难以够到桶底，洛川被人推搡着，只来得及匆匆瞥上一眼，就见他小半个脑袋都探进了尿桶里，刺鼻的骚臭味尚在折磨着洛川的嗅觉，洛川鼻头一酸，死死握紧了拳头。
　　今日上午，少年们的任务是伐柴，洛川没做过这活儿，怕露了破绽，便磨磨蹭蹭的，时时落人一步，以便照猫画虎，这一幕落在监工眼中颇有些偷奸耍滑的意味，于是监工毫不留情地甩了洛川两鞭子。
　　这鞭子泡过盐水，打裂洛川的皮肉后，盐粒粘连在伤口上，痛感久散不去。旁的人听见这两声破空脆响毫无反应，他们近乎麻木了，头也不抬地继续做工，生怕惹上是非，只有一个精瘦黝黑的少年躲在大树后面抬头张望了片刻，继而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
　　及至午时，待流寇们吃饱喝足后，少年们方被批准去捡些残羹冷炙果腹，洛川装模作样地随众人一窝蜂似的上前扑抢，但他不曾触碰锅里的东西，待监工们嬉笑着回营休整后，洛川悄然从人群中抽身，正欲离去，一个黝黑少年从大锅里探出头来问到：“做什么去？”
　　洛川微怔，随口胡诌道：“撒尿。”
　　这个理由并未引起旁人的怀疑，此时虽没了监工，营地外仍有十数人在守卫，是以那少年点了点头，顾自将头埋回大锅里，狼吞虎咽起来。
　　杨乃泽那边的就餐情况同洛川类似，洛川赶到时，他正像小猪崽儿似的跟其他人围挤在一处抢食。
　　此时，杨乃泽再不讲究什么“餐食四礼”，抓到食物就往嘴里塞，那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看不过眼，不满地用手肘子敲打他的脑袋，后见成效不大，几人对视一眼，联手将他掀翻了过去。
　　杨乃泽在地上滚了好几个骨碌，灰头土脸，狼狈至极，但他趴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只顾着将紧握在手心里的食物往嘴里塞，直塞得腮帮子鼓胀到极致，才艰难的捂着嘴巴咀嚼起来。
　　忽地，有人将他抱了起来，杨乃泽身体一僵，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慢点吃。”洛川见杨乃泽噎得难受，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单手垫在他的屁股下，让他在怀里坐得舒服些。
　　“阿……阿川哥哥？”杨乃泽没有看他，两只小手握拳放在胸前，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起来。
　　怀中的小孩儿明显轻了，也瘦了，身上脸上沾着的不知是泥污还是干涸的血迹，洛川低头给他擦脸，轻声道：“念林，是我。”
　　“阿川哥哥……”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杨乃泽拽着洛川的衣领小声抽噎起来，“阿川哥哥，父亲……父亲没了……”
　　“莫哭。”洛川心头亦是难受，将他按到自己怀中，轻拍着他的后脑勺说，“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的……”杨乃泽乖巧地点头，却是力不从心，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中掉落，他边拿手背抹眼泪边带着哭腔说，“阿川哥哥，我听话的，我想不哭的，可是我……”
　　洛川心知自己是难为这般大的小孩子了，索性寻了个僻静的营房角落坐着，将杨乃泽小婴儿似的圈在身前，由他哭个痛快，杨乃泽也懂事，紧紧抱着洛川抽泣，却不曾大声哭出来，那含泪隐忍的模样瞧得人越发心疼。
　　下午，洛川照常出工，如今找着了人，下一步便要同赵栓、李苟取得联系，但那监工不知是领了谁的令，忽地变了章程，领着他们一伙人浩浩荡荡的去抓鱼，让洛川想在树林里做联络记号的打算落了空。
　　如今秋老虎余威仍在，只在赤白的太阳下站上片刻便教人口舌干燥、胸闷气喘，那监工见众人干活还算利索，丢下两句敲打人的狠话，圾拉着布鞋躲到大树底下乘凉。洛川觉得有机可乘，一面心不在焉地摸着鱼，一面观察监工的动静，见他像是睡着了般再不向这边张望时，便逆着河流向上游走去。
　　待渐渐离开了监工的监视范围，洛川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暗自忖度在哪处做记号比较合适，忽见面前一人熊扑入水，再起身时，怀中多出三尾草鱼，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光纹。洛川惊喜道：“狗子！”
　　李苟朝他咧嘴一笑，“洛大哥，长话短说。”
　　洛川很快冷静下来，防备着四下来人，低声快语道：“这处流寇约有百人，不可力敌，然我见此处守卫松懈散漫，夜间尤甚，今夜子时我会带杨乃泽到大营门口，你们提早埋伏在外面，待我露面，就同我里应外合，咱们硬闯。”
　　“好。我记下了。”李苟拾了根长草，将草鱼穿好递给洛川，“还有什么事儿吗？”
　　洛川想了想，“有没有果子？”
　　李苟怔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两个递了过去。
　　洛川接过放进怀里，“行，你先走吧。”
　　待李苟走后，洛川慢悠悠地往回走，监工正在清算人数，见洛川面无异色，手里还拎着三条草鱼，便没有多说什么。
　　傍晚时，趁着吃饭的功夫，洛川故技重施去寻杨乃泽，偷偷塞给他两个果子，见小孩儿脸上露出小动物寻到食物般的惊喜表情，洛川你心中愉悦之情更甚，细细将今夜的打算同杨乃泽交代了一番，方转身回营。
　　是夜，子时将至，洛川蹑手蹑脚地从床榻间起身，不想仍是惊醒了旁侧那人。
　　“你做什么去？”那人问。
　　“撒尿。”
　　这个借口洛川说得顺嘴得很，没成想那人也窸窸窣窣地收拾了起来，“一起去。”
　　两人抵着墙根解决起生理问题，耳边水声嘘嘘，洛川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黝黑清瘦，正是午间同他说话的那人，心底猛然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先回去吧。”洛川低头扎起裤腰带，状似无意地试探起那人，“屋子里闷得慌，我想再站一会儿。”
　　“一起吧。”那人看过来，“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聊什么？”洛川将手探入怀中，轻轻搭在短匕的刀鞘上。
　　“聊聊……”那人警觉地边说边退，“……申丙为什么不见了？你又为什么会穿着申丙的衣服？”
　　待说完，他已经站到了距洛川三步之远的地方。
　　洛川心知他防备着自己，将手抽出，装作整理衣服的样子，面上不动声色地敛去了所有的情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轻笑一声：“你猜，我在此处大吼一声着火了，有多少人会出现？”
　　图穷匕见，这几乎是赤、裸裸地威胁了。
　　洛川佯装无谓地摇了摇头，“大可一试。”
　　“我可没那么傻，谁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要是你临时变了计划就不妙了。”
　　那人满不在乎洛川的冷脸，就在洛川身后不近不远的跟着，洛川提速他也提速，像只让人厌烦的苍蝇，怎么甩也甩不掉。见洛川面露不善，他快语道：“你也不要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这军营的小头领可是个狠角色，又是个宁肯错杀不肯错放的性子，纵然我只是猜测，捅到他那处去，你也落不得好。”
　　【副本任务03：带魏东进离开，失败惩罚：僵直5秒】
　　系统音一起，洛川顿生杀意，与其处处受这个小人掣肘，不如现在结果了他，不过5秒僵直，他此时还受得起。然则洛川稍一靠近，魏东进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连连后退，做出一副良家妇女遭遇恶徒欺辱的神情，叫嚷道：“你再靠近我就喊人了！”
　　洛川被他逗乐了，笑骂了几声，转过身继续走。
　　说到底，洛川还是狠不下心肠来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却也不想就这样答应魏东进，以免他小人得志，便继续吊着他的胃口，让他保持警惕，如此也好。
　　营地东南方的小帐篷里住着被流寇抓来的女人和小孩，洛川按照约定前来接应杨乃泽，然此处似乎情况有变，帐内灯火通明，一派喧嚷，外间还立着十数个正在谈话的守卫。
　　魏东进看了洛川一眼，心知他遇着难处了，有意表现自己，便上前寻了个守卫探话，原是大头领今夜多喝了两杯，忽地来了兴致，此刻正在里面颠龙倒凤，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的娇吟声混杂在一起，直听得洛川反胃。
　　见洛川皱眉不语，魏东进直直地看向他，“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混进去，但是，你必须答应带我走。”
　　“好。”洛川答得干脆。
　　然而魏东进却有些不信他，非要洛川将他的打算和盘托出，心中有谱了才肯放开手脚做事。这个要求无可厚非，但联系他先前的举动，洛川一面交代，一面在心底给这人加了个标签，此乃真小人。
　　待两人互相透过底后，魏东进再不磨蹭，腆着脸上前，寻了一个守在门边的守卫，小意讨好道：“大哥，不知道大头领需不需要人伺候，我估摸着，这时辰也该是要叫水的了。”
　　那守卫本不愿理会魏东进，正欲喝退他，忽觉手中多出一物，温润细腻，触手冰凉，他顿时觉得魏东进满是谄媚的脸顺眼了几分，心念一转，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到袖袋中，装模作样道：“那行，你们俩赶快提几桶热水进去，小心伺候着大头领，别说哥哥没给你们露脸的机会。”
　　“是是是，多谢大哥，若小弟得了大头领青眼，来日定当报道大哥。”魏东进此言说得诚恳，满脸感恩戴德，教人心中熨帖不已。
　　那守卫拿人手短，又被魏东进一番好话吹捧到了天上，心下飘飘然，好心嘱托道：“大头领脾气有些大，进去莫要乱看乱动，以免惹了大头领不快。”
　　“是是，小弟知道了，多谢大哥指点。”